第1章
首长老公被构陷泄露軍机、判刑入狱那天,我签了离婚协议,一走了之。
后来他沉冤昭雪,出狱直接官复原职。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去軍区大院找他。
第一年,我抱着儿子,他扔了十万块钱在地上,叫我滚远点。
第二年,我攥着肺癌晚期诊断书,他转了十万到我卡上,说再闹就按擅闯軍事区扣人。
第三年、第四年,我如他所愿,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直到第五年,他的私人手机接到一通反复拨进来的电话。
“叔叔,药什么时候到呀……我喘得难受。”
“叔叔,药怎么还不来呀。”
我飘在旁边,看着从福利院偷跑回老房子的儿子,翻出我生前用的旧手机,充上电,学着我的样子按号码。
以前我病得下不了床,只能在网上买靶向药,快递员总最后才送我的件。
我咳得喘不上气的时候,就会打电话催单。
所以儿子以为,只要打了电话,药就能马上送到,病就会好。
现在他照着样子拨,拨的是我手机里存的唯一紧急联系人,顾凛川。
一遍,又一遍。
暗下去的屏幕亮起来,映着他瘦得尖尖的小脸。
我伸手想拦,手直接从他胳膊穿了过去。
有点懊恼。
都死三年了,怎么总忘了自己只是个魂。
“深深,别打了,他不会接的。”
他到现在都觉得,我是个嫌他坐牢、攀高枝的势利女人吧。
“去开桌上的铁盒子,里面有妈妈给你留的钱。”
我从顾凛川那拿的钱,大半都存了信托,留着他以后治病上学用。
铁盒子里放了两千块现金,备着他应急。
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子连心,儿子抱着那个铁盒子蹲了下来。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道冷硬的男声。
“江栀?”
我愣了下,才看见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经通了快两分钟。
“不是让你滚远点吗?”
他语气平得像冰,跟以前一样绝情。
我攥了攥虚无的手指,被孩子爸当着儿子的面骂,有点难堪。
哪怕他们俩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他语气带着嘲讽:“又来要钱?行啊,跪下来求我。”
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嗓子哑哑的:“叔叔!药什么时候送过来呀,我难受!”
那头瞬间安静了。
“让江栀接电话。”
“你说妈妈吗?”
儿子脑袋一下子耷拉下去:“可是妈妈接不了电话了。”
顾凛川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又玩什么花样?”
“妈妈说她睡着了。”
四岁多的小孩,根本不懂死是什么。
电话那头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种鬼话。
“是吗?我倒要看看她又耍什么把戏。”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我还能耍什么把戏。
想飘到他跟前吓他一跳,都没那个力气。
挂了电话,儿子抱着手机窝在墙角,安安静静等。
我却急得团团转。
顾凛川那么恨我,他会怎么对我儿子?
一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我心里一紧:“别开门!深深!”
儿子已经踮着脚拉开了门。
门外没有他期待的药,只有两个穿作训服的警卫。
他们进屋扫了一圈,没看见其他人,直接把儿子抱走了。
“不要!”
我飘在后面追,什么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顾凛川在家属楼的客厅见到儿子的时候。
先往他身后看了好几眼。
“那个女人呢?”
他嘴里的那个女人,说的是我。
我垂着眼,原来我在他这儿,连名字都不配提了。
警卫立正回话:“报告首长,我们到的时候,屋里只有这一个孩子。”
顾凛川眉头拧成疙瘩,明显不信。
“再搜,她肯定躲在附近。”
警卫迟疑了一下:“首长,那房子……看着至少两年没人住了,桌上的灰厚得能写字。”
顾凛川冷哼一声:“她故意装的,想博同情。”
他低头看向儿子,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儿子挣开警卫的手,跑过去抱住顾凛川的腿。
“叔叔,有坏人抓我。”
我愣住了。
这才是他俩第三次见面。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他亲爸。
可血缘就是这么奇怪,让他本能地往这个男人身边靠。
顾凛川被他抱得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想甩,到底没真用力。
他皱着眉嘲讽:“她倒是狠心,让自己的野种来挡枪。”
我连连摆手:“不是的,深深不是野种。”
他是我们的孩子。
可他不会信的。
生下儿子没多久,就查出他有先天性再生障碍性贫血,得做骨髓移植。
我抱着孩子去軍区大院见他。
他铁栅栏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江栀,你当我还是以前的顾凛川?被你骗了一次,还能再被骗第二次?”
“跟别的男人生的野种,也想赖在我头上?”
“滚,给你六万,买断我们这六年的情分。”
我说:“不够。”
他不认孩子没关系,可孩子治病要钱。
顾凛川气得脸都白了:“你果然眼里只有钱,行,给你十万,你就值这个价。”
那六年感情,最后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
我知道他看不起我,没关系。
儿子用这笔钱做了移植手术,能健健康康活下去,比什么都值。
现在,顾凛川冷着脸问儿子:“说,你妈藏哪了?”
儿子红着眼圈抬头,眉眼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顾凛川晃了下神。
他盯着儿子的脸看了两秒,又像被扎了似的移开眼。
“妈妈白天睡觉,晚上就变成星星。”
这话一出,顾凛川脸色更冷,猛地收回腿。
“她现在连苦肉计都懒得自己演了?教四岁小孩说这种话,恶不恶心?”
儿子没抱住,一屁股摔在地上。
我飘过去想接,手穿了个空,看着他重重摔在地上。
他怀里抱的铁盒子也摔了出来。
病了两天的儿子,撑着地面爬了两次才站起来,我心口像被刀扎似的疼。
旁边的顾凛川冷眼看着,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儿子把铁盒子抱回怀里,咬着牙拍了拍裤子:“妈妈,我不疼。”
我恍惚了一下,以为他能看见我。
才想起,我晚期卧病在床的时候,他两岁就学着照顾我。
趁我睡着,还偷偷去楼下捡纸壳子换钱。
有次被小区的流浪猫挠了一胳膊血道子,回来还笑着跟我说不疼。
从那以后,不管摔了碰了,他都对着空气说这句话。
顾凛川听见这话,扫了一圈屋子:“江栀,你出来!”
四周安安静静,没人应声。
我就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
顾凛川等了半分钟,没找到人。
讥诮道:“真够狠心的,亲儿子都能拿来当工具。”
“扔出去。”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上了楼。
门在儿子身后“砰”地关上。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把孩子放在了家属区外的马路边。
天早就黑透了。
沿路的家属楼都亮着灯,没有一盏是照着儿子的。
他孤零零站在陌生的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迷茫地对着铁盒子小声说:“妈妈,我该往哪走呀?”
我心疼得快要碎了,只能盼着福利院快点发现孩子跑丢了。
儿子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妈妈,跟着星星走,能找到你吗?”
他喘得厉害,走两步就晃一下,没走多远就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路牙子上,破了一大块皮,血渗出来。
他咬着嘴唇没哭,爬起来接着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在路边垃圾桶旁边停住,看见半盒拆封后还剩了一小半的儿童感冒药。
他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拿。
我哭着想拦:“深深不能碰,不干净!”
他听不见,可手刚伸出去,就被人一把打开了。
是顾凛川。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连我都没发现。
他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軍大衣,像是急急忙忙跑出来的。
他看着脏兮兮的儿子,咬着牙吼:
“江栀,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声音大得吓人。
我愣住了。
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么失控过。
他把儿子抱进停在路边的軍车里。
儿子挣扎得厉害,对他早就没了亲近的意思:“你坏人!你不让我拿药!”
他蹬着小腿想下车,脚踹在车门上咚咚响。
“放我下去!我要找妈妈!”
顾凛川被踹了一脚,脸黑得像锅底。
儿子想舔舔手上沾的灰,被顾凛川一把抓住手腕。
他一脸嫌弃,却拿湿巾把他的小手擦得干干净净:“地上的东西不能乱捡,你妈没教过你?”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仔细。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嘴上硬,手底下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战友都笑他是宠妻狂魔,面冷心热。
儿子的性子随我,犟得像头牛。
他一把推开顾凛川,小手拍在他脸上:“不要你管!你坏人!”
我吓了一跳,紧张地看向顾凛川。
可他居然没生气。
他垂着眼睫扔掉湿巾,转头看向窗外,故意不看儿子那张跟我像极了的侧脸。
语气带着嘲讽:“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还好不是我儿子。”
我心里苦笑,真是对不住,偏偏就是你儿子。
铁盒子从儿子怀里滑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
看着旧旧的铁盒子,觉得有点眼熟。
我下意识想拦。
要是他打开了,就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他会愧疚一辈子的。
与其让他愧疚,不如让他一直恨我。
可我看着儿子,又希望他能留在亲爸身边,有人护着。
我正纠结着,他把铁盒子扔回儿子怀里:“什么破烂都当宝贝。”
我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顾凛川把儿子带回了家。
儿子进门就缩在玄关,不敢动,像只被雨淋透的小流浪狗。
顾凛川回头看他一眼:“进来,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儿子不动。
他低着头,小声说:“坏人的家,我不进。”
顾凛川深吸一口气,弯腰把他提溜起来,像拎小猫似的放在沙发上。
“坐好,别动。”
他吩咐保姆冲一杯温的儿童营养剂。
保姆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顾凛川,欲言又止。
顾凛川不耐烦:“有话直说。”
保姆低下头:“没什么,就是这孩子眉眼,跟您年轻时太像了。”
顾凛川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也不知道那女人怎么养的,瘦得跟柴似的,还好当年没跟她耗下去。”
我点点头。
我确实不是个称职的妈。
连让他按时吃药、好好长大都没做到。
保姆很快端来一杯营养剂,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儿子看见杯子,眼睛亮了一下,却没马上喝。
他先左右看了看,然后把营养剂倒了小半在随身带的小盖子里,小心翼翼塞进衣服口袋。
顾凛川皱眉:“你干什么?”
儿子赶紧捂住口袋:“这是给妈妈的。”
顾凛川冷笑一声:“你妈过得比你好,用不着你留。”
儿子摇头,很认真地说:“妈妈总说她不难受,其实她骗人,她夜里总咳。”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什么都知道。
顾凛川没再说话,坐在对面看着儿子慢慢喝。
喝到一半,儿子把里面的火龙果挑了出来。
顾凛川下意识开口:“江栀,不准挑……”
话说一半,我俩都愣住了。
顾凛川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表情僵了几秒。
儿子歪着头看他:“叔叔,你认识我妈妈吗?”
顾凛川没回答,站起身背对着我。
“我把你扣在这,就不信江栀不露面。”
丢下这句话,他快步上了楼,背影看着有点慌。
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妈妈会来接我吗?”
到了晚上,儿子怎么都不肯去客房睡,非要睡沙发。
保姆哄了半天没用,上楼请示顾凛川。
顾凛川不耐烦:“小孩子事多,爱睡哪睡哪。”
可没过十分钟,他自己下了楼,扔了条厚毛毯在儿子身上。
儿子在沙发上睡了三天。
每天早上顾凛川下楼,都能看见他缩成小小的一团。四岁多的孩子,缩起来比个抱枕大不了多少。
第三天凌晨,顾凛川加班到半夜,下楼倒水路过客厅。
儿子缩在沙发上,毛毯早就蹬掉了,冻得缩成一团,嘴里还迷迷糊糊喊:“妈妈……冷……”
顾凛川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弯腰把毛毯捡起来,重新给他盖好。
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脸,冰得吓人。
他皱了皱眉,又去储物间翻了条更厚的軍毯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皱着眉问:“你妈就这么对你?平时都不让你上床睡?”
儿子摇摇头:“才不是,沙发上有妈妈呀。”
顾凛川听不懂,只有我哭得止不住。
因为老房子里只有那张旧沙发。
我病重的时候,天天躺在沙发上输液,儿子以为我在睡觉。
他就挤在我身边躺着,抱着我的胳膊。
后来去了福利院,他也总爱待在接待厅的沙发上,就像还躺在我怀里一样。
顾凛川这几天在家办公,眼睛总忍不住往门口瞟。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隔几分钟就亮一次,是参谋发来的消息。
【首长,查过了,江栀名下的老房子,已经两年零八个月没交过水电燃气费了。】
【医保社保停缴三年,户籍系统显示销户。】
顾凛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看向同样望着门口的儿子,问:
“你叫什么名字?”
“顾念深。”
“顾念深,你也被你妈抛弃了。”
儿子瞬间炸毛,像只护食的小兽:“才没有!我妈妈才不会抛弃我!”
“是吗?那都快十天了,她怎么不来接你?”
儿子咬着嘴唇,眼圈红透了,硬憋着没哭。
顾凛川心里莫名发闷,起身想倒水。
路过沙发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皱着眉掀开沙发垫。
一堆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滚了出来。
有半板没吃完的儿童止咳药。
有放干了的润喉糖。
有半袋没拆的营养粉。
还有几朵干得发脆的小白菊,散了一地。
顾凛川愣住了。
儿子哭着扑过去:“别动我的东西!这都是留给妈妈的!”
他想护着那堆东西,被顾凛川拦着抱不进去。
“这些都放坏了,我给你买新的。”
“我不要新的!这些是我一片一片攒的!”
儿子哭得抽抽搭搭,小脸憋得通红。
拉扯间,儿子怀里的铁盒子摔在地上,盒盖弹开。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叠现金,一个信封,还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顾凛川浑身一僵,盯着那个小小的木盒。
难怪看着眼熟。
他手抖着捡起信封。
信封上的字,他再熟悉不过。
【我的儿子深深亲启】
他拆开信封。
只看了第一行,眼睛瞬间就红了。
【亲爱的儿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长成小男子汉了吧。对不起,妈妈骗了你,不能陪你长大了,妈妈去天上找外公外婆啦,如果你还要找亲人,就去找你爸爸,他叫顾凛川。】
信封夹层里,还躺着一份顾凛川和深深的亲子鉴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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