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乃裳：一个读书人的诗巫与归途

致远号 图片由AI 清晰化处理

1894 年 9 月 17 日，黄海。北洋水师致远号被日军击中，舰体严重受损，弹药耗尽。倾覆之际，副管带黄乃模高声传达邓世昌最后一个命令"全速，撞沉吉野"。然而，一发炮弹击中舰体，致远号连同 252 名官兵一起沉入大海，无人逃生。

一个月后，战败和弟弟殉国的消息传来，新科举人黄乃裳悲痛欲绝，却无力回天。一介书生的他只有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朝廷。

1895 年，清廷议和签署《马关条约》丧权辱国的条约引发了全国性的抗议潮。进京参考的上千名举人们联名上书，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黄乃裳也是其中一员。

变法如昙花一现，却是当时知识分子救国唯一的途径。黄乃裳也不例外，前后八次上书，谈练兵、办学、禁烟、改革文字。其中《请行切音折》得到了光绪的御笔朱批："详加考验具奏"。

1898 年 9 月，戊戌政变，光绪被软禁，六君子被斩于市。百日维新失败。

黄乃裳逃回福州，但斧钺悬于头顶，一年后，他带着家人登上去新加坡的船只投靠女婿。

48岁之前，他读私塾、种地，17 岁跟着牧师学英语，翻译美国书刊，他还是一个基督徒。27 岁参加科考，一直到 45 岁才中举。科举成名后，自费办报《福报》宣扬维新。

流亡南洋那段时光，黄乃裳应该是迷惘的。那个时代，爱国志士感受到的不只是绝望。是一种具体的窒息感——做什么都没有用。连皇帝牵头自上而下的变法都行不通，还有什么办法呢？彷徨之际，早年研读的西洋史特别是《美国史略》给了他启发。哥伦布发现美洲，新移民开发美洲最后建立美国。既然自上而下的变法行不通，那就远赴海外，为底层百姓建一个新世界。他开始在马来亚、苏门答腊、荷属东印度群岛等地寻找移民点。最终，和砂拉越布鲁克王朝签订垦约。选定诗巫郊区新珠山为中心，右起船溪美禄到罗马湾，左起亚山港到开汊港为止的 1 万英亩土地。租期为 999 年。垦约内容 17 条，明确保障农人往来自由、信仰自由、言论出版自由、不纳丁税不服公役不当兵。彻底挣脱清廷的苛政与盘剥。

后来，他在文章中写出了初心：归闽，嗒然若丧，不知当为何事……因决往南洋群岛，觅一地旷人稀之处，可容数百万人为业农者，为桑梓穷无聊赖之同胞辟一生活路径，不至槁饿而死。且以远女主之淫威，与夫专制之虐毒。"避祸以及为穷苦的农民找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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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 年，黄乃裳冒着被清廷缉捕的风险回到故乡招募垦农。他许下承诺：每人可分到 3 英亩土地，往返路费则全部由他支付。1901 年 2 月，首批招募 72 人，3 月，第二批 535 人，1902 年 5 月第三批 511 人。总计 1118 人奔赴南洋。路费是个大数目，黄乃裳用个人名义向砂拉越当局借贷。

橡胶树 图片来自网络

那时的诗巫还是一片树林荒草和海湾混杂的荒地。1000 多人挥起镰刀锄草开路，平整土地，搭建房屋。年过半百的黄乃裳和垦农同吃同住同劳作，他给这块垦地取名"新福州"。南洋酷暑难耐、辛苦劳作导致垦地疫病流行，不断有人死去，但也有新生儿出世，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机。黄乃裳建立了审议团制度来处理垦地的纷争，这种自治制度在他离开诗巫后被保留，延续至今。最开始，垦地耕种水稻，因气候水土等原因，几乎没有收成，有人失望地离开，只有 700 多人选择坚守。黄乃裳积极地向当地人求教。几经摸索，最终选择了种植橡胶树。这种植物一旦长成，就能源源不断地采胶，是重要的工业原料，经济价值极高。橡胶树拯救了新福州的经济。人们变得富裕，也带来了更多的移民。

新的问题来了，新福州的欣欣向荣让砂拉越政府看到了"商机"。多次想在垦区开赌场、卖鸦片，被黄乃裳断然拒绝后，对方视他为眼中钉，揪住他的债务问题不放，最后将他驱逐出境。

1904 年，黄乃裳告别他亲手建立的新福州，踏上归国的旅途，从此再未踏足诗巫。

他回乡并不是养老，而是回到他曾经放弃过的战场。黄乃裳加入同盟会，以革命继续他未竟的理想——救国。

他办报纸，建学校，带学生，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有多人出自他门下，还蹲过袁世凯的大牢。

1911 年，福州城光复时，需要一名旗手。黄乃裳说："旗手不用选了。我今年已经 63 岁，剩下的日子不多，就让我为大家当一回旗手吧"63 岁，扛旗进城。

福州军政府成立，他担任了交通部部长兼筹饷局劝募专员。以个人名义募捐 70 万。钱仍然不够，他致电南洋，各商会合计捐款 100 万。

1924 年，黄乃裳病逝，享年 76 岁。

他留下遗嘱："我一生奉行三不主义：不买田、不存款、不盖房。遗产全无，写何遗嘱？要说遗嘱，我的遗产就是垦地，都是大家的。"

诗巫城全景 图片由AI 清晰化处理

他离去时，诗巫初建，只有城市的雏形。富雅各接手后，延续审议团制度，在黄乃裳打好的地基上继续建设。1915 年，诗巫崛起成为繁华的港口。码头效率甚至超过同期的厦门鼓浪屿。

岁月流转，今日的诗巫有 70% 是华人，其中 80% 是福建人。人们讲着福州话、评话、听着闽剧，街头随处可见福州的鱼丸和面线。每年的 3 月 16 日为垦场纪念日，城内的黄乃裳路、黄乃裳中学以及纪念公园，铭记着这位先驱的赤诚与功绩。

1895 年，黄乃裳进京参加会试，张謇高中甲午科会试状元，45 岁的黄乃裳和 42 岁的张謇的人生道路殊途同归，一个远渡重洋，建了一座诗巫城；一个固守本土，建了一座南通城。张载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能这就是中国读书人的一生。

黄乃裳雕塑 图片由AI 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