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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和同村女孩私奔到广州28年,如今一家人回老家,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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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和同村女孩私奔到广州28年,如今一家人回老家,物是人非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掰玉米,老远看见二舅家的三小子骑着摩托车往我这边窜,后头扬起一路黄烟。他扯着嗓子喊我:“老姐!快回家!你家来客了!”我直起腰,手背蹭了把脸上的汗,问他谁来了。他也说不清楚,只讲来了辆广东牌照的小汽车,停在我家门口,下来一男一女带三个孩子,我妈在院里哭得站不住脚。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玉米就往家跑。田埂上跑得急,差点被草根绊个跟头。我们家这些年能惊动我妈哭成那样的,总共没几回——上回是九八年我爹肝腹水走的时候,再上回就是二十八年前大舅跟人跑了那档子事。

大舅叫赵家柱,是我们赵家庄第一个高中生。那会儿全村里谁提起大舅不竖大拇指?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念书又争气,老师都说他准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谁也没想到,高考前两个月,他跟村里的周小芹私奔了。

周小芹家就住在村东头第三家,她爹是村里唯一的木匠,家境比我们家强不少。小芹长得水灵,皮肤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镇上念过初中,回村后帮着家里看杂货铺。也不知道他俩啥时候好上的,那年代村里男女多说两句话都有人嚼舌根,他们硬是瞒得滴水不漏。

私奔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小芹从自家窗户翻出来,大舅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俩人只带了个蛇皮袋,里头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百来块钱,就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第二天周木匠发现闺女不见了,提着斧头冲到我们家要人,我外公跪在地上赌咒发誓说不知道。后来有人在县城火车站看见了他们买票去广州,周木匠气得把我们家院墙砸了个大窟窿,两家就此结了仇。

我那年刚八岁,记得清楚得很,外公整整三天没吃饭,坐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烟袋锅子烫了手都不知道。外婆成夜成夜地哭,眼睛肿得像核桃。我妈是家里老大,一边要安慰老人,一边还得应付周家的纠缠。村里人看我们家眼神都变了,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赵家那小子让人闺女勾了魂”、“周家丫头不要脸跟人跑了”、“赵家祖坟冒了青烟又散了”。

后来广州那边来了封信,是大舅写的,说他们在广州郊区一个制衣厂找到了活干,让家里别担心,等混出个人样就回来。信很短,字迹潦草,但总算是报了平安。外公看完信,对着广州的方向骂了大半夜,骂完了又哭,说这孽子怎么就这么狠心。

头几年大舅还会偶尔寄钱回来,数目不大,三五十的,但在那会儿也算不少了。后来慢慢的信也没了,钱也没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广州那么大,人海茫茫的,谁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外公外婆等了十年,等到头发全白了,等到外公闭眼那天也没等到大舅回来。外公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跟……跟你大舅说……爹不怪他了……”话没说完人就走了。那封信我们照着老地址寄过去,石沉大海。

我冲进院门的时候,正看见我妈死死攥着一个男人的手,哭得浑身发抖。那男人背对着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后脑勺的头发已经花白稀少了。旁边站着个瘦削的女人,穿一身素净的碎花裙子,眼角皱纹很深,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清秀模样。三个半大孩子怯生生地站在他们身后,大的看着有二十出头,小的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都晒得黑黢黢的,穿着样式有点过时的衣裳,眼神里透着陌生和拘谨。

那男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我一下就认出来了——是我大舅,错不了,那个眉眼跟我妈像了七八分,只是老得厉害。脸上沟沟壑壑的,嘴唇干裂起皮,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跟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高中生判若两人。

大舅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我一声小名:“红……红梅?”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妈拽着大舅的胳膊不撒手,哭一阵说一阵:“你个没良心的……二十八了!整整二十八年!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娘去年也走了,临了还念叨你的名字……”

大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水泥地,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小芹也跟着跪下了,三个孩子不知所措,大的那个拉着小的也跟着跪了一排。院子里站满了闻讯赶来的邻居,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小声嘀咕着。我看见人群后面周家的人也来了,周小芹的嫂子站在那儿,脸拉得老长。

我妈哭够了,手忙脚乱地把人往屋里让。我们家的老房子还是八十年代盖的砖瓦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里的水泥地扫得干净但裂缝不少。大舅进来四处打量,目光落在墙上外公外婆的黑白照片上,眼泪又下来了。他跪在照片前磕了三个头,小芹也跟着磕,三个孩子看大人磕头也跟着磕。我妈想去拉,被我拦住了,我知道大舅这头是该磕的。

村里好事的几个婶子挤在门口看热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大舅不大愿意多说,只含糊地说在广州打工,后来自己做了点小买卖,开了个早餐店,勉强糊口。小芹在一旁补充说,前些年制衣厂效益不好裁员,两口子都下岗了,东拼西凑借钱盘了个店面卖肠粉和粥,起早贪黑地干,才把三个孩子拉扯大。那个大的叫赵广州,是到广州第二年生的,后面两个弟弟一个叫赵念家一个叫赵归乡,光听名字就知道大舅这些年心里头从没放下过老家。

我妈听了又是一顿哭,说你们在外面遭了这么大罪怎么不回来,家里再穷好歹有口热饭。大舅低着头不吭声,小芹苦笑着说当初是私奔出来的,没脸回来。后来生了孩子更回不来了,孩子落户上学都要钱,两口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等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回来看看,外公走了的消息传到广州,大舅在床上躺了三天没起来,从此更不敢回来了。

说到这儿大舅猛地抬头问:“娘……娘走的时候……”我妈抹着泪说去年冬天走的,享年七十八,临走前那段日子老糊涂了,有时候把二舅认成你,拉着二舅的手叫家柱,问你在广州冷不冷,吃不吃得饱。大舅听到这儿嚎啕大哭,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三个孩子吓坏了,大儿子赵广州上来搂住他爹的肩膀,小声说爸别哭了。

我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外婆走的时候我在场,她最后那段日子确实总是念叨大舅。有一次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红梅啊,你大舅在广州也不知道过得咋样,我这心里头跟油煎似的。你去跟你妈说,让她想法子找找你大舅,就跟他说,娘不怪他了,让他回来看看吧……”我妈托了好几个人打听,可广州那么大,大舅搬过好几次家,老地址早就找不着人了。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二舅一家也叫来了。二舅是个闷葫芦,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光知道喝酒。二舅妈嘴碎,东一句西一句地问广州的事,问一个月挣多少钱,问房租贵不贵,问孩子读书花不花。小芹一一答着,声音越来越小。赵广州低头扒饭,两个小的也闷头吃,看着满桌子菜风卷残云,显然是饿坏了。

我注意到小芹的手,那是一双跟年龄极不相称的手——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全是厚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印子。我妈也看见了,眼圈又红了,一个劲往他们碗里夹菜。大舅不大动筷子,光喝酒,二舅给他倒一杯他喝一杯,也不说话。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要命,跟办丧事似的。

饭后我妈让我收拾碗筷,她把大舅拉到里屋说话。我支着耳朵听了一耳朵,隐隐约约听见我妈问他:“还走不走?”大舅半天没吱声。我妈又说:“爹娘的坟在南山坡上,你明天去看看吧。”大舅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炕上想了很多。二十八年前大舅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如今我都三十六了,孩子都上初中了。这些年村里翻天覆地的变化——通了公路,接上自来水,大多数人家盖了楼房,连手机信号都满格了。可大舅好像还活在二十多年前,他打量着村里的一切都带着那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下午我带他去村里转了一圈,他站在老槐树下发了半天呆,说树长粗了,又说当年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以为过两年就能风风光光地回来,没想到一走就是大半辈子。

第二天清早我还没起,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趴窗户一看,是大舅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盯着墙角那棵枣树看。那棵树是我外公年轻时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枣子挂得压弯了枝头。大舅伸手摘了颗青枣塞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我知道他想什么——小时候我们几个孩子常爬这棵树摘枣吃,外公在下面仰着脖子喊小心点,大舅爬得最高,每次都摘最顶上最红的枣子扔给外婆。如今树还在,枣还结,人却再也凑不齐了。

吃完早饭一家子去上坟。南山坡上的坟地荒草丛生,外公外婆的坟并排挨着,石碑上的字都让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大舅远远看见坟头就开始哭,走到跟前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墓碑,一声爹一声娘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小芹带着三个孩子跪在后面,烧纸钱,摆供果。我妈和二舅在一旁抹眼泪,我也忍不住了,转过身去擦眼睛。

山风呼呼地吹,纸钱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大舅跪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跟外公外婆说话,说他在广州这些年怎么过的,说他三个孩子多懂事,说他其实每年过年都想回来,就是没脸。说他开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小芹五点去菜市场买菜,两口子咬牙撑了十几年才把店撑起来。说大儿子赵广州在广州大学读大二了,学的计算机,是他们老赵家第一个真正的大学生。他越说声音越抖,最后伏在地上起不来,还是赵广州和赵念家哥俩硬把他架起来的。

下山的时候大舅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句话不说,眼神空洞。走到村口碰见周木匠,哦不对,周木匠前年也走了,碰见的是周小芹的哥哥周大强。周大强正在自家门口劈柴,看见大舅一家过来,斧头往地上一剁,横着眉毛就过来了。小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大舅挡在她前面。

周大强比他爹当年还横,指着大舅的鼻子骂:“赵家柱!你还有脸回来!你把我妹子拐走二十八年,一封信不给家里写,你知道我爹娘怎么熬过来的不?我娘想你想到眼睛都快哭瞎了!我爹死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名字!”说着就要动手,被旁边几个拉架的村民拦住了。

小芹从大舅身后站出来,红着眼睛叫了声哥。周大强瞪着妹子,嘴唇直哆嗦:“你还知道我是你哥?你走了二十八年!二十八!你哪怕回来看看爹娘一眼呢?你知道咱娘走的时候多惦记你?成天坐在门口往路上瞅,说是你当年就是从这条路走的,得从这条路回来……”说到这儿周大强说不下去了,堂堂一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嚎起来。

小芹也哭,过去拉她哥,赵广州和两个弟弟也过来了,站成一排叫舅舅。周大强抬起头看着三个外甥,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妹子,终归是血浓于水,到底没那么大火气了。他站起来在大舅肩膀上捶了一拳,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去给爹娘上柱香吧,他们的坟在东山坡上。”

大舅带着一家子又去周家坟上磕了头。周大强的媳妇给做了饭,留他们吃了顿午饭。桌上周大强喝着酒跟大舅说,其实后来村里人也慢慢理解了,两个年轻人私奔,说到底也是为了在一起。他爹周木匠临终前也松了口,说要是小芹回来,家门永远给她开着。只是这话传不到广州去,两家就这么阴差阳错地隔了二十多年。

大舅那天在周家喝多了,被赵广州背回来的。趴在炕上吐了好几回,吐完了就哭,哭一阵笑一阵,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小芹,对不起孩子……”小芹坐在炕沿上给他擦脸,眼眶红红的,低声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酸得厉害——可不是过去了么,二十八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合抱粗的大树,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壮年人,足够把两代人的恩怨熬成一捧灰。

大舅在广州其实过得比他说出来的更苦。后来几天相处下来,我断断续续从赵广州嘴里知道了更多——他们刚到广州的时候租住在一间铁皮棚子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骨头缝里灌风。制衣厂的活计又累钱又少,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挣不到六百块。后来小芹怀孕了,大舅一个人干活养三个人,为了多挣点钱白天在厂里干完晚上又去工地搬砖。有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舍不得住院,找老乡开了点止疼药硬扛着,落下个一到阴雨天就胸口疼的病根。

赵广州说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半夜醒来,看见他爹坐在灯下给他补裤子的情景。小芹那时候在夜市摆摊卖炒粉,每天凌晨才回来,大舅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一个男人的手糙得像砂纸,捏着针线笨手笨脚地缝补丁。“我妈那双手,”赵广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早年在制衣厂缝纫机踩多了,手指都弯不直,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我爸每天给她抹凡士林,抹了二十多年。”

我听完半天说不出话。大舅和小芹这些年在外头遭的那些罪,比我妈想象的还要苦十倍。可他们愣是咬牙扛过来了,三个孩子一个大学两个高中,俩小的成绩也都不赖,赵念家今年高考估分能上重点线。大舅这次回来,除了圆自己一个念想,也是想带孩子认认祖,让外公外婆的在天之灵看看,赵家的根没断。

住了五天,大舅准备走了。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和二舅叫到一起商量,说咱家把老宅收拾出来给大舅一家住,让他们回来算了,广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二舅闷着头抽烟不说话,二舅妈在一边撇嘴:“回来住?回来喝西北风啊?三个孩子念书不要钱?咱这穷乡僻壤的上哪挣钱去?”我妈瞪了她一眼:“咋的,这还不是你亲哥了?”

屋里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大舅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他在广州的早餐店虽然不大,但老主顾多,一年下来能落个七八万,供孩子念书够了。再说三个孩子从小在广州长大,那边的学校也习惯了,回来反而耽误学业。他这一趟回来就是看看爹娘,看看兄弟姐妹,以后每年清明都回来上坟,别的没想那么多。

我妈不答应,说爹娘没了,长兄如父,她不能让大舅一家还在外头漂着。大舅拉着我妈的手说姐你别操心我了,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这回回来看到你们都好好的,爹娘的坟也有人照看,我就放心了。小芹也在一旁点头说姐你放心,我们俩身子骨还硬朗,再干个十年八年的没问题,等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我们就回来养老,到时候天天来烦你。

我妈听他这么说更受不了了,又开始抹泪。我赶紧打圆场,说大舅这回回来认了门就行了,以后常来常往的,现在通讯也方便了,微信一开就能视频,不像以前一封书信走半个月。大舅掏出个新手机让我给他装微信,说广州那边同行都用这个联系,他之前那个老古董早该换了。我三下五除二给他弄好,又教他怎么发语音怎么视频通话,他学得认真,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小芹在旁边笑他笨。

走的那天早上,村里好多人都来送行。大舅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了不少。他带着一家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久,摸了摸树干上当年他刻的那颗心形印记,二十八年的风吹雨打,印记早就模糊成一道疤。小芹站在他旁边,红着眼圈说走吧,赶路要紧。三个孩子懂事地跟村里的亲戚们一一道别,赵广州还特意加了几个表兄妹的微信,说以后多联系。

我妈一直送到村外的公路上,车开出老远了还站在那儿抹眼泪。大舅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手,喊了句姐我明年清明还回来。我妈哭着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声音被风声吹散了。

回村路上我扶着我妈慢慢走,她老人家一边走一边念叨:“你大舅这一走啊,咱这个家总算是团圆了一回。虽然他又走了,可好歹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有媳妇有孩子有盼头,我这心里头就踏实了。”我嗯了一声,搀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

后来大舅真的每年清明都回来,雷打不动。头两年还是大老远从广州开车回来,单程一千多公里,累得够呛。后来通了高铁,从广州坐到市里六个钟头,再倒一趟班车就到县城,方便多了。每次回来他都带着小芹和孩子们,带一堆广州特产,腊肠、蛋卷、鸡仔饼,把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赵广州大学毕业后在深圳找了份程序员的工作,工资不低,去年结婚的时候还请我们全家去喝喜酒。我头一回坐飞机,在深圳看到大舅和小芹穿着一身新衣服忙前忙后,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里头那个舒坦。

前些日子我翻手机相册,看到去年清明拍的全家福——老宅院墙根底下,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挤在一块儿笑。大舅站在我妈旁边,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笑容舒展。小芹搂着两个儿媳妇站在另一边,那双手上的老茧淡了些,因为她早就不去菜市场进货了,儿子们不让她干。赵广州抱着他刚满周岁的闺女,那孩子眉眼活脱脱就是大舅年轻时候的样子。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想起二十八年前那个大雨夜,想起外公外婆坟头的青草,想起周大强在门口劈柴的样子,想起大舅第一次回来时跪在院里的背影。日子真是不禁过啊,一转眼又是一代人。

我妈今年七十三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她总跟邻居老太太念叨:“我家老三从广州回来了,带着媳妇孩子,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人家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说八百遍了。我妈就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脸上皱纹堆成一朵花。我知道她心里那个结终于解开了——大舅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他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可心里一直装着这个家。如今他过得好了,当姐姐的也就放心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大舅这辈子值不值呢?放着好好的高中不念,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为了一个姑娘背井离乡吃了半辈子苦。可再一转念,他和小芹相守了二十八年,三个孩子都出息,两口子到现在出门还手拉着手。上次回来我撞见他偷偷给小芹买了条金项链,小芹嘴上说浪费钱,转过身去戴上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大舅站在后头看着笑,那个眼神亮堂堂的,里头装的满满当当都是幸福。

我琢磨着,这大概就叫过日子吧。谁的路都不是笔直的大马路,弯弯绕绕的,有坑有坎的,只要心里那口气不散,终究能走到亮处。大舅这条路走了二十八年,虽然绕了大远,可到底还是回来了。人也回来了,心也回来了,两边的老人都能瞑目了,小一辈的也认祖归宗了。至于中间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流过的泪,都化成了酒,就着往事一口闷下去,回甘是甜的。

今年清明又快到了,大舅在微信上说这次回来要多住几天,带小芹去看看村里的桃花林。我回了个好字,又加了句把我妈也带上,她念叨好久了想跟小芹去赶集。那边秒回一个笑呵呵的表情包,紧跟着语音弹过来,一接起来就是大舅爽朗的笑声:“红梅啊,我给你带了广州的早茶点心,你妈爱吃那个虾饺……”

窗外的枣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照进院子里,暖洋洋的。我关了手机,听见厨房里我妈哼着小曲儿在剁馅,说要包饺子等大舅回来吃。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袅袅地升起来,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这一晃又是一年。日子就跟村口那条小河似的,看着慢悠悠的,可一回头才发现流了那么远。大舅走的那年我才豆芽菜高,现在我家小子都比我高半个头了。可不管水流多远,源头总在那儿扎着根。大舅的心是扎在这儿了,我的也是,我们赵家所有人都是。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我靠着门框等大舅的车从村口拐进来,心里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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