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第一次上门，我特意穿上了那件只穿过一次的深蓝色衬衫，是我妈年前给我买的，说见家长要稳重。后备箱里塞着两瓶五粮液、一盒上好的龙井，还有一套给阿姨的护肤品，是我托朋友从日上带的。车开到他们小区门口时，我手心全是汗。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家属院，楼道里飘着晚饭的香气。敲门前，女友小雅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别紧张，我爸妈人都很好。”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她妈妈，比我妈年轻几岁，烫着精致的卷发，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招呼我，又冲着厨房喊，“老周，人到了！”
她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点点头：“坐，马上就好。”我赶紧把礼物递上去，她妈嗔怪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菜摆了一大桌，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还有几道我叫不出名字的菜。她爸解下围裙坐下，开了那瓶五粮液，给我倒了一杯：“第一次来，陪我喝点。”我赶紧站起来双手接杯。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她爸妈问了我的工作、家庭，我都老老实实答了。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妈不时看表，她爸接了两个电话，都说“在吃饭呢，一会儿再说”。小雅也很少说话，低头扒饭，偶尔给我夹菜。
快吃完的时候，她妈终于开口了：“小周啊，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是这样的，”她妈笑了笑，那笑容突然变得有点公式化，“我们家这边的规矩，女婿第一次上门，是要请全家吃饭的。今天这顿饭，你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小雅。她避开我的目光，盯着桌上的鱼骨头。
“阿姨，您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有点干。
“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她妈轻描淡写地说，“这家酒店是咱这儿最好的，一桌下来6800，你待会儿去前台结一下就行。”
6800。我脑子“嗡”了一下。我来之前查过这家酒店的价位，人均两三百顶天了。这一桌，明明就是提前定好的贵价套餐。
“妈！”小雅终于开口了，声音却软绵绵的，“你别吓着他。”
“这有什么吓着的，”她爸放下酒杯，脸上没了刚才的和气，“男人嘛，这点担当要有。再说了，以后你们结婚，我们陪嫁也不会少。”
我看着小雅，希望她说点什么。哪怕她说“这钱我出一半”，或者“事先我不知道”，甚至只是给我一个抱歉的眼神。但她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什么都没说。
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很多细节。交往半年，每次出去吃饭都是我付钱，她说“男生付钱是天经地义”。情人节我送她两千块的项链，她回赠的是一双打折袜子。她闺蜜的男朋友请她们全宿舍吃海底捞，她回来抱怨说“你看看人家”。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六百块现金放在桌上。她全家都愣住了。
“阿姨，这顿饭我AA，这是我那份。”我把钱推过去，“剩下的，你们自己付。”
“你什么意思？”她爸的脸沉了下来。
我看向小雅，她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慌张，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我先走了。”我说。
“周明！”小雅站起来，“你别这样，是我妈不对，但是……”
“但是什么？”我看着她，“你来之前不知道这事？”
她沉默了三秒。那三秒，足够让我明白一切。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外走。身后她妈的声音尖利起来：“什么人啊这是！小雅你看看你找的……”
小雅追了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的袖子：“周明你听我解释，我妈就是试探你，不是真要你付……”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我爱了半年的女孩。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小雅，”我说，“如果我今天付了这6800，下次会是什么？见面礼要多少？彩礼要多少？是不是每次我答应了，就会有下一个‘规矩’等着我？”
她没有说话。
“感情不是这样谈的。”我轻轻挣开她的手，“你妈不是在试探我，是在给他女儿标价。而你没有阻止。”
我转身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雅的消息：“你就这么走了？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没有回复，拉开车门坐进去。导航显示从这里回家要40分钟，我发动车子，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
后视镜里，她家那栋楼的灯光越来越远。我想，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平等地站在我对面。
6800块，买断一段感情，倒也干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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