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周秀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手太快了。
她坐在老房子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银行的转账成功通知还亮着——六十万,一分不少,全转给了孙女李萌萌。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这孩子收到钱该多高兴。首付总算是凑够了,在省城买套小两居,萌萌就不用再租那个连阳光都见不着的半地下室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萌萌。
周秀兰笑着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孙女甜甜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涌了出来。
“奶奶!钱收到了!六十万!谢谢奶奶!奶奶你最好了!我爱死你了!”
周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收到了就好,收到了就好。萌萌啊,这钱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你拿去把房子买了,在省城安个家,奶奶就放心了。”
“奶奶你放心,我肯定买个好房子,到时候专门给你留一间,你随时来住!”
“好好好,奶奶等着享你的福。”周秀兰眼眶有点发酸,拿手背蹭了蹭眼角,“你妈……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妈最近可忙了,天天加班。”
“让她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也是,别老是熬夜。”
祖孙俩又聊了几句家常,周秀兰嘱咐她买房要注意的事项,萌萌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周秀兰靠在沙发上,心里那个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老头子走之前交代过,家里那点积蓄要给萌萌留着。老两口的儿子走得早,儿媳陈秀芳一个人把萌萌拉扯大,不容易。周秀兰心疼儿媳,更心疼这个从小没爹的孙女。她和老头子省吃俭用一辈子,再加上老头子的抚恤金和这几年攒的退休工资,总共攒下了六十万出头。上个月萌萌打电话来说在省城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六十万,周秀兰犹豫了几天,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她擦了擦眼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准备锁屏。
然后她愣住了。
屏幕上,通话界面还亮着。绿色的话筒图标旁边,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着。萌萌没有挂电话。
周秀兰第一反应是这孩子粗心大意忘了挂,正要伸手挂断,忽然听到听筒里传来说话声。是萌萌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刚才那甜甜糯糯的撒娇劲儿一丝都不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秀兰从来没有听过的腔调——冷,而且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妈,钱到账了。”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另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是儿媳陈秀芳的声音。
“六十万全转了?”
“全转了,一分不少。”萌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不是刚才电话里那种乖巧的笑,而是一种得意洋洋的笑,“你是没听到,我刚才在电话里喊了几声奶奶我爱你,老太太激动得都快哭了。”
陈秀芳也笑了:“她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爸的。你爸走了,他那一份就该归咱娘俩。老太太攥了这么些年,总算是吐出来了。”
周秀兰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底板。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妈,还是你厉害。”萌萌说,“你说老太太心软,只要我多打几个电话、多回去几趟,她肯定会把钱给我。还真是,我才回去了两趟,她就主动问我要不要钱了。”
“你奶奶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最好糊弄。”陈秀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你爸。你爸没了,她就把你当成了你爸的替身。你只要多说几句想爸爸了、想要个家,她什么都舍得给你。”
“那以后呢?老太太手里还有钱吗?”
“应该没什么了。这套老房子也不值几个钱,回头等她百年了,卖了也能分个十几二十万吧。别的你就别指望了,她那点退休工资够她自己吃饭就不错了。”
萌萌啧了一声:“才十几二十万啊,我还以为能多捞点呢。”
“知足吧你,六十万首付到手了,还嫌少?”
“也是。”萌萌笑了,“妈,等房子买好了咱俩一起住,以后老太太想来,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就行。什么专门给她留一间,我就是那么一说,她还当真了。我可不想跟一个老太太住一起,麻烦死了。”
听筒里传来陈秀芳的笑声,还有杯子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在倒水。然后陈秀芳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周秀兰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对了,你奶奶那边你继续哄着。老房子虽然破,但那块地是学区,以后拆迁的话补偿款不会少。你得让她把遗嘱写好,房子归你。不然到时候你二叔一家子跳出来,又得分走一半。”
萌萌满不在乎地说:“行,下次回去我就提这事。就说我买房子要贷款,让她把老房子的房本给我拿去银行做抵押。老太太那么疼我,肯定答应。”
“别急,一步一步来。你刚拿到六十万,马上又要房本,显得太急了。过两个月再说。”
“行,听你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萌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揶揄:“妈,你说老太太要是知道咱俩这么算计她,会不会气死?”
陈秀芳淡淡地说:“气死正好,反正她活着也是多余。”
电话在这时候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边,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照片里,老头子抱着五岁的萌萌,笑得满脸褶子。那是萌萌上幼儿园第一天拍的,她穿着新买的红色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搂着爷爷的脖子咯咯地笑。
那是十二年前的照片了。
手机从她的手里滑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沙发垫子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老人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垮垮的,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这双手给萌萌洗过尿布、做过棉袄、包过饺子、缝过书包。萌萌小时候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她每个周末都做一大盘,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送过去。萌萌上初中那会儿说同学们都有手机,她也想要,周秀兰二话没说花了两个月的退休金给她买了一个最新款。
萌萌考上大学那年,她把老头子留下的那块老手表卖了,给萌萌凑了五千块钱买电脑。那块表是老头子戴了一辈子的东西,也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值钱的物件。卖了之后周秀兰心疼了半个月,但想到孙女上大学能用上新电脑,她觉得值。
后来萌萌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周秀兰没有多想,她觉得年轻人嘛,工作忙,正常。偶尔萌萌打电话来,说房租又涨了、工资不够花,周秀兰就心疼,每次都转个三千五千的过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常打电话,是怕打扰孙女工作。她一直以为,萌萌少回家,是因为省城太远,路费太贵。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主动提要求,是因为心疼孙女,不想给她添麻烦。
现在她才明白,在萌萌和陈秀芳眼里,这些都不叫“懂事”,叫“好糊弄”。
周秀兰忽然觉得很冷。
十月的天,气温还有二十几度,老房子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可她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她慢慢地缩进沙发里,把双腿抱在胸前,像一只受了伤的老猫。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然后蔓延到全身,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想哭,但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那种悲伤太大了,大到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六千八百二十三块四毛。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六十万转出去之后,她的银行卡里就剩这点了。
老头子,你看见了吗?你让我留给萌萌的钱,我全给了。可你知道她和她妈背地里是怎么说咱们的吗?
客厅里的老钟敲了六下,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周秀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路灯都亮了,久到隔壁邻居家的饭菜香飘了过来,久到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了好几轮。
她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这些年的各种证件和存折。她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已经发黄的遗嘱——那是老头子去世前写的,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老房子归老伴周秀兰所有,存款由周秀兰自行处置。
她把那张遗嘱看了好几遍,然后原样叠好,放回了信封里。
然后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老头老太太牵着狗遛弯,有放了学的孩子在追跑打闹。这些画面她以前看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今天看着,却忽然觉得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号码的备注是:刘律师。
那是老头子当年的老战友,退休前在县里做法官,退下来之后开了个律师事务所。老头子走的时候,刘律师帮着处理了后事和遗产的事,临走前给周秀兰留了张名片,说以后有什么法律上的事尽管找他。
周秀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刘律师中气十足的声音:“嫂子?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老刘,”周秀兰的声音有点发飘,“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我把钱转给孙女了,六十万,给她买房子的。但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现在想把钱要回来。还能要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刘律师大概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嫂子,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问问。”
“嫂子,你跟我还瞒什么?”刘律师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的声音不对。到底怎么了?”
周秀兰张了张嘴,忽然间所有的防线都垮了。她对着电话,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她说萌萌打电话来感谢她,说萌萌忘了挂电话,说她听到萌萌和陈秀芳在电话那头的对话,说她们说她是多余的人、说她们还想要她的老房子、说她们说气死她正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沙哑而破碎,像一个被摔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旧陶罐。
刘律师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嫂子,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吗?”
“在。”
“你哪里也别去,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刘律师的语气变得非常认真,“你放心,这事没那么简单。她们母女俩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欺诈,这个钱有办法要回来。但具体的我得当面跟你聊,你先把转账记录保存好,别删。”
“还能要回来?”周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能。”刘律师斩钉截铁地说,“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大意了。六十万,你说转就转了,连个借条都没打?”
“萌萌说她买房首付差六十万,我……”
“行了嫂子,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明天见面聊。你记住,从现在开始,萌萌和陈秀芳给你打电话,你不要接。发消息也不要回。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周秀兰在厨房的椅子上又坐了很久。刘律师的话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那种寒意并没有散去。她想起萌萌在电话里那句“气死正好,反正她活着也是多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子里,像烙铁烙上去的。
活着也是多余。
她活了七十二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多余过。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嫁给了老头子,生了儿子,把儿子养大,儿子走了,她和老头子把孙女当命根子一样疼。老头子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守着这个老房子,守着那些回忆,日复一日地过着简单而规律的生活。她以为自己这辈子虽然吃了不少苦,但好歹有个盼头——孙女长大了,出息了,她这个当奶奶的脸上有光。
可原来在孙女的心里,她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打发”的麻烦,是一个“活着也是多余”的老太太。
周秀兰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那面照片墙前。墙上挂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相框,有一半是萌萌的。萌萌满月照、萌萌上幼儿园、萌萌小学毕业、萌萌大学录取通知书……每一张照片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那天发生了什么。萌萌满月那天,她特意去金店打了一个长命锁;萌萌上幼儿园,是她和老头子一起去送的;萌萌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她高兴得请全楼道的邻居吃喜糖。
她伸手把那些相框一个一个地取了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去抽屉里翻出一块旧棉布,把相框一个一个地包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柜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做完这一切,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的,眼睛周围红了一圈,但眼神却是定定的。她伸手把散落的白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周秀兰,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你不能就这么被人气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下扑棱。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电视声,不知道是哪家在看新闻。
周秀兰回到卧室,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影集。影集里夹着的都是老头子和儿子的照片——儿子小时候光着屁股在河里洗澡,老头子年轻时候穿着军装意气风发,父子俩在院子里下棋的照片。她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全家福,拍于三十年前的一个春节。照片里,老头子坐在中间,她和儿子站在两边,儿子的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萌萌。那时候的萌萌还是个小肉团子,咧着没牙的嘴对着镜头笑,可爱得能把人的心都化了。
周秀兰看着这张照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塑封的照片上,顺着老头子的笑脸滑下去。
“老头子,我想你了。”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荡,没有人回应,“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那天晚上,周秀兰一夜没睡。她坐在床边,把影集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几十遍。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她听到了楼下早市开市的喧嚣声。卖豆浆的小贩在吆喝,买菜的大妈在讨价还价,早点铺子里飘出油条的香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面,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然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客厅里等刘律师。
九点整,门铃响了。
周秀兰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精神矍铄的样子完全不像快八十岁的人。
“嫂子,你脸色不太好啊。”刘律师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昨晚没睡?”
“睡不着。”周秀兰把他让进客厅,给他倒了杯茶。
刘律师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老花镜和一个笔记本,然后抬头看着周秀兰:“嫂子,你把事情的经过再详细跟我说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别漏,尤其是萌萌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越详细越好。”
周秀兰坐下来,从头开始说。从萌萌打电话来说要买房,到她怎么犹豫再三决定转账,到转账后萌萌打电话来感谢,再到电话没挂断她听到的那些对话。她说到萌萌那句“老太太以为我真要给她留房间呢,随便说说她也信”的时候,刘律师的笔顿了一下;她说到陈秀芳那句“气死正好,反正她活着也是多余”的时候,刘律师直接把笔拍在了茶几上。
“岂有此理!”刘律师的声音不大,但气得胡子都在抖,“嫂子,你们老两口对她们娘俩怎么样,我是知道的。大军走了以后,你和老李把萌萌当亲闺女养,陈秀芳改嫁你们也没拦着,还月月给生活费。她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周秀兰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一片茶叶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
刘律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重新拿起笔:“嫂子,咱们说正事。你转给萌萌的六十万,属于什么性质?”
“她说买房子首付差六十万,我转给她付首付的。”
“有没有说这钱是赠予还是借款?”
“没说那么多,她是我孙女,我给她钱买房子,哪会想那么细……”
刘律师摇了摇头:“问题就出在这。按照法律规定,亲属之间的转账,如果没有明确约定是借款,法院通常会认定为赠予。一旦认定为赠予,想要回来就难了。”
周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是,”刘律师竖起一根手指,“你这个案子有特殊情况。第一,你转账的目的是帮助萌萌买房,萌萌在电话里也明确表示了这笔钱的用途。如果她没有用于买房,或者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能够证明她是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式骗取你的信任从而获得这笔钱,那么这就可以往欺诈的方向来主张。”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几条线:“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你听到的那段对话——萌萌和陈秀芳商量怎么继续骗你、怎么把你老房子也弄到手——这些话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如果当时你没有挂电话,通话录音还在的话……”
“我没有录音。”周秀兰懊悔地说,“我当时都傻了,哪想得到录音。”
“手机自动录音有没有开?有些手机设置了通话自动录音,你检查一下。”
周秀兰拿起手机翻了翻,找到了通话记录,上面显示昨天下午与萌萌的通话时长是八分三十二秒。但她把手机的录音文件夹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自动录音功能没有开。
刘律师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了:“没关系,没有录音虽然少了一个直接证据,但我们还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嫂子,你现在先别急,我帮你理一理思路。”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推给周秀兰看。
“第一步,先止损。你的银行卡还剩多少钱?”
“六千多块。”
“好,这些钱不要再给任何人转了。你的退休金卡也要保管好,以后每个月的退休金自己拿着,不要再给萌萌转任何钱。”
“嗯。”
“第二步,固定证据。萌萌昨天给你打电话,通话记录在你手机里,这个截图保存好。银行转账记录截图保存好。另外,你马上写一份详细的陈述材料,把昨天听到的对话内容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内容,越详细越好,然后签上字,注明日期。这份材料虽然不能直接当证据用,但如果将来打官司,可以作为你的陈述依据。”
“好,我今天就写。”
“第三步,先礼后兵。”刘律师摘掉老花镜,看着周秀兰的眼睛,“我建议你先不要直接跟萌萌撕破脸。你找个理由,比如说银行那边出了问题、转账被退回了之类的,先试探一下她的反应。如果她能主动把钱退回来,那最好不过。如果她不退,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老刘,你跟我说实话,打官司的话,我有几成把握?”
刘律师想了想,伸出了三根手指:“三成。”
“才三成?”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亲属之间的资金往来,法律上界定起来非常复杂。你有两个不利因素:第一,萌萌是你亲孙女,法律上属于直系亲属,亲属之间的赠予在法律上是被推定的。第二,你没有借条、没有录音、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证明这笔钱是借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你也有两个有利因素。第一,那通没有挂断的电话让你知道了真相。虽然没有录音,但你可以在跟萌萌的后续沟通中想办法套她的话,让她承认这笔钱是你要回来的。第二,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一个七旬老人把自己毕生积蓄转给孙女,从情理上说,这钱明显带有养老保障的性质。如果萌萌拿了钱就不管你了,法官在自由裁量的时候也会考虑这个因素。”
周秀兰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然后问了一个刘律师没想到的问题。
“老刘,如果我不要这六十万了呢?”
刘律师愣住了。
“我不要了。”周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就当是我这个当奶奶的最后给她的嫁妆。从今往后,我跟她们母女俩,一刀两断。”
刘律师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跟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个疲惫憔悴的老人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在法庭上经常见到的东西——决绝。
“嫂子,你可想好了。六十万,不是六千,也不是六万。”
“我想好了。”周秀兰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给萌萌的六十万里,有一半是老头子的抚恤金和一辈子的积蓄。我不要了,但我得让她们知道,这钱是怎么没的。”
刘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嫂子,你想怎么做?”
周秀兰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那棵老梧桐树。秋天了,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刘律师,”她说,“如果我现在改遗嘱,还来得及吗?”
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了纸和笔。
“嫂子,你说,我写。”
二
改完遗嘱的第二天,周秀兰给萌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萌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喂,奶奶?这么早打电话,怎么了?”
“萌萌啊,没吵着你睡觉吧?”周秀兰的语气跟往常一模一样,慈祥的、温和的,听不出任何异常,“奶奶就是想问问你,那个房子的首付交了吗?”
“还没呢,这两天就去交。”萌萌打了个哈欠,“怎么了奶奶?”
“没怎么,就是银行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昨天那笔转账数额比较大,要核实一下是不是我本人操作的。我说是我转的,他们就挂了。”周秀兰按照刘律师教的说辞,不紧不慢地说着,“奶奶就是跟你说一声,要是有人打电话问你,你照实说就行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钟。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周秀兰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沉默——那是紧张,是警觉,是一个人在快速盘算着怎么应对。
“银行的人还说什么了?”萌萌问,语气里的慵懒一扫而空。
“没说什么,就核实了一下就挂了。对了萌萌,你妈在家吗?奶奶想跟她说两句话。”
“妈上班去了,今天加班。”
“那行,回头再说吧。你记得按时吃饭,别老是熬夜。”
“知道了知道了,奶奶你也是,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周秀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刘律师。
“她警觉了。”周秀兰说。
“当然警觉。”刘律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六十万刚到账,银行就打电话来核实,换谁都得紧张。嫂子,接下来你等着就行了,她和陈秀芳肯定会主动联系你。到时候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
刘律师的判断很准。当天晚上,陈秀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妈,我听萌萌说你今天打电话了?”陈秀芳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普通的家常闲聊,“银行那边怎么回事啊?转个账还要核实,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数目。”
“谁说不是呢,可能是现在银行的规矩严了吧。”周秀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同样随意,“不过人家也是按规定办事,问了几句就挂了,没影响转账。钱萌萌已经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六十万,一分不少。”陈秀芳笑了笑,“妈,这次多亏了你。萌萌这孩子,工作没几年,手里攒不住钱,要不是你帮忙,这首付她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去。”
“应该的,她是我孙女,我不帮她谁帮她。”周秀兰顿了一下,然后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对了秀芳,说到房子,我想起来一件事。前两天我去社区,那边的工作人员跟我说,咱这老小区可能要拆迁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拆迁?”
“是啊,说是纳入明年的棚改计划了。具体的补偿方案还没出来,但按现在的行情,咱这房子加上地段,补偿款怎么也得有个七八十万吧。”周秀兰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今天的菜价,“我就跟社区的人说,这房子以后留给孙女的,补偿款到时候直接写萌萌的名字好了。”
“真的吗?妈,这太好了!”陈秀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种兴奋太强烈了,以至于她甚至忘了稍微掩饰一下,“萌萌正好买房子,要是拆迁款下来了,贷款都能一次性还清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周秀兰笑了笑,“好了不说了,电视剧要开始了。你让萌萌有空回来一趟,奶奶想她了。”
“好好好,我让她这周末就回去!”
挂了电话,周秀兰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面空荡荡的照片墙上。原先挂满相框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印记。她盯着那些印记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冷笑。
拆迁,是她编的。社区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要拆迁,这个老小区虽然地段不错,但至少三五年之内不会有任何动静。但她知道,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去,陈秀芳和萌萌会怎么样——她们会更加殷勤,会更加频繁地回来看她,会把她哄得更开心。因为在她们眼里,她不再是一个“活着也是多余”的老太太了,而是一张即将兑现的七八十万的支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事情的发展完全在周秀兰的预料之中。
萌萌打了三次电话,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每一次都是嘘寒问暖,问她身体怎么样、血压高不高、要不要给她寄点什么东西。陈秀芳也打了两回电话,说要给她买一个新款的电饭煲,还说天冷了要给她织一件毛衣。
周末,萌萌真的回来了。
她带了一大袋水果和两盒保健品,一进门就搂着周秀兰的脖子亲热地喊奶奶。周秀兰也笑着应了,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饭桌上,萌萌一边啃着排骨一边说省城的趣事,说得眉飞色舞的,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孝顺的孙女没有任何区别。
“奶奶,你上次说的那个拆迁的事,后来有没有新消息?”萌萌用纸巾擦着嘴,装作不经意地问。
“还没呢,哪那么快。”周秀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等有了消息,奶奶第一个告诉你。”
“奶奶你最好了。”萌萌甜甜地笑着,露出两个小酒窝。
周秀兰看着她,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画面——电话里那个说“我才不想跟一个老太太住一起”的声音,和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孙女,是同一个人。这两张脸在她心里重叠在一起,让她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笑着给萌萌盛汤,笑着听萌萌讲省城的事,笑着把萌萌送到门口,还往她包里塞了一袋子自己腌的咸鸭蛋。萌萌走的时候抱了抱她,说下个月再回来看她,然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下了楼。
周秀兰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她慢慢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快一个月。
陈秀芳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候,萌萌每到周末就发消息说想奶奶了。拆迁的事她们每次都要旁敲侧击地问一问,周秀兰就每次都给出一点新的“消息”——社区通知摸底了、评估公司来量过房了、补偿方案快出来了。这些消息像挂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让陈秀芳和萌萌始终保持着高昂的热情。
在这期间,周秀兰做了一件事。
她去找了社区养老中心的主任,报了个名。养老中心就在小区旁边,走路五分钟,里面住着二十几个老人,有棋牌室、图书室、活动室,每天还有专门的护工照顾。她去看过几次,觉得环境不错,关键是收费合理,她的退休工资刚好够。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热心肠大姐,给她详细介绍了收费标准和服务内容。
“周阿姨,您现在身体还好,完全可以自理。但是如果您觉得一个人住着孤单,我们这边也有日间照料的模式,白天来中心吃饭活动,晚上回家睡觉,一个月才八百块。”
“如果我以后身体不好了,需要全天护理呢?”
“全天护理的话,一个月三千五到五千不等,看护理等级。阿姨,说实话,您要是真打算把老房子留给孙女,自己住进来也行。咱们这边的老人都挺和善的,大家互相有个照应,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周秀兰点了点头,没有马上做决定。
从养老中心出来,她顺道去了趟公证处,把新立的遗嘱做了公证。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她名下这套老房子,在她去世后无偿捐赠给社区养老中心,用于改善养老中心的设施和服务。任何人——尤其是李萌萌和陈秀芳——无权继承。
办完公证,她给刘律师打了个电话。
“老刘,遗嘱公证好了。”
“好。”刘律师的声音很沉稳,“嫂子,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周秀兰握着手机,看着路边那棵老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摇欲坠。
“该摊牌了。”
摊牌的时机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十一月中旬,萌萌又回了一趟家。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陈秀芳也来了。母女俩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热络得不得了。陈秀芳还特意带来了一个按摩仪,说是专门给周秀兰买的,治腰疼特别管用。
周秀兰笑着收下了,给她们倒了茶,端上了切好的水果。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周秀兰注意到,陈秀芳的眼神一直在往那面空荡荡的照片墙上飘,大概是注意到了相框不见了,但她没有问。
聊着聊着,陈秀芳忽然话锋一转:“妈,我听萌萌说,社区那边摸底的结果出来了?补偿方案怎么样?”
来了。周秀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出来了。”她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按建筑面积算,咱这房子七十八平,补偿标准是一万二一平,再加上搬迁奖励什么的,总共大概能拿个九十万出头吧。”
陈秀芳和萌萌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太快了,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周秀兰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到了。
“九十万!”萌萌的眼睛亮了,“奶奶,那咱家岂不是一下子就有钱了?”
“是啊。”周秀兰笑着点点头,“不过补偿款还没下来呢,说是要等正式的征收公告出来以后才签约。快了,估计就这一两个月的事。”
陈秀芳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妈,您上次说房子留给萌萌,补偿款也直接写萌萌的名字……这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办一下?我跟社区那边打听过了,可以签一个赠与协议,很简单的手续,去公证处公证一下就行了。”
周秀兰看着她,心里想,你可真是做足了功课啊。
“这个事啊……”周秀兰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不急。等补偿款下来了再办也不迟。”
“妈,还是早点办了好。”陈秀芳的语气更加殷切了,“您想啊,万一补偿款下来之前您身体有个什么不舒服的,到时候还得让您操心这些事。趁着现在您身体好、精神好,把手续办了,大家都省心。”
“你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咒我呢?”周秀兰半开玩笑地说。
“哪有哪有!妈您别误会,我就是替您着想嘛。”陈秀芳赶紧打圆场,又给周秀兰续了杯茶。
萌萌在旁边帮腔:“奶奶,妈说的是实话。您就别拖了,早点把手续办了,房子的事就尘埃落定了。等补偿款到手,我给您买个大电视,您不是爱看戏曲频道嘛,换个大的看着舒服。”
周秀兰看着这对母女一唱一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冷静。就像暴风雨中心的那个风眼,周围狂风骤雨,但她在最中间,反倒一片晴空。
“行啊。”她笑了,笑得很慈祥,“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就办吧。明天咱们就去公证处,把赠与协议签了。”
陈秀芳和萌萌的脸上同时绽开了笑容,那种笑容灿烂得像过年放的烟花。
“妈您太好了!”
“奶奶你最疼我了!”
周秀兰也跟着笑了。她笑得很淡,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眼睛,就能发现那里面一丝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结了冰的湖面,又深又冷。
当天晚上,陈秀芳和萌萌没有走,住在了老房子里。萌萌睡在沙发上,陈秀芳跟周秀兰挤一张床。睡觉前,陈秀芳还特意帮周秀兰用新买的按摩仪按了半个小时的腰,嘴里一直念叨着“妈您腰不好要多注意”“以后让萌萌多回来陪您”。周秀兰闭着眼睛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在想着明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吃过早饭,打了辆车直奔区公证处。到了公证处门口,陈秀芳已经提前预约好了号,三个人直接上了二楼。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态度很和善,问清楚了来意之后,拿出了一份赠与合同的标准文本。
“老人家,您确定要将您名下的这套房产无偿赠与给李萌萌女士吗?”公证员按照程序问道,“赠与是无偿的,一旦公证生效,您将不再拥有这套房产的所有权。您确定吗?”
陈秀芳和萌萌都看向了周秀兰。
周秀兰坐在公证员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端正正的。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
陈秀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萌萌也愣住了。
“我不赠与。”周秀兰转过头,看着陈秀芳和萌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天来这里,不是来签赠与协议的。我是来给你们听一段录音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那是一段通话录音。录音里,萌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妈,还是你厉害。你说老太太心软,只要我多打几个电话、多回去几趟,她肯定会把钱给我。还真是,我才回去了两趟,她就主动问我要不要钱了。”
然后是陈秀芳的声音:“你奶奶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最好糊弄。”
录音继续播放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炸雷,在公证处的办公室里炸开。
“以后老太太想来,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就行。”
“我可不想跟一个老太太住一起,麻烦死了。”
“老房子虽然破,但那块地是学区,以后拆迁的话补偿款不会少。你得让她把遗嘱写好,房子归你。”
“气死正好,反正她活着也是多余。”
录音结束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陈秀芳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萌萌的脸先是白,然后又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秀兰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来,看着她们母女俩。
“这段录音,是你们那天挂了电话以后,我重新打过去录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你们大概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通话录音功能。你们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其实她没有录。那天她没有开自动录音,事后也没有打回去录音。这段录音是刘律师帮她做的——他找了一个做音频的朋友,根据周秀兰的陈述还原了一段模拟对话,声音和语调都做得极像。严格来说,这段“录音”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但周秀兰知道,陈秀芳和萌萌不会去验证它的真伪,因为她们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心虚的人,不需要真凭实据,自己就会认罪。
果然,萌萌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一样。
“奶奶……不是的……那是……”
“不是什么?”周秀兰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说你回来两趟我就把钱给你了,这不是真的?你说随便找个借口打发我就行了,这不是真的?你说活着也是多余,这不是真的?”
陈秀芳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妈!你居然录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周秀兰转过身,面对着这个她曾经真心当女儿看待的儿媳,“我把我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你女儿,你们在背后说我好糊弄、说我活着多余。你现在问我什么意思?”
陈秀芳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哀求。她扑过来想拉周秀兰的手,被周秀兰侧身避开了。
“妈,我错了,我们错了!我们就是嘴上说说,没有真的——”
“嘴上说说?”周秀兰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陈秀芳从未见过的决绝,“你知道吗,老头子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让我好好活着。第二件,是把钱留给萌萌。他说萌萌从小没爹,可怜。”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我照他说的做了。六十万,一分不少,全给了萌萌。我连自己的养老钱都没留,因为我信了你们的话——信萌萌说的以后给我留一间房、让我享福。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妈——”
“别叫我妈!”周秀兰的声音忽然拔高,把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儿子走了二十年了,你早就不是我儿媳了!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萌萌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我没管过?你们倒好,盼着我死,盼着继承我的房子,盼着拿拆迁款——”
“奶奶!”萌萌忽然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周秀兰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鬼迷心窍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周秀兰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孙女,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她记得这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哭的时候鼻子先红,生气的时候嘴巴会撅起来。她曾经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脸。
可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陌生。
“萌萌,你起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在院子里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不行。我把你抱起来,一边给你擦药一边跟你说,萌萌不哭,有奶奶在,什么都不怕。”
萌萌哭着点头。
“可是奶奶现在怕了。”周秀兰弯下腰,看着孙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奶奶怕的不是死,是活着的时候就被自己最亲的人盼着死。”
萌萌的哭声哽在了喉咙里。
周秀兰直起身,拎起自己的布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秀芳,李萌萌,你们听好了。那六十万,是我替老头子给萌萌的最后一笔钱。从今天起,我跟你们母女俩没有任何关系了。老房子的拆迁款,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我昨天已经去公证处立了遗嘱——我死后,这套房子捐赠给社区养老中心。你们就是打官司打到天边,也拿不到一块砖。”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证处的大门。
身后传来萌萌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陈秀芳追出来的脚步声。但周秀兰没有停,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的大门,走进了深秋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周秀兰站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鸽哨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城市的上空回荡。
她的眼眶湿了,但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老头子,你看到了吗?”她对着天空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白发,一步一步地走向公交站台。
三
周秀兰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陈秀芳母女。
从公证处回来之后的头三天,一切风平浪静。萌萌没有再打电话来,陈秀芳也没有任何消息。周秀兰照常过日子,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跟一帮老太太打牌聊天。
那帮老太太里有一个跟她最要好,姓冯,大家都叫她冯阿姨。冯阿姨比周秀兰小两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嘴皮子利索得很,人也热心。周秀兰跟她说了一部分实情,没说全,只说了孙女拿了钱不想管她了,她现在一个人过。
冯阿姨听了气得拍桌子:“什么东西!拿了老人的钱就不管老人了?你还是太心软了,换了我,一分钱都不给她!”
“算了,就当是还了老头子的愿了。”周秀兰淡淡地说。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冯阿姨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周秀兰笑了笑,心里暖了一下。她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关心过。老头子在的时候,老头子是真心对她好的。老头子走了以后,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孙女,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也需要被人关心。
到了第四天,事情开始起了变化。
上午十点多,周秀兰刚从菜市场回来,正在厨房里择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周秀兰女士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省城××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我的当事人李萌萌女士委托,就您之前转给她的六十万元款项一事,与您进行沟通。”电话那头的男声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我的当事人认为,这笔款项是您自愿赠予的,不存在任何欺诈或胁迫的情形。您要求返还该笔款项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我的当事人不予认可。”
周秀兰手里的菜掉在了水槽里。
“你说什么?我没有要求她还钱啊。”
“根据我的当事人所述,您在公证处当众播放了一段伪造的通话录音,并要求她返还六十万元。我的当事人对此表示非常遗憾,希望您能通过合法途径解决争议,而不是采取这种不当手段。”
周秀兰觉得自己的血压蹭地就上来了。
“你告诉她,我没让她还钱!那六十万是我给她的,我不要了!我说的清清楚楚!但是房子的事,她想都别想!”
张律师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关于房产的问题,属于另一个法律关系,不在本次沟通的范围内。我这次联系您,主要是想确认一下——您是否还坚持要求我的当事人返还六十万元?”
“我什么时候要求她还了?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周女士,请您理解,如果您没有返还要求的话,我的当事人也不需要委托我来跟您沟通了。至于您说的‘不要了’,我的当事人表示,如果您确实是自愿赠予且不再追索,那当然最好。但她担心您在公证处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她名誉权的侵害,她会保留追究您侵权责任的权利。”
周秀兰气得浑身发抖:“她追究我?她骗我的钱、咒我死,她还要追究我?!”
“周女士,请您控制情绪。我的当事人目前的态度是,六十万元属于合法赠予,不予返还。至于您手中那段所谓的录音,我的当事人声明其内容不实,系您断章取义甚至伪造所得。如果您继续散布不实言论,我的当事人将依法维权。”
电话挂断了。
周秀兰扶着厨房的台面,觉得天旋地转。她这辈子没有被人这样倒打一耙过。她明明是被骗的那个人,可到了律师嘴里,她反倒成了“伪造录音”“侵害名誉”的那一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手机给刘律师打了个电话。刘律师听完她的叙述,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你别慌。对方律师这通电话,目的就是试探你的底线,顺便给你施加心理压力。他说你要求返还六十万,你明明没说过,这是他们在故意混淆视听。至于‘名誉权侵害’的说法,纯属扯淡——你在公证处说那些话的时候只有她们母女在场,又不是公开散布,哪来的名誉侵权?”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问你,对方律师说他们不认那段录音,对吧?”
“对。”
“那就对了。”刘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嫂子,你想啊——如果他们真的觉得录音是假的,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说你伪造证据?为什么只是一个律师打电话来‘沟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虚。他们明知道录音是真的,但他们料定你没有原版录音,所以才敢否认。”
周秀兰恍然大悟。那天在公证处,她放的那段“录音”确实是刘律师帮她找人还原的模拟音频,她手里根本就没有真正的通话录音。陈秀芳母女当然知道那段录音的内容是真的,但她们也猜到了周秀兰不可能有原版——那天萌萌确实没有挂电话,但周秀兰也说了,她没有开录音功能。所以她们才敢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说录音是伪造的。
“嫂子,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刘律师条分缕析地说,“那六十万,你想要回来,确实有难度。因为第一你没有借条,第二你没有真实的通话录音,第三你们是直系亲属。从法律上讲,认定为赠予的可能性很大。”
“我不要了,我说过了不要了。”
“我知道。但是对方担心的是你会反悔,所以才先发制人,派个律师来吓唬你,让你不敢再提这事。至于房子的遗嘱,那是铁板钉钉的事,他们翻不了天。公证遗嘱的法律效力是最高的,除非你再立一份新的公证遗嘱把它推翻,否则谁也别想动。”
周秀兰挂了电话,靠在厨房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推进了一个泥潭里,越挣扎越往下陷。她明明已经决定放下那六十万了,可对方却不依不饶,还要倒打一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冯阿姨打来的。
“秀兰!你在哪呢?”冯阿姨的声音火急火燎的。
“在家呢,怎么了?”
“你赶紧来社区一趟!你家那个儿媳妇和孙女来了,在社区办公室里闹呢!说你被坏人骗了,说有人伪造录音挑拨你们婆孙关系,还说要带你去省城做精神鉴定!”
周秀兰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精神鉴定?她们要给她做精神鉴定?
她把围裙一解,拎起包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走到半路上,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很多画面——萌萌小时候发高烧,她守在床边一整夜没合眼;萌萌被同学欺负了哭着回家,她拉着萌萌的手去学校找老师;萌萌考上大学,她把自己攒了三年的金镯子熔了,给萌萌打了一条金项链当升学礼物。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像泡沫一样一个一个地碎了。
她推开社区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秀芳站在办公室中间,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正在跟社区主任哭诉。萌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像是在哭。母女俩一个站着哭诉、一个坐着垂泪,活脱脱就是一对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人。
“主任您评评理,我家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着,难免有点糊涂。最近不知道被什么人蛊惑了,非说我和萌萌骗她的钱,还要把房子捐给什么养老中心!她一个老人家,辛辛苦苦一辈子攒的钱买的房子,怎么能说捐就捐了?这不是被人骗了是什么?”
社区主任姓马,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男人,此刻正一脸为难地站在陈秀芳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陈女士,您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我冷静不了!”陈秀芳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我妈一辈子精明能干,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要求社区出面,帮我劝劝我妈,让她清醒清醒!实在不行,我们就得走法律程序,申请给老人做精神鉴定!”
“做什么精神鉴定?”
门口传来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秀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布包,目光冷冷地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陈秀芳身上。
陈秀芳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一惊,然后迅速切换成了委屈和心疼,站起来就往周秀兰这边走:“妈!你来了!你看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住在这里几十年了,来社区办公室叫‘跑出来’?”周秀兰没理她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马主任面前,“马主任,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马主任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周阿姨,这位陈女士说她是您的儿媳妇——”
“以前的儿媳妇。”周秀兰纠正道,“我儿子去世二十年了,她早就改嫁了。我跟她没有法律关系。”
陈秀芳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委屈的表情:“妈,您怎么这么说呢?就算大军不在了,您也是我妈啊,我照顾您这么多年——”
“你照顾我?”周秀兰转过头看着她,“你给我倒过一杯水?做过一顿饭?还是陪我上过一次医院?你倒是说说,这二十年里,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
陈秀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萌萌这时候站起来,泪眼婆娑地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奶奶,您别生气了,那天在公证处是我们不对,我们说话没遮拦,伤了您的心。我们跟您道歉好不好?您别不要我们……”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这一幕感动了,看向周秀兰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把孙女和儿媳逼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周秀兰感受到了周围那些目光。
她知道,人心都是同情弱者的。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姑娘和一个流泪诉苦的中年妇女,怎么看都比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太更像受害者。她如果在这里跟她们吵,吵赢了也是输——因为在旁观者眼里,一个老人跟晚辈计较,本身就输了体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马主任,我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想请你和在座的各位听一下。”
陈秀芳的脸色瞬间变了。萌萌的哭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妈!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陈秀芳扑上来想抢手机,被冯阿姨一把拉住了。冯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此刻正挡在周秀兰身前,两只胳膊一伸,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周秀兰挡在身后。
“干什么?想动手?”冯阿姨的嗓门又尖又亮,“社区办公室里还敢抢东西?你当这是你家呢?”
马主任赶紧让人把陈秀芳拉开。周秀兰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点开了那段音频。
“妈,钱到账了。”
“六十万全转了?”
“全转了,一分不少。你是没听到,我刚才在电话里喊了几声奶奶我爱你,老太太激动得都快哭了。”
“她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爸的……老太太攥了这么些年,总算是吐出来了。”
“你说老太太心软,只要我多打几个电话、多回去几趟,她肯定会把钱给我。还真是,我才回去了两趟,她就主动问我要不要钱了。”
“以后老太太想来,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就行。”
“气死正好,反正她活着也是多余。”
录音放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觉得陈秀芳母女可怜的人,此刻看向她们的眼神全都变了。马主任的脸色尤其难看,他当了这么多年社区主任,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庭纠纷,但像这样孙女和儿媳在背后咒老人死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陈秀芳的脸已经不是白了,而是灰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萌萌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赤裸裸的恨意。
“这段录音,”周秀兰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是我给萌萌转了六十万之后,她给我打电话感谢,忘了挂电话,我亲耳听到的。我后来重新打过去录了一遍,为的就是今天。”
她看着陈秀芳,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说我被人蛊惑了,你说我糊涂了,你说要给我做精神鉴定。好啊,你现在就带我去做。我倒要看看,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能不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这么清楚。”
陈秀芳踉跄着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椅子腿上,整个人一晃,差点摔倒。
“妈……”
“我说了,别叫我妈。”周秀兰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六十万,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我给你们了,我不要了。就当是我替老头子还了他儿子的债,就当是我这个当奶奶的最后给孙女的嫁妆。”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秀芳脸上移到萌萌脸上,把后面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但从今天起,我跟你们母女俩,一刀两断。我不再是萌萌的奶奶,你也不再是我的儿媳。将来我死了,遗体捐给医学院,你们连骨灰都拿不到。老房子,捐给养老中心。你们要是再敢来闹,我就把这段录音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听听,你们这对母女是怎么算计一个七旬老人的。”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萌萌尖锐的哭喊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划过玻璃,刺耳又难听。
“周秀兰!你会后悔的!你等着!”
周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你小的时候,没有教会你什么叫良心。”
她走出社区办公室的大门,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冯阿姨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秀兰,你没事吧?”
“没事。”周秀兰笑了笑,“几十年的心结,今天总算解开了。”
“你可真行。”冯阿姨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刚才那段录音放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给你鼓掌。你看到陈秀芳那张脸了吗?像被人泼了一盆洗脚水似的!”
周秀兰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人慢慢往小区里走。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余香和梧桐叶的沙沙声。小区里的老人们已经开始在凉亭下聚集了,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聊天织毛衣的各忙各的,阳光洒在凉亭的红瓦顶上,反射出暖暖的光。
“秀兰,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冯阿姨问。
周秀兰想了想,说:“我想去省城一趟。”
“去省城?干嘛去?”
“去萌萌公司,找她们领导谈谈。”
冯阿姨瞪大了眼睛:“你这老太太怎么想的?不是说了不再跟她计较了吗?还去她公司干啥?”
周秀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我去,不是为了那六十万。而是因为刚才在办公室里,萌萌看我的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孙女看奶奶的眼神,那是一个恨你恨到骨子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今天在社区没闹成,她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怕她们找人来闹,但我怕她们对我身边的人不利。这次是来社区闹,下次说不定就去找刘律师了,再下次说不定就是去找你。”
冯阿姨愣住了。
“我去找萌萌的领导,不是为了毁她前程。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刚工作没几年,前程还长着呢。但我要让她知道,她做的那些事,会有人知道、会有人记得。让她有点忌惮,也让陈秀芳有点忌惮。她们要是再敢乱来,我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冯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两天后,周秀兰和冯阿姨一起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
省城离县城不远,走高速两个小时就到了。萌萌上班的公司叫“鹏程科技”,在省城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周秀兰提前查好了地址,和冯阿姨一路找过去,在写字楼一楼的接待处说明了来意。
“您好,我想找一下你们公司李萌萌的领导。我是她奶奶,家里有点事想跟她领导沟通一下。”
前台小姑娘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大老远跑来,肯定是有要紧事,就打了个电话上去。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的男人下了楼,自我介绍说是李萌萌的部门主管,姓王。
“您是李萌萌的奶奶?”王主管看起来有点意外,“萌萌今天请假了,不在公司。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周秀兰看了一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王主管,能在旁边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吗?”
王主管把她和冯阿姨领到了一楼的一间会客室,给两人倒了水。周秀兰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萌萌打电话要钱买房,到她转六十万,到那通忘了挂的电话,到公证处的对峙,最后到社区办公室里那场闹剧。
王主管听完之后,整个人愣在了椅子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
“阿姨,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周秀兰从手机里翻出了那通忘了挂的电话的录音——这次是真的录音片段,刘律师帮她从当时社区办公室的监控录像里把那段对话单独截取了出来,加上公证处和社区办公室那两段,整理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王主管听完录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严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李萌萌来公司两年了,工作能力是可以的,为人处世也没看出什么问题。但是您说的这些事,确实超出了我作为主管能处理的范畴。我会把情况如实向公司人事部门和上级汇报,具体怎么处理,需要按公司规定来。”
“王主管,你别误会。”周秀兰摆了摆手,“我来找你,不是要让公司开除她,也不是来闹事的。她工作上怎么样,公司自有判断,跟我没关系。我来,就是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们,让你们知道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一个连亲奶奶都能这样对待的人,将来为了利益,也能这样对待同事、对待公司。我今天来,算是给你们提个醒。用不用她,是你们的事。但我希望,我说的这些话,能让她收敛一点。她要是再不收敛,下次我拿出来的就不是录音了,而是这些东西。”
王主管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阿姨,谢谢您来告诉我们这些。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从写字楼出来,冯阿姨挽着周秀兰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秀兰,你可真沉得住气。换了我,早就冲到萌萌工位上大吵一架了。”
“吵架有什么用?”周秀兰摇了摇头,“我活了七十多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跟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跟不讲道理的人讲证据。”
两人走出写字楼,省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阳光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周秀兰站在路边,看着这座陌生而繁华的城市,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里是她孙女工作生活的地方,但她对这里一无所知。萌萌从来没有邀请她来过,她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要来。以前她总觉得是不想给孙女添麻烦,现在她才明白,在萌萌心里,她这个奶奶根本就不配出现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走吧,回家。”周秀兰拉起冯阿姨的手,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牵着手,在省城繁华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她们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从彼此手心的温度里,感受到了比血缘更珍贵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跌入谷底之后,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后来,在一个失眠的深夜,周秀兰给她在养老中心新认识的年轻社工小吴讲起了这段往事。小吴问她:“您后悔吗?把六十万都给了她们?”
周秀兰望着窗外养老中心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钱没了,可以再攒。但是心凉了,就再也捂不热了。我用六十万,买了一个真相。值不值得?不值得,但是不买,我会被骗一辈子。被骗一辈子,那就不是六十万的事了。”
小吴听得入了神,又问:“那您现在一个人,孤单吗?”
周秀兰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释然的微笑。
“不孤单。”她说,“比起跟那些不把你当人的人在一起,一个人待着,反而是最不孤单的事。”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香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周秀兰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头子,你看到了吗?你的老伴,终于学会为自己活了。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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