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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证拿到手里那天,我蹲在民政局门口,哭得站不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
我接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等着她问一句“你还好吗”。电话那头,我妈声音很急,像是赶着去菜市场抢特价菜似的:“小云,你弟要换大房子了,首付还差三十万。你那个学区房,能不能过户给他?”
我握着手机,愣在人行道上。旁边的保安大叔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被家人知道离婚了赶过来安慰的。他不知道电话里在说什么。
“妈,我刚离完婚。”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知道啊,你弟跟我说了。”我妈语气一点儿没变,“反正你一个人住三室两厅也浪费,你弟一家三口挤两居室,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你当姑姑的,总不能看着侄子没学上吧?”
我脑子里嗡嗡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提醒——每月15号,3000块,这个月还没来得及取消。我划开短信列表,往上翻,一模一样的扣款记录,一条接一条,我翻了很久都没翻到头。
144条。整整12年。
我蹲在那儿,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给我妈转钱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跟陈刚才结婚不到半年。我怀孕四个月,反应大,辞了职在家养胎。陈刚在工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我们租房住,日子紧巴巴的。我妈打电话来说,弟弟阿强大学刚毕业,欠了两万多的助学贷款,催得紧,让我帮衬一下。
“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陈刚不是有工资吗?你弟读书出来以后有出息了,不会忘了你的。”我妈在电话里说。
我没跟陈刚商量,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转了两万四过去。我想着,那是我亲弟弟,读书欠的债,当姐姐的不帮谁帮。
陈刚是半个月后发现的。他拿着存折回来,脸黑得像锅底,问我钱去哪儿了。我说了实话,他当场把碗摔了。
碎瓷片溅到女儿脚边——那时候女儿才刚学会走路,吓得哇哇哭。我赶紧把她抱起来,陈刚站在厨房门口,手还在抖,指着我说:“那是我攒了一年多的钱,准备给你生孩子的。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给了你弟?”
“那是我妈要的。”我抱着女儿,眼泪也掉下来,“我弟弟读书欠的债,我不能不管。”
“你妈要你就给?你嫁给我了,咱俩是一家人,你问过我吗?”
那天晚上,陈刚睡在客厅沙发上。我搂着女儿哭了一宿,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命。我想的是,我嫁给陈刚,不代表我就不是我妈的女儿了。弟弟有难处,我能不帮吗?
后来是我妈打电话来劝的。她跟陈刚说了很多,说是我这个姐姐心软,说弟弟以后工作了很快就还。陈刚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把工资卡拿走了,每个月给我转生活费。
可我妈那边,开始变成每个月固定要钱。
“你弟刚工作,工资低,房租都交不起。”“你爸身体不好,药费一个月一千多。”“你弟谈对象了,总得攒点钱娶媳妇。”每次理由都不一样,但数字很固定——三千块。
我跟陈刚说,他不同意。他说你弟弟有手有脚,凭什么每个月要你养?我说那是我妈,她开口了我能说不吗?我俩为这事儿吵了无数次架,摔过碗、拍过桌子、冷战过半个月。但最后都是我赢了——不是因为我占理,是因为我每次都说“那是我妈,你要是让我不认我妈,咱俩就别过了”。
陈刚妥协了。但他妥协的方式,是沉默。
每个月15号,我准时转账。我妈收到以后会回两个字:“收到。”偶尔加一句:“你弟说谢谢姐。”
这一转,就是十二年。
女儿慢慢长大,日子过得越来越紧。我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四千多。陈刚换了几次工作,工资涨到一万出头,但房贷、车贷、女儿的各种开销,加上每月给我妈的三千,我们每个月都剩不下什么钱。
女儿上小学那年,学校里开了钢琴兴趣班。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拽着我的袖子说:“妈妈,我想学钢琴,班里有好几个同学都学了。”
我去学校问了一下,一个学期三千六,琴行租琴练习,一个月三百。
我跟陈刚商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每个月少给你妈转三百,够女儿学琴了。”
我没接话。
后来我给女儿报了最便宜的画画班,一个学期九百。女儿没闹,只是问了一句:“妈妈,我是不是不配学钢琴?”
我当时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我说:“画画也挺好的,钢琴太贵了,咱家不趁那个钱。”
女儿没再提过钢琴的事。
陈刚想换辆电动车。他骑的那辆旧车,电池撑不住,有时候骑到半路没电了,他得推着走回来。他说了好几回,说想换辆新的,三千多块钱。我说旧的还能骑,修修就行。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给你妈转钱的时候,可没这么抠。”
我跟他吵起来,说那是两回事。他说怎么是两回事?你每个月给你妈三千,一年三万六,十二年四十多万,咱家换辆电动车三千块你心疼,你给你妈转钱眼都不眨。
我说不出话。那是我第一次开始算这笔账。
三千乘十二,一年三万六。三万六乘十二,四十多万。我算了好几遍,心里有点慌,又觉得我妈不会骗我,她说弟弟有难处,我一个当姐姐的帮衬一下,能有什么错?
婆婆住院那次,我才真正觉得这根刺扎得深。
婆婆胆结石手术,住院一周,报销后自费部分六千多。陈刚说咱俩一人出三千,我犹豫了一下,说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先出两千。陈刚没说话,第二天他自己去交了钱。
后来我听他跟婆婆打电话,他说:“妈,你放心,钱我交了,你别操心。”声音很轻,但我在卧室里听到了。
他挂了电话,进来跟我说:“小云,你妈那边你每个月给三千,我妈住院让你出两千你都不愿意。我不是差这一千块钱,我是觉得你心里没有这个家。”
我跟他吵,说他妈住院我又不是没管,我只是手头紧。他说你手头紧是因为你把钱都给了你妈和你弟,你弟都三十多了,有老婆有孩子,凭什么还要你养?
那天的架吵得很凶,女儿在隔壁房间写作业,笔尖划破了作业本。
最后一次,陈刚说得很平静。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我俩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没看我,看着茶几上的空茶杯,说:“小云,你每月给你妈那三千块,要么停了,要么咱俩别过了。我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鬓角有白头发了。我认识他十四年,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这么平静地跟我说过这种话。
“那是我妈。”我说。
“你妈有儿子。”他抬起头看我,“你弟弟有手有脚,你妈有退休金,凭什么这个家要一直贴补他们?你算过这十二年你给了多少钱吗?”
“四十多万。”我说。
“你知道四十多万是什么概念吗?”陈刚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咱俩这十二年,房贷还了四十多万。你妈拿走了一套房子,你还觉得应该吗?”
我没说话。他等了我一会儿,看我没反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第二天,他请了假,让我跟他去民政局。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妈,陈刚要跟我离婚,你能不能跟他说说,那三千块我以后少给点。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老公这么小气,离就离了,你弟还能不养你?”
我挂了电话,跟陈刚去了民政局。
离婚很简单。没有财产纠纷,房子归我,车归他,女儿共同抚养。女儿跟他住,我每个月给抚养费。签完字,工作人员盖上章,十二年的婚姻,就剩一张纸。
陈刚把离婚证装进兜里,站在民政局门口,三米外,看了我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蹲下来,哭得站不起来。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小云,你弟要换大房子了,你那个学区房,能不能过户给他?”
我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风刮得脸疼,电话里我妈的声音还在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你弟那两居室太小了,孩子马上要上小学,写作业都没地方。你那学区房正好对口重点小学,过户给你弟,以后你侄子上学也方便。”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知不知道我刚离完婚,知不知道我现在连个家都没了。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那是我跟陈刚攒了十二年才买的房子。”
“我知道啊,”我妈语气理所当然,“反正你们离婚了,房子归你了。你一个女人家,以后再找个男人,还怕没房子住?你弟可是我们家的根,总不能让他没房子住吧?”
我握着手机,手指冻得发麻。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推了个车过来,问我要不要来个热乎的。我摇摇头,眼泪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我想起这十二年,我是怎么把钱一分一分省出来给我妈的。
上班的时候,同事们中午都去楼下馆子吃饭,我每天带饭,早上六点起来炒个青菜、煎个鸡蛋,装在保温桶里。冬天饭凉得快,我就放在公司的微波炉里转两分钟,有时候转完还是凉的,我就就着热水吃。
衣服我三年没买过新的。前年冬天,我那件羽绒服的袖口磨破了,我找了个布贴缝上,继续穿。同事笑我太会过日子,我嘴上说穿着舒服就行,心里想的是,这件羽绒服能穿,就不用买新的,省下来的钱能给我妈多转点。
陈刚的袜子破了洞,他自己补了补继续穿。我看见了,说给他买双新的,他说不用,补补还能穿。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抠门,现在想想,他是真的在为这个家攒钱。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每月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十二年,三万六乘十二,是四十三万两千块。
这四十三万是什么概念?
是女儿十二年的学费、兴趣班费,再加上平时的零花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是陈刚想换的电动车,能换一百四十多辆。是婆婆住院的自费部分,能付七十多次。
我之前从来没敢仔细算过这笔账。我总觉得,我是在帮我妈,是在帮我弟弟,是在做女儿该做的事。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把自己的家都掏空了,去填娘家的窟窿,最后我妈连一句心疼我的话都没有,张嘴就要我的房子。
我没回我妈的话,挂了电话。手机电量剩百分之二十,我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翻来翻去,只有陈刚的名字在最上面。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过去。是我自己选的娘家,是我自己要跟他离婚的,我有什么脸去找他?
我在台阶上蹲到天黑,腿麻得站不起来。最后是那个保安大叔扶了我一把,说姑娘,天凉了,早点回家吧。我跟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小区走。
那个学区房,是我跟陈刚攒了十二年的钱,又借了点,才付的首付。装修的时候,我们俩周末都去建材市场砍价,陈刚为了省点安装费,自己装的灯、装的柜子,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泡。女儿的房间,我们特意刷成了粉色,墙上贴了她喜欢的卡通贴纸。
现在这个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住了。
我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我妈和我弟站在那儿。我妈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我弟阿强叼着根烟,靠在墙上。看见我过来,我妈赶紧迎上来,拉着我的手说:“小云,你可回来了,我跟你弟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我抽回手,没说话。
进了屋,我妈把布袋子往沙发上一扔,说:“你弟媳在家看孩子,没过来。我跟你说,过户的事我都问过了,手续费没多少,你出就行。”
阿强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说:“姐,你就别犹豫了,我那房子真的太小了,孩子马上要上小学,总不能让他在客厅写作业吧?你这房子正好,我搬过来,以后你想回来住也可以,给你留个房间。”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我亲妈,是我亲弟弟,可他们眼里只有房子,根本没看见我刚离完婚,眼睛肿得像核桃,连饭都没吃。
我走进厨房,想倒杯热水。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半瓶过期的牛奶。我想起以前,陈刚每天都会买新鲜的菜放在冰箱里,女儿的牛奶从来没断过。
我拿着空杯子,站在厨房门口,说:“这房子我不能过户给你们。”
我妈一下子就急了,站起来说:“你说什么?我养你这么大,要你套房子怎么了?你弟弟是我们家的根,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帮了他十二年了。”我说,“每月三千,十二年四十三万,还不够吗?”
“那是你应该给的!”我妈嗓门一下子提了上来,“我生你养你,花了多少钱?你给你弟这点钱怎么了?现在要你套房子,你就不愿意了?你这个白眼狼!”
阿强也跟着说:“姐,你怎么这么自私?我是你亲弟弟,你连套房子都舍不得给我?你离婚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想起女儿问我是不是不配学钢琴的时候,我妈正在跟我要三千块钱给我弟交房租。我想起陈刚推着没电的电动车走回家的时候,我妈正在跟我要三千块钱给我弟买新手机。我想起婆婆住院我只出了两千块的时候,我妈正在跟我要三千块钱给我弟还信用卡。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我这十二年,一直在拿自己家的钱,去养我弟弟的家。我以为我是在尽女儿的责任,是在帮衬娘家,可实际上,我只是他们眼里的提款机。
我妈见我不说话,就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胳膊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小云,妈知道你刚离婚,心里难受。可你弟真的有难处,你就当帮妈最后一次,好不好?以后妈再也不跟你要钱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疼,只有急切。我知道,就算我把房子过户给了弟弟,她以后还会有别的要求。
我摇了摇头,说:“不行。这房子是我跟陈刚一起买的,我不能给你们。”
我妈一下子就松开了我的胳膊,脸色变得很难看,说:“好,你不给他是吧?那你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了,也别认你这个弟弟了!我们家没有你这么自私的女儿!”
她说完,抓起布袋子,拉着阿强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指着我说:“你会后悔的!等你老了,没人管你,看你怎么办!”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是一张她画的画。画里有爸爸,有她,还有一只猫,没有妈妈。
她配了一句话:“妈妈,我今天画了全家福。”
我看着那张画,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出银行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从十二年前的两万四,到每个月的三千,密密麻麻的,占满了整个屏幕。我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之前一直觉得,我是对的。我觉得陈刚太小气,不理解我,不支持我。可现在我才知道,错的人是我。我把娘家当成了我的全部,却忽略了真正属于我的家。
我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间。墙上的卡通贴纸还在,书桌上放着她的画画本,翻开第一页,是我之前给她报画画班时,她画的第一幅画,上面写着“我的妈妈”。
我摸了摸那张画,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找到了陈刚的电话号码。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事吗?”
“陈刚,”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抖得厉害,“我错了。”
他没说话,电话里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一直给我妈钱,不该忽略这个家,不该跟你离婚。”
他还是没说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忽然很想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陈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板上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孤零零的。
“你要是真知道错了,”陈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像以前吵架时那样带着火气,“先把咱家这些年亏的补回来。”
我攥着手机,等着他往下说。我以为他会跟我要那四十三万,或者让我把房子还给他。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房子卖了能分他一半,剩下的钱我租个一居室,省着点花,还能慢慢攒。
可他说的是:“不是补钱。是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我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问问你自己,”陈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这十二年,你心里装的是你妈、你弟弟,还是咱这个家?女儿学钢琴你说太贵,我妈住院你说手头紧,我换电动车你说旧的还能骑。可你妈每个月跟你要三千,你眼都不眨就转了。我不是差那点钱,我是觉得在你心里,我和女儿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妈一句话。”
他说完,没等我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愣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我这十二年干过的蠢事。
我走进女儿的房间,打开灯。粉色的墙上,那些卡通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是女儿小时候我陪她一起贴的。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踮着脚尖,把贴纸往墙上按,按歪了就回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书桌上放着她的画画本。我翻开来,第一页画的是我,扎着马尾,穿着红裙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妈妈”。再往后翻,画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一页画的是她跟陈刚在公园里放风筝,没有我。有一页画的是她过生日,桌上放着蛋糕,旁边坐着陈刚和一只猫,还是没有我。
翻到最后一页,就是她今晚发给我那张。画里三个人,爸爸、她,还有那只猫。她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爸爸站在她左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猫趴在她脚边,尾巴翘得老高。
没有我。
我合上画画本,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女儿五岁那年,幼儿园亲子活动,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陪着做游戏,只有她是陈刚请假去的。想起她上一年级,第一次考了双百分,兴冲冲跑回家给我看卷子,我正在给我妈打电话说转账的事,冲她摆了摆手让她等会儿,她等了很久,最后把卷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回房间了。想起她问我能不能学钢琴,我说太贵,她没哭没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妈妈,我是不是不配学钢琴”。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画画本,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蜡笔的颜色洇开了。我用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干脆抱着画画本,蹲在女儿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看。从第一条两万四,到后面每个月三千,整整十二年,把我的手指都划酸了。我翻到一半,忽然看见陈刚给我转过一笔钱——那是五年前,我生日那天,他给我转了五千块,备注写着“老婆生日快乐,买件新衣服”。我当时收了吗?我收了。收完转头就给我妈转了三千,剩下的两千给女儿交了画画班的学费,自己一分没留。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疼。我想起陈刚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都磨破了,他说还能穿,不买新的。想起他那个用了五年的手机,屏幕摔碎了一个角,他说贴个膜还能用。想起他推着没电的电动车走了好几站路回家,出了一身汗,进门先问我“今天给女儿做什么好吃的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不敢再看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得很快,语气跟昨天完全不一样,笑呵呵的,说:“小云,你想通了?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妈,”我打断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十二年,我每个月给你转三千,一共转了四十三万两千块。你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冷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跟我算账?”
“我算一下都不行吗?”我说,“我给了你这么多钱,我弟弟买房、结婚、生孩子,哪一样不是我出的?我女儿想学钢琴,一个学期三千六,我没舍得给她报。我婆婆住院,自费部分六千多,我只出了两千,剩下是陈刚自己掏的。妈,我问问你,我到底欠你们多少?”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是我女儿,你给家里钱天经地义!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你现在跟我算这个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养我大了,我该孝顺你。”我说,眼泪又流下来,“可孝顺不是让你和我弟弟把我当提款机。我离婚了,我自己的家散了,你知道吗?你问过我一句好不好吗?你没有。你只问我能不能把房子过户给弟弟。”
我妈的语气变得很硬:“你弟是咱们家的根,你帮他是应该的。你离婚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给你弟有什么不对?你要是不同意,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握着手机,心里忽然很平静,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了。
“妈,”我说,“从今天开始,那三千块我不会再转了。房子我也不会过户给弟弟。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女儿不孝顺,那就不认吧。”
说完,我没等她的反应,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着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肿着,头发乱着,脸上全是泪痕。可我心里,第一次觉得松了一口气。
下午,我找了个中介,把学区房挂了出去。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进门先夸我房子装修好、采光好、地段好。我说不用夸了,帮我挂个实在价就行。他问我为什么卖房,我说离婚了,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卖了省心。
中介在客厅里拍照,拍完忽然问我:“姐,你这房子装修得挺用心的,卖了不心疼啊?”
我看了看墙上陈刚自己装的灯,看了看女儿房间粉色的墙,看了看厨房台面上那台旧微波炉,说:“心疼就心疼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中介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拿起手机,给陈刚发了一条微信。
“房子我挂出去了,卖了以后分你一半,用来养女儿。剩下的钱我租个一居室,够用就行。这些年是我亏欠你们了,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发完以后,我等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卖房的钱你不用分我一半,留着自己过日子。女儿的费用咱们一人一半,你每个月能按时给就行。还有,你要是想来看女儿,随时可以来。”
我看着这条微信,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打了一行字,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一句:“谢谢。”
他回了个“嗯”。
当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搬走。书架上有一摞相册,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女儿满月的时候,她裹着粉色的小被子,脸皱巴巴的,陈刚抱着她,我靠在陈刚肩膀上,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笑得特别傻。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本相册,哭得像个傻子。
过了几天,我妈又打来电话,我没接。阿强也打来了,说我这个当姐姐的太狠心,连亲弟弟都不认了。我没回。后来弟媳也打了一次,我没接。我妈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说:“你太让我寒心了,养你这么大,要套房子怎么了?你以后别回来过年了,也别叫我妈了!”
我听着那条语音,心里忽然觉得很讽刺。我给了她四十三万,最后换来的,是她骂我白眼狼。
我把手机通讯录里,我妈、阿强、弟媳的号码,一个一个拉黑了。拉黑完最后一个,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客厅里很安静,没有我妈催钱的电话,没有弟弟要钱的微信,没有弟媳算过户费的键盘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那种日子过得好了的踏实,是那种什么都没了,反而不用再害怕的踏实。
我租了个一居室,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拎着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女儿的照片和画画本。新房子很小,厨房只够站一个人,客厅放了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就满了,连个电视都没有。但我把女儿的画画本放在床头柜上,翻开第一页,是她画的那张“我的妈妈”。
晚上,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问我为什么搬走了,我说妈妈要住新房子了,下次你来,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她问什么好吃的,我说你想吃什么妈妈就做什么。她想了想,说想吃可乐鸡翅,还要吃西红柿炒鸡蛋。我说好,妈妈都给你做。
她忽然在电话里问我:“妈妈,你以后还走吗?”
我愣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走了,妈妈以后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很高兴,说那我明天让爸爸带我去看你的新房子。我说好,妈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路灯照在窗户上,反射出我自己的影子。我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那种满心欢喜的光,是那种从泥里爬出来,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以后该怎么活的光。
我拿起手机,翻到银行APP,把那个每月自动转账三千的设置,取消了。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问我是否确定取消。我犹豫了一秒钟,点了确定。
然后我打开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账。不是算那四十三万,是算接下来我每个月要攒多少钱,才能给女儿报那个钢琴班。
一个学期三千六,一个月三百。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房租一千二,给女儿抚养费一千,剩下的钱吃喝用度省着点,每个月能攒下五百。不用半年,就能给女儿报钢琴班了。
我关上计算器,心里忽然觉得,这笔账,才是我真正该算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远处饭菜的香味。我新家的邻居正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我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以前陈刚也是这样,每天下班回来,先钻进厨房,锅铲碰得叮当响,女儿在客厅里画画,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那时候我只觉得吵,现在才知道,那是家的声音。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夹进女儿的画画本里。等明天她来了,我要告诉她,妈妈存够钱了,可以送她去学钢琴了。
我还要告诉她,那张全家福,妈妈也想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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