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周家望
前段日子，我在济南大明湖公园散步，走到了一处叫“曾堤”的地方。一打听，这条曾堤，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有关。
掏出手机上网查询，方弄明白，这是曾巩任齐州知州时的一处德政。这条用大明湖清挖的淤泥筑成的长堤，一开始其实另有其名，唤作“百花堤”。这么富有诗意的名字，我猜是曾巩亲题。一查《全宋诗》，果然有曾巩的《百花堤》五言诗。诗中写道：“周以百花林，繁香泫清露。间以绿杨阴，芳风转朝暮……”试想大堤竣工之后，晴和春日，红桃燃碧树，梨雪堆芳林，合城老幼迤逦于堤上，笑逐花香，何其快哉!
继而又想到，既然是“百花林”，而且“繁香”一片，究竟当年种了些什么花木呢？查了若干资料，一时没找到清晰的答案。实在是可惜，不然这份与大文学家密切相关的“群芳谱”，完全可以让后世“抄抄作业”，复制出更多的“百花堤”“百花林”来，把中华园林文化原汁原味地传承下去。据记载，到了100年前的民国时期，百花堤上曾经的“芳风转朝暮”，已经“今余一土阜”，着实令人叹惋。
尽管随着世事流转，百花堤历经繁衰，但这条以泄洪防灾为己任的德政之堤，依然发挥着重要的蓄水分洪作用。或许这正是千百年来，济南父老乡亲口口相传把百花堤称作“曾堤”的民心注解。2009年，在大明湖新区扩建工程中，小东湖被扩入大明湖，南丰桥与南丰祠之间的路段被正式命名为“曾堤”，把老百姓的“口碑”刻上了石碑。“曾堤萦水”的景致，也成了大明湖的新八景之一。
站在游人来往的曾堤上，正是纤纤暮雨飘飞之时。烟雨弥漫中，不由想到了远在杭州的白堤、苏堤、杨公堤。唐代白居易在钱塘门外修筑的湖堤，在西湖东侧。尽管这条大堤今已无存，但后人还是不忘白公德政，把从断桥到“平湖秋月”这段堤路，称为“白堤”，以志纪念。北宋苏东坡疏浚西湖修筑的大堤，也是到了明代，才被人们命名为“苏公堤”，后来简称“苏堤”。苏堤比曾堤的修筑时间晚了一些年，曾巩和苏东坡都拜欧阳修为老师，是同门师兄弟。二人一北一南，一前一后，分别在齐州和杭州清淤筑堤，造福苍生，不但在文坛上星光璀璨，更在百姓心中留下了美好政声。至于那位明代挽救西湖命运的杭州知府杨孟瑛，更是不顾地方豪强的打压，力排众议浚湖筑堤，保住了这片天下独一无二的胜地。他为此遭到了贬职调离的不公待遇，但老百姓反而更加敬重这位有担当敢作为的四川汉子，不仅给他塑了像供奉起来，还把这条西湖西侧的大堤称为“杨公堤”。
绕过垂柳环护的正谊桥，我的肩头渐渐被蒙蒙细雨润湿。曾堤的倩影隐在身后，渐渐汇入银波荡漾的大明湖夜景之中。忽然又想到，历史上还有多少堤被后人铭记着？江西九江的“李公堤”(唐代江州刺史李渤)，苏北沿海的“范公堤”(北宋名臣范仲淹)，安徽太湖县的“翟公堤”(元代太湖县令翟居仁)……这些惠及民生的德政工程，并非当年的督造者自诩，而是老百姓没有忘记他们，口耳相传，叫出来的名字。老百姓的哲学最朴素，你真心对我们好，我们就念着你的好!今天，为民造福的共产党人尤胜先贤：以焦裕禄命名的“焦桐”，越发根深叶茂；以杨善洲命名的“善洲林场”，总是郁郁葱葱……家国情怀，唯此为大；百姓心中，唯此为贤!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0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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