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晒化。我跟公公下地锄草,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叶子边缘锋利,划过胳膊就是一道红印子。公公在前面开路,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晒得黝黑发亮,跟抹了油似的。
我嫁进这个家三年,每年夏天都要回来帮忙收秋。村里人都夸我勤快,其实我就是闲不住,看公公一个人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心里不落忍。婆婆走得早,家里就剩他和我男人,我男人在县里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两天,地里的活全压在公公一个人肩上。
"热不热?去那边歇会儿。"公公回头看了我一眼,拿草帽扇了扇风。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
我在田埂边的老槐树下坐下来,树荫凉丝丝的,蝉在头顶叫得震天响。公公还在地里弯腰拔草,背弓着,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我靠着树干闭上眼,本来只想眯一下,结果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梦里有人把草帽盖在我脸上,挡住了太阳光,我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醒过来的时候天光还亮,但日头偏西了,树影拉得老长。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脸上确实扣着一顶草帽——公公的。人不见了。
我四下张望,玉米地静静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然后我看见远处树林边缘有个背影,正一步一步往树林深处走。
那是公公。
他走得不算快,弓着背,跟在地里干活时的姿势差不多。但方向不对,往树林去的那条路不通田地,平时没人走。我喊了一声"爸",风把声音吹散了,他没回头,身影消失在树影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犹豫了一下。林子不大,但密,平时我男人说里面有野兔和蛇,不让我一个人进去。可公公去了,而且看他那样子不像去干活,两手空空的,连把镰刀都没拿。
我沿着他走的方向跟了过去。
林子里比外面凉快得多,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了几个度。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被吸走了声音。我走了一小段,远远看见公公停在一棵老松树底下。
他蹲了下来。
我放轻脚步走近了几步,躲在另一棵树后面。公公的背影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刨什么东西。我探头去看,他面前是一小块空地,用碎石围了个圈,圈里长着一小片——蘑菇。
公公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摘下一朵,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又摘一朵。他动作很慢,跟在地里拔草时那股利索劲儿完全不同,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摘了七八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地上,把蘑菇一朵一朵码好,包起来。
然后他蹲在那儿没动。
我站在树后,看着他蹲在那片蘑菇前面,低着头,宽厚的脊背弯成一道沉默的弧。林子太安静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是被什么呛到了。
我忽然想起来。婆婆以前最爱吃蘑菇。每年夏天她都要上山采,回来炒一盘子,公公就着能喝两碗粥。婆婆走了五年了,家里的饭桌上再没出现过蘑菇。我问过我男人为什么不吃,他说"我爸不让种,也不让买"。
原来他攒在这儿呢。
公公把手帕包揣进怀里,站起来。他转过身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躲,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几棵树撞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若无其事地说:"醒了?"
我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回去吧,该做晚饭了。"他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手帕包,递给我。
"给你婆婆采的,"他说,"你拿回去炒了吃。"
我低头看着那块手帕,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上面干干净净码着一排小蘑菇。我接过来,手帕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
"爸,"我叫他。
他站住了。
"您下次来采蘑菇,叫上我吧。"我说,"我帮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背对着我,我看见他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飘过来:
"你婆婆以前也爱在林子里睡着。我叫她三回她都不醒。"
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裹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那片蘑菇地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地,碎石围成的圈像一个小小的院子。
我攥着手帕包跟在他后面走出树林。夕阳把玉米地镀成了金红色,公公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瘦,草帽扣在我头上还没还他。他走到地头弯腰把锄头捡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蘑菇多放蒜,"他说,"你婆婆说的。"
我站在树林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尽头。手帕里包的蘑菇透着湿润的土腥气,有一朵伞盖边缘豁了个小口,像被人拿手指轻轻掐过一下。
我忽然想,明天还得来地里。后天也是。
那片树林里的蘑菇,该有人替他一起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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