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山嘴子还拢着一团灰蓝色的雾,生产队的钟就当当当地敲响了。我趿拉着露脚趾的布鞋,揣着半个昨天剩下的凉窝头,缩着脖子往队部大院走。八月的早晨,地里出来的风已经带点凉意,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划过。
我是陈建军,今年二十三,插队到红星大队第三生产队整四年。论干活,我不怵谁,一百六十斤的麻袋,扛起来能小跑;论出身,我家是贫农,根正苗红。可不知咋回事,自从去年年底李秀英当上这个女队长,我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
李秀英,三十二岁,是个寡妇。男人早年修水库塌方没了,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这女人长得不差,高挑个子,大眼睛,就是嘴皮子太利索,办事风风火火,眼里揉不得沙子。队里那些偷奸耍滑的爷们儿,没少在她手里栽跟头。可我也算踏实肯干,她为啥总跟我过不去?
“陈建军!”我刚跨进院门,一声脆生生的断喝就砸了过来。李秀英站在磨盘上,手里夹着个账本,朝我扬了扬下巴,“今天你跟二嘎子的车,把西洼那批麦秸送到公社粮站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西洼离公社有二十多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个来回,加上装车卸车,没个大半天根本回不来。最关键的是,那车是队里最破的那辆胶轮大车,那匹拉车的老马“闷头”有喘病,走快了就咳咳地憋气。
“队长,昨儿个我不是刚从东沟拉石头回来吗?腰还没缓过劲儿呢。”我试着讨价还价。
李秀英从磨盘上跳下来,踩着那双沾满泥的塑料凉鞋,几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盯着我。她身上有股味道,是汗味混着那种晒干草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
“咋?活儿还挑肥拣瘦了?你是咱队唯一的壮劳力,不派你派谁?”她把账本卷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二嘎子赶车,你押车装卸,晌午前必须赶回来,下午南坡的苞米还得追肥呢。”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对上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女人的眼神,跟队里那盏挂得高高的马灯似的,亮得晃眼,又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成吧。”我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套车。
二嘎子是个结巴,也是个乐天派。他已经在套车了,见我过来,嘿嘿一笑:“建……建军哥,今……今儿又是咱俩。”
“哎,别提了。”我拍了拍老马闷头的脖子,它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唾沫星子甩了我一脸。
装车的时候,我故意把麦秸垛得高高的,累得满头大汗,心想让你派远活,我慢点干,看你能把我咋样。可李秀英就在旁边盯着,嘴里还不闲着:“往上压!压实了!别跟个娘们儿似的没力气!这点活儿就喘上了?”
我被她激得血往脑门冲,咬着牙把最后几捆麦秸死命摁了上去,用绳子勒得紧紧的。
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二嘎子坐在车辕上,挥着鞭子,嘴里发出“驾、驾”的声音。老马闷头似乎知道今天的路程不近,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
一路上没什么话。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高粱红了,谷子弯了腰,空气里弥漫着成熟的庄稼气息。我看着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车上。
到了公社粮站,卸车是个苦力活。二百多捆麦秸,我和二嘎子一捆一捆地往下搬,码放整齐。等到忙完,日头已经偏西了。二嘎子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我一个:“建……建军哥,吃……吃。”
我接过鸡蛋,剥了皮,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蛋黄有些噎人,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琢磨着,这回去,怕是要摸黑了。
果然,返程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晚霞烧得通红,然后一点点变紫,变灰。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走到半路,经过一道河岔子,车轮猛地陷进了一个被雨水冲出的深坑里。二嘎子慌了,扬起鞭子抽打老马,嘴里喊着:“驾!驾!”
老马闷头嘶鸣一声,四蹄蹬地,车轮却只是空转,溅起一片泥水。
“别打了!再打腿断了!”我跳下车,挽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泥水里。泥水瞬间浸透了裤管,冷得我一哆嗦。我弯腰在车后使劲推,二嘎子在前头拽,折腾了半个时辰,车轮才“噗”地一声拔了出来。
重新上路时,我已经成了个泥人。秋夜的风一吹,透骨的寒。我缩在车辕边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借着月光,我看到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影矫健。到了近前,那人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定睛一看,竟然是李秀英。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怎么才走到这儿?”她跳下马,目光扫过我们一身泥水和疲惫不堪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车……车陷了。”二嘎子结巴着解释。
李秀英没说话,走到马车旁,检查了一下车轴,又看了看老马的腿。她的手指在老马的前腿关节处按了按,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老东西腿肿了,不能再拉重载了。”
“那咋办?南坡的活儿还等着呢。”我没好气地说。
李秀英看了我一眼,没理会我的怨气。她转头对二嘎子说:“二嘎子,你牵着闷头慢慢往回走,把车寄存在五队的场院里,明天我叫兽医来看看。陈建军,你把这车上的麦秸匀一半给闷头减负,剩下的,你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我愣住了。
“送我回家。”李秀英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家今晚要垫圈,缺这几十捆麦秸。你赶车,快点。”
我心里那个火啊,蹭蹭地往上冒。这一天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快到家了,还得给她送家去?但我瞅了瞅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冷硬的脸,知道反抗没用。这女人说到做到,我要是不去,明天指不定给我穿什么小鞋。
我认命地解开绳子,把一半的麦秸卸在了路边,重新把车捆好。然后爬上车辕,挥了挥鞭子。老马闷头似乎松了一口气,脚步轻快了不少。
李秀英骑着马在前面引路,马蹄声清脆。马车在后面跟着,车轮声沉闷。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庄稼地变成了稀疏的林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马匹喘息的声音,还有我肚子里的咕噜声。
走了大概三四里地,来到一处孤零零的院落。那是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种着几棵向日葵,硕大的花盘低垂着。
这就是李秀英的家。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我:“拴在枣树下,喂点草料。”
我默默地去拴马。等我弄完回头,发现李秀英已经站在车边,开始往下卸麦秸。
“愣着干嘛?搭把手啊!”她头也不回地喊道。
我走过去,两人合力把几十捆麦秸卸了下来,堆在她家的院墙角。干完这些,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
我以为这下总该让我走了吧。谁知李秀英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进来,喝碗疙瘩汤再走。”她说着,自己先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传来一股面汤的香味。肚子实在太饿了,那点窝头早消化完了。我咽了口唾沫,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迎面是一铺大炕,炕上摆着一个小饭桌。炕头躺着个孩子,正是她儿子小栓,睡得正香。炕尾放着针线簸箩。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李秀英得的,什么“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
李秀英坐在炕沿边,端着碗,用勺子搅动着。那汤里除了面疙瘩,居然还漂着两个荷包蛋。
“坐着吃。”她指了指炕边的凳子。
我坐下,接过碗,也没客气,呼噜呼噜地喝了下去。热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那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好吃极了。
我埋头喝汤,不敢看她。这气氛有点诡异。白天还凶神恶煞的女队长,晚上却给自己端来热汤。
“慢点喝,没人和你抢。”李秀英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不再像白天那样尖锐。
我放慢了速度,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有些局促地说:“谢谢队长,我……我回去了。”
“急什么。”李秀英没动,依然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今天委屈你了。”
我没想到她会道歉,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队长安排的工作,应该的。”
“应该的?”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也别嘴上应承心里骂娘。我知道你不服气,觉得我老是给你派苦差事。”
我脸一红,被她说中了心思,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秀英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喝了一口水,背对着我说:“队里那几个壮劳力,赵大愣爱喝酒误事,钱富贵滑头滑脑,二嘎子人好但没主见。只有你,陈建军,干活实诚,有力气,又不惜力。南坡那块苞米地,肥力不够,如果不及时追肥,今年队里的口粮就悬了。我信得过你,才让你去拉麦秸,那麦秸可是好底肥。”
原来如此。我心头一震,原来那些看似刁难的安排,背后是这个原因。
“可是……您也不能老让我跑最远的路啊。”我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李秀英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我,眼神复杂:“建军,你是个好苗子。但我是个寡妇,还是个女队长。队里那些碎嘴的婆娘,还有那几个不安分的老爷们,眼睛都盯着我呢。我要是偏心谁,哪怕一点点,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死。我派你远活,重活,别人只会说你活该,因为我‘六亲不认’,没人敢说我徇私。这样,你才能安安稳稳地在队里待下去,将来……才有出头之日。”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迷雾。我一直以为她是针对我,却没想到她是在保护我。在这个封闭的生产队里,一个女当家人的艰难,我这个大老爷们之前从未想过。
“队长……”我嗓子发干。
“叫我秀英姐吧,没人的时候。”她轻声说道,目光变得温柔,“今天让你送我回家,也是没办法。那麦秸是我自家垫圈用的,按规矩不能公车私用。但我那猪圈再不垫,猪就要生病了。我思来想去,只能让你送一趟。一来路熟,二来……你嘴严。”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她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小栓他爹走了以后,我这日子不好过。”李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有老下有小,还要管着这一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有时候我脾气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线条不再那么凌厉,反而透出一种疲惫的美丽。她才三十二岁,眼角却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队,她付出了太多。
“秀英姐,我明白。”我真诚地说,“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您尽管吩咐,我绝不啰嗦。”
李秀英笑了,那是我在队里从未见过的笑容,像初春解冻的河水,温暖而真实。“你能这么想,姐就心安了。快吃吧,吃完赶紧回知青点,这天黑路滑的,小心点。”
我这才想起碗已经空了。我站起身,把碗递给她:“秀英姐,那我走了。”
“嗯。”她接过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
她走到炕柜前,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塞到我手里:“拿着,路上垫垫肚子。回去早点睡,明天下午南坡集合,不用早起。”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两个白面馍馍,在那个年代,这可是稀罕物。
“这……太贵重了。”我推辞道。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她故作嗔怒,但眼神里满是关切,“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记住,以后不管遇到啥事,只要不违背良心,姐给你撑腰。”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离家千里,在这个陌生的乡村,我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我紧紧攥着手里的馍馍,重重点了点头:“谢谢姐。”
走出她的院子,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如水。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身影被灯光拉长,显得单薄却又坚强。
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我的心境截然不同了。原本的抱怨和不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暖洋洋的感动。
第二天,我没有睡懒觉,早早起了床。出乎意料的是,李秀英已经在大院里等着了。见我过来,她丢给我一把锄头:“今天南坡追肥,你负责最东头那一块,土质最硬,交给你我放心。”
我接过锄头,咧嘴一笑:“保证完成任务,秀英姐。”
旁边的二嘎子一脸懵,扯着我的衣袖问:“建……建军哥,你……你咋叫队……队长叫姐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一笑:“以后你就懂了。”
那天干活,我格外卖力。锄头挥舞得像风车一样,汗水湿透了衣衫也顾不上擦。李秀英背着药箱在田间巡视,偶尔看向我这边,我们的目光相遇,她会微微颔首,我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秋收结束后,进入了冬闲。队里组织兴修水利,李秀英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队长,而我,依然是那个被她“重点关照”的壮劳力。但在这种“关照”之下,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她的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该干什么;我的一声咳嗽,她就知道我是不是累了。
有一次,队里分猪肉。赵大愣想多占一份,被李秀英当场骂得狗血淋头。赵大愣喝多了酒,借着酒劲冲李秀英嚷嚷:“你个寡妇家家,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老子拉屎放屁?我看你就是看陈建军那小子顺眼,给他派轻活,偏心!”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三人身上。
我血气上涌,刚要上前理论,李秀英却拦住了我。她冷冷地看着赵大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赵大愣,你把眼睛睁大了看。陈建军昨天挖的水渠,比你多挖了三丈;他挑的土,比你多挑了二十担。我派活,向来是按劳分配。你觉得偏心,那你明天跟他换换,去西沟那片冻土刨一天红薯试试?你要是能干过他,我给你跪下赔罪。至于我和陈建军的关系,清清白白,比这井水还清。你要是再敢胡咧咧,我就开你的批斗会,让你在全大队面前检讨!”
赵大愣被噎得满脸通红,酒醒了大半,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事后,我找到李秀英,担心地说:“秀英姐,为了我,得罪了赵大愣,不值当。”
李秀英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不是为你,是为理。队里不能没有规矩,我不能让人坏了风气。赵大愣那人,就是欠收拾,你越软他越硬。放心吧,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果然,从那以后,赵大愣见了我们都绕道走,再也不敢嚼舌根。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知青返城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各个生产队。消息传来,知青点炸开了锅。大家都在忙着找关系,托门路,希望能早日回到城里。
我没有背景,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指望不上。我每天照常出工,只是心里多了一份惆怅。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离开了这里,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秀英姐。
李秀英看出了我的心事。一天傍晚,她把我叫到河边,递给我一个信封:“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盖了生产队公章的证明信,上面写着:陈建军同志在我队插队期间,表现优异,吃苦耐劳,思想进步,特予推荐返城工作。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她:“这……这是什么时候开的?”
“早就准备好了。”李秀英望着流淌的河水,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迟早要走。这封信,队里讨论过了,一致同意推荐你。你是咱们队的骨干,走了是损失,但为了你的前途,姐不能拦着。”
我的眼眶湿润了。这封信,分量太重了。在那个年代,没有这封推荐信,返城就是一句空话。
“秀英姐,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傻小子,哭什么。”她伸手帮我擦掉眼角的泪,就像姐姐对待弟弟一样,“出去了,好好干,别给咱红星大队丢人。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姐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
“姐,你的大恩大德,我陈建军这辈子忘不了。”
“说什么忘不了。”她抽回手,笑了笑,“只要你记得,在这乡下,有个叫李秀英的姐就行。”
返城的那天,队里好多人都来送我。二嘎子塞给我一包炒瓜子,钱富贵给了我两个苹果,连赵大愣都别别扭扭地递给我一根他自己编的鞭子。
李秀英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车子发动了,我探出窗外,大声喊道:“秀英姐!保重!”
她终于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保重。”
车子开出很远,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依然站在村口,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回到城里,我被分配到了一家国营工厂当工人。我努力工作,从学徒做起,一步步成了技术骨干,后来又当了车间主任。我娶妻生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但我始终没有忘记李秀英,每年都会给她寄信,寄钱,寄城里的特产。
改革开放后,我下海经商,吃了不少苦,也经历了几次失败。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李秀英在田埂上挺直的腰杆,想起她说的“只要不违背良心,姐给你撑腰”。于是,我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九十年代初,我生意有了起色,成了先富起来的一批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红星大队。
村子变化很大,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我找到了李秀英家,院子修葺一新,门前停着一辆拖拉机。
敲门进去,李秀英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她见到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建军?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姐,弟回来了。来看你了。”
李秀英眼圈红了,扶我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坐。”
小栓已经长大成人,在县城工作,把她接去过几次,但她住不惯,又回来了,守着这几亩地和老宅子。
我拿出带来的营养品和现金,放在桌上。李秀英板起脸:“拿回来干嘛?我有吃有穿,不缺钱。你在城里做生意不容易,留着自己用。”
“姐,这钱你必须收下。”我坚持道,“当年要是没有你那封信,就没有我的今天。这点东西,算什么。”
拗不过我,李秀英只好收下。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问着城里的事,问着我家里的情况。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我又变回了那个在月光下喝疙瘩汤的知青小伙。
临走时,我问她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她摇摇头:“没啥困难。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你们那帮知青娃。那时候虽然穷,但人心齐,日子有奔头。”
车子驶离村庄,我透过后视镜,看到李秀英依然站在门口挥手。岁月无情,带走了青春,却带不走那份情义。
后来,我把李秀英接到城里住了半年。她不习惯高楼大厦,不习惯抽水马桶,总是念叨着地里的庄稼。我专门在郊区租了一块菜地,让她侍弄。看着她在菜地里忙碌的身影,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生产队里风风火火的女队长。
再后来,李秀英的身体每况愈下。弥留之际,她坚持要回老家。我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眼神示意我靠近。我俯下身,听到她微弱的声音:“建军……姐……没看错你……”
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哽咽着说:“姐,你放心走吧。小栓我当亲弟弟照顾,你的坟,我年年扫。”
李秀英笑了,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送葬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许多当年的知青也闻讯赶回。大家自发地为这位一辈子正直、善良、坚韧的女队长送行。
很多年过去了,我也到了花甲之年。退休后,我经常回到那个村子,看看李秀英的墓,走走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田埂。那辆破旧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农机具。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这片土地的厚重,比如人与人之间那份纯粹的情谊。
那个夜晚,她跳上马车,说出“送我回家”的那一幕,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不仅仅是一段路程,更是一段心灵的旅程。在那段旅程中,我读懂了一个女人的坚强与柔软,读懂了那个特殊年代的生存智慧,也读懂了超越血缘的姐弟深情。
如今,每当我遇到困难,感到迷茫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李秀英说过的话:“只要不违背良心,姐给你撑腰。”这句话,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铭。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但在漫长的旅途中,能有这样一个人为你点亮一盏灯,为你遮风挡雨,便足以温暖一生,铭记一世。
那个生产队的秋天,那辆吱呀作响的马车,那个在月光下端着疙瘩汤的女人,构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幅画卷。画卷的名字,叫做《姐弟》。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但我相信,那份真情,如同陈年的老酒,历久弥新。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过了多久,李秀英,我的秀英姐,永远是我心中最敬重的人。
故事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关于她的记忆,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忆,却在我心中永不褪色。每当秋风起,闻到空气中那股干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我就会想起她,想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想起那句改变了我一生的“送我回家”。
也许,真正的回家,不仅仅是回到一个地理坐标,更是回到心灵的归宿。而李秀英,就是那个在我心灵迷途时,指引我回家的引路人。
愿天堂没有苦难,愿秀英姐安息。弟,永远记着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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