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看消费硬件了”

去年，消费硬件还是一级市场最火热的赛道之一。投资人蜂拥而至深圳南山，我们为此写过一篇《FA把办公室搬到大疆旁边了》。风水轮流转，今年，这样的场景已经少见了。

“现在很多大疆高管出来创业，第一轮融资都拿不到钱。我的体感就是，这个方向已经非常冷了，几乎没人看。”投资人J告诉我。他此前接触过一个智能睡眠硬件项目，创始人曾是大厂副总裁，因为中间Gap了一段时间，错过了上一轮融资窗口，如今再出来融资就变得困难许多。

“说实话，我个人还是挺喜欢那个项目，不管是产品审美还是品牌调性都很好，而且估值也不算贵，不到2亿元人民币就能完成一轮融资。可问题在于，现在很多基金老板对硬件品类比较谨慎，没有去年那种感觉了。”他说。

要知道，伴随消费硬件的火热，这个赛道一度越投越抽象。从去年开始，我们陆续接触到一些听上去有些新奇的项目信息，比如，缝纫机、豆腐机、制冰机等等。第一次看到这些项目时，我们也觉得颇为新奇，拿去和几位投资人交流。然而，被认为是“擅于接受新生事物”的00后投资人在接收到此类项目信息时也有些迷惑，他们给出的反馈大多是“看不懂”“不会投”“怎么退出？”

长期看硬件的投资人Z告诉我，这些看上去比较小众、猎奇的硬件项目，其实也是在去年硬件最火的时候融到的钱。甚至很多FA第一轮都会介绍给红杉、高瓴、IDG这些机构。对于这些头部美元基金来说，他们很多时候并不会做特别细的判断，他们赌的是命中率，不能miss，而不是怕投错。

不过，热度降下来，并不意味着这个赛道已经沉寂。

Siming长期深耕硬件投资，不久前创业成立了一家定位AI Native的FA机构——璞合资本，专注AI硬件和AI应用出海。他的理解是，AI硬件并没有像外界想象中那样“没人看”，投资机构仍在持续关注，只是相比去年，市场情绪明显冷静了许多。“大家现在更希望先看一看，这一批已经拿到融资的公司，最后到底能不能跑出来。”

这也可以理解，任何一个赛道都不可能一直处于疯狂融资状态。阶段性的融完、投完之后，就是等待这些公司长大和交成绩单的时候了。

“下一个拓竹”，可能不Work了

先来看看最近这个赛道上融到过亿金额的案例。

不久前，一家名为影智XBOT的公司宣布连续完成两轮、合计数亿元融资。其中，A轮2亿元由香港简坤资本GPTX投资，B轮融资规模约3亿至5亿元，由多支政府基金、美元基金和产业投资方共同参与。这家公司成立于2022年，定位通用餐饮具身机器人，核心产品为AI咖啡机器人，引入多模态交互系统、视觉感知和大模型技术，单台售价约21.9万元。

同属咖啡机这个赛道，另一家商用全自动咖啡机品牌咖爷科技，也完成近4亿元人民币B轮融资，创下该赛道单笔融资纪录，由美团龙珠领投，高瓴创投等机构跟投

去年hicool上，我曾见到过影智的产品，当时还同一个巴西做咖啡贸易生意的小伙伴一起聊了聊。如果单从风味来讲，美式或者拿铁恐怕难以品出个什么水平，但是点了一杯拿铁，再上传一张照片，就可以得到同款拉花，当下情绪价值确实被拉满了。

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创始人唐沐曾任腾讯用户研究与体验设计中心总经理、小米生态链副总裁。风靡几代人的早期经典QQ头像，就有不少出自他和团队之手；小米路由器、小爱音箱等消费硬件爆品，也有他的参与。目前它的咖啡机器人已经在全球100多个城市落地超过1000台，累计制作咖啡超过400万杯；2025年营收突破1亿元，2026年手里的订单金额也已经接近3亿至5亿元。

不管对资本还是消费者，DIY所带来的情绪价值确实是可以构成为之买单的理由。类似产品的逻辑，最典型的莫过于消费级3D打印。

“本质上大家买的还是一个消费产品，只不过买的是情绪价值。”siming聊到最近在准备服务一家做智能缝纫机的公司，算是比较典型的带有情绪价值的项目。在他看来，这类产品结合AI之后，可以实现高度定制化，让越来越多喜欢时尚、热爱DIY的年轻人参与进来，就像拓竹，打开了DIY的新纪元。水面之上，消费级智能纺织公司浪爪智能（CLAWLAB）前不久宣布连续完成数轮超亿元融资，投资方包括红杉、顺为资本、元璟资本和米哈游等。浪爪智能成立于 2022 年 12 月，创始人胡文鑫工程师背景出身，曾就职于大疆、美团等头部大厂。他表示，纺织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方向，天然切中「衣食住行」的首位，是一件足够大且真的需求，而定制化 DIY 是在刚需满足后，大家向内探索、向外表达的下一步需求。这三年多里，他主要专注 3 件事情：锚定消费级纺织 DIY 天花板最高的方向沿途攻坚；积累足够多的弹药为后续品类大爆发做准备；以及建立足够开放、极致的氛围，为后续更多人才的加入提供匹配的环境。

听上去不明觉厉。当然，这样的逻辑也不是都能得到认可。投资人Z说，按兴趣爱好划分的硬件如无弦吉他，由于技术壁垒比较低，后来者很容易进入，价格战也会打得很激烈。除非公司一开始就有比较好的生态构建能力以及快速拓品能力，否则很容易陷入内卷，进而导致增速和毛利都快速下滑。

再比如，3D打印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方向，但现在，创想三维的市值也只有90亿港币，而收入已经做到30亿港币，PS已经非常低了。“你想想，30亿元收入，在二级市场对应的市值只有90亿港币。大部分智能硬件公司其实都做不到30亿元收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Z看来，第一轮融资的时候，由于团队本身不是特别fancy，第一轮估值一般不会卡得特别高。他们往往是通过众筹、海外出货，把市场核心痛点解决了，产品卖得不错，所以美元基金或者人民币基金就会从PE的角度来投，比如一块钱收入，对应一块钱估值。

二级市场的影响来得最为直接。去年我们写AI硬件赛道热的时候，市场上甚至是说，美元基金已经all in消费硬件。一来，背靠中国强大的供应链，结合硬件很容易成为创业者的首选方向。二来，影石的上市也无疑进一步鼓动了投资人看硬件的热情。

但后来的表现大家也都知道了，影石市值狂跌，从1500亿元到现在大概500多亿元。“消费级3D打印机第一股”的创想三维上市后，市值到现在跌了差不多一半，一路逼近发行价。“去年下半年一块钱收入可以对应十块钱估值，但今年完全变了，已经跌下来很多，很多公司可能也就是两三倍PS。”Z告诉我。

J则认为，在消费硬件领域，如果做不到赛道头部，第一，上升空间其实有限；第二，就算你真成了赛道里最厉害的玩家，也不一定会选择上市，像拓竹、大疆这种现金流非常好的公司，其实都没有明确的上市计划。

“大家开始回归理性了，因为事实证明不work。你把估值抬得那么高，最后业绩不符合预期，还是得自己买单。”

AI不够，具身来凑？

另一个趋势是，越来越多消费硬件公司开始主动拥抱"具身智能"概念。

以前面提到的AI咖啡机器人为例，它的故事早已不止于一台会拉花的咖啡机，而是进一步定位为通用家庭人形机器人。按照公司的描述，这套智能系统不只是执行预设程序，而是拥有一个能够理解、迁移和自主决策的"可泛化任务大脑"。通过在全球百余座城市、上千个场景中的持续部署，系统不断获取数据、迭代模型，最终形成数据驱动的进化闭环，让产品具备持续成长的能力。

比如我们前面说的咖啡机，他们也不满足于只是拉花，而是定位在通用家庭人形机器人。在创始人的构想中，智能系统不止于执行预设程序，更拥有一个“可泛化”的任务大脑，能够理解、迁移并自主决策。通过全球百城千景的规模化部署，构筑了独一无二的数据驱动进化闭环，让产品拥有持续成长的生命力。

Siming的看法是，很多创业团队都在讲这样的故事，但他觉得这里面其实有一点伪命题。因为创业公司前期出货量不够，数据积累本身就很难，属于典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很多人说，有了数据就能形成闭环，但投资人会反问：那你的数据从哪里来？不过，他也认为，数据价值本身没有问题，关键在于数据是否足够稀缺。例如，有做宠物硬件的团队，未来的商业模式可能并不只是卖硬件，而是将长期积累的宠物行为数据提供给机器人公司或具身智能企业。"这套逻辑我觉得是成立的，因为这些数据别人确实拿不到。"对于家庭场景而言，真正的问题在于数据是否具有足够的泛化能力。Z就提到，家庭具身智能本质上就是消费电子，只不过服务对象变成了家庭。像家里的扫地机器人、洗地机这些自动化、智能化设备，未来可能还会有机械臂参与做家务，它们当然可以完成一些固定场景、固定流程的任务，但采集到的数据，很难泛化到整个家庭环境，更难支撑真正意义上的通用智能。从目前来看，它所创造的价值，与产品价格之间依然存在不小的落差。

相比于"具身智能"这个概念本身，siming更关注的是，谁能够真正定义一个新品类。siming认为，AI硬件本身是一个非常好的概念。如果有机会发明一个新品类，并且率先定义出来的，那么它的估值空间，会比Copycat或者Follower高好几倍。

还有一类投资人的思路是，先把一个极细分的小品类做到全球第一，再逐步向相邻市场扩张。到了那个阶段，消费者买的已经不仅仅是产品，而是品牌本身。品牌心智建立起来以后，再去延伸新品类，会容易得多。比如，影石走的就是这条路。

具体来讲，Z告诉我，他现在主要关注两个方向，一个是大硬件大软件，比如DIY硬件、CNC、3D打印这类复杂产品，原因是这些都是大品类，而且存在技术壁垒，是他重点关注的方向。另一个方向是小硬件大软件，或者小硬件加更底层的应用。他认为，这类产品不仅仅是上层算法，而是会涉及到底层材料、器件，再到上层算法，形成完整的技术壁垒。随着AI的发展，比如Codex以及各种Coding Agent，软件开发的门槛已经被大幅降低了。以前大家认为壁垒很高的软件开发，正在发生变化。所以，对于小硬件或者其他设备来说，他认为更应该具备底层技术壁垒，比如从材料层面就建立起壁垒，就有机会在消费电子领域获得很好的发展。

J的看法更加直接，他认为用硬件去做生态未必是最本质的，反而从软件切入可能更本质一些。因为软件既可以往上做硬件，也可以往下做底层基础设施（infra）。“如果只有硬件，而没有模型能力，或者很多能力没办法持续scaling，价值也会受到很大限制。”

话说回来，投资人最终是要看退出路径。对于消费硬件来说，IPO可能还是难以到达的终局，比较理想的结果是成为现金流不错的公司。

Siming提到，目前国内无论创业板还是科创板，对消费类硬件公司都没有真正放开。港股有机会，但是三年累计过亿利润是个门槛。不过，他也强调，那些真正能够定义新品类、建立品牌心智，并具备持续横向扩张能力的公司，依然会受到资本追捧。"这类公司融资不会太难，而且大概率不会轻易死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