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林婉清坐在床边,手指划开屏幕,背对着我。
房间里的红喜字还贴在床头,被角撒着红枣和花生。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别急”,然后站起身,抓起梳妆台上的车钥匙。“我出去一趟。”
她没看我,只丢下这四个字。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楼道。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楼下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灯亮着,没熄火。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很快开走了。我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十七分。新婚夜,我的妻子被另一个男人叫走了。
这事说来不突然。
三个月前我就知道陈默的存在。那天林婉清在试婚纱,手机搁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看见一行字:“婚礼那天我会去,你别怕。”
发信人备注只有一个字:默。
我没动她手机,也没追问。那时候彩礼已经过了,二十万,打到了她妈卡上。婚期定在十月二号,请帖都发出去了。
我爸妈把攒了半辈子的三十万拿出来,加上我自己的五十万,凑了八十万首付,在城东买了套三居室。装修是她挑的,地板颜色、窗帘花纹、厨房台面的石材,我一样没插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以为这样能让她定下心来。
婚礼那天她一直在走神。化妆师给她描眉的时候,她盯着镜子发呆。司仪喊交换戒指,她愣了两秒才伸出手。
我给她戴上钻戒,她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抖。敬酒的时候她喝了不少,脸红红的,眼睛却总往门口瞟。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站着几个迟到的客人,其中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瘦高个,站在人群后面,没往里走。林婉清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我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替她喝了那杯酒。
那男人在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林婉清没再看他,但整个晚上再没笑过。
晚上十点,宾客散尽。我爸妈在楼下收拾东西,我妈还特意嘱咐我,说婉清今天累坏了,让我多照顾她。我点点头,没说话。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接电话。她站在走廊尽头,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我知道,我答应过你。”然后她挂了电话,回了房间。
再然后,手机又响了。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床头柜上放着两杯茶,是准备明早敬公婆用的。我妈特意泡的红枣桂圆茶,说这是老规矩,新媳妇进门第二天要给公婆敬茶,寓意早生贵子。茶已经凉了。
我拿起一杯,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楼下的灯还亮着,我爸妈应该还没睡。他们不知道林婉清出去了,还以为新媳妇在新房里。
我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台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敏发来的消息:“今天婚礼顺利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
苏敏是我高中同学,这些年一直有联系。一个月前,我在超市碰见她,她推着购物车,里面放着几包速冻水饺。我们站在冷柜前聊了几句,她问我婚期定了没,我说定了。
她笑了笑,说恭喜。我当时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如果婚礼办不成呢?”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推着车走了,没再多说。但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万一真出了变故,你愿意帮我个忙吗?”她回得很快:“什么忙?”
我没细说,只回了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没再问。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我走到窗边,看见那辆灰色轿车又停在了楼下。车灯灭了,车门开了,林婉清从副驾驶下来。
她站在车边,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车里的人伸手拉了她一下,她挣开了,往后退了一步。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眼窗户。我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看见我。楼道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她走进来,头发有点乱,口红已经花了。她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换鞋。
“回来了?”我问。
“嗯。”她把鞋放进鞋柜,没看我。
“几点了?”她看了眼手机:“快三点了。”我没再说话。
她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睡衣,头发也扎了起来。她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早上要给爸妈敬茶,你别忘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你睡吧。”
我说。她躺下来,背对着我。我关了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我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来我家。”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她回了:“好。”
我删掉了聊天记录,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爸妈起来了,在厨房里烧水,准备早上的茶点。我妈还在念叨,说新媳妇第一天敬茶,得把茶碗摆得好看些。我起身穿好衣服,看了眼还在睡的林婉清。
她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我没叫醒她。五点五十,苏敏到了。
她站在门口,穿了件素净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盒点心。我爸妈看见她,愣住了。我妈问我:“这是?”
“苏敏。”我说,“她来给爸妈敬茶。”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刚要说话,卧室的门开了。林婉清站在门口,穿着昨晚那件睡衣,头发散着,看着客厅里的苏敏。苏敏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三秒,林婉清的脸就白了。林婉清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微微发白。客厅里静得只剩下苏敏手里那盒点心纸壳发出的细响。
“妈。”她喊了我妈一声,声音有点哑,“这是谁?”
我妈没接话,转头看我。我站在苏敏旁边,离她半步远,这个距离已经说明了一切。“苏敏。”
我说,“我请来的。”“请来做什么?”林婉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今天是我敬茶的日子,你请个外人来家里?”
苏敏没看她,转身把点心放到茶几上,又从包里取出两个崭新的茶碗,摆在托盘里。动作很稳,像排练过很多遍。林婉清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两口茶碗,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给我个说法。”她看着我,语气压得很低,“昨晚的事我认,是我不对,可你不能这样。我跟他已经说清楚了,从今天起不会再有联系。”
我没说话。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的袖子。我往旁边让了一下,她的手落了空。
“林婉清。”我说,“你先坐下,我们把话说完。”我妈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又干又硬:“婉清,昨晚十点半,你上哪儿去了?”
林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夜里三点回来,穿的那身敬酒服,头发也乱了。”我妈一句一句往下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楼下那些客人走到最后,是谁在替你圆场?”
林婉清低下头,不说话。我爸坐在沙发上,抽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把客厅弄得雾蒙蒙的。他这个人一辈子话少,这会儿也只是说了句:“先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林婉清站在客厅中间,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敏,最后看着我爸妈,眼圈泛红。
“爸,妈,昨晚是我不对。”她说,“我出去见了一个朋友,说了点事,没想那么多。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什么朋友,需要在新婚夜去见?”我妈的声音绷着。
林婉清抿着嘴唇,沉默了好几秒。她抬眼看了看我,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替她兜住这件事。我没开口。
“一个……以前认识的。”她说,“他遇到点难处,打电话来哭,我就去了。怕你们担心,才没告诉你们。”
“难处?”我忽然接话,“他叫什么名字?”林婉清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她顿住,说不上来。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杯凉透的红枣桂圆茶,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放下杯子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他叫陈默,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穿灰色夹克。”
林婉清的脸色刷地白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妈倒抽了一口气,我爸的烟灰掉在裤子上,没掸。“你、你怎么知道?”
她开口时声音发颤。“婚前三个月,你手机里那几条微信,我看见了。”我看着她,“你自己说的,说他不会放手,说你想再看看。”
林婉清一下子没站稳,扶住了餐桌的边沿。“那时候彩礼已经付了,婚期也定了。”
我继续说,“我想着,你可能只是一时糊涂。日子还长,结了婚,也许慢慢就好了。”“我——”“昨晚十点,敬完酒,你换了鞋就出去了。”
我说,“我在走廊窗户边看着的。他开的灰色轿车,停在对门那条街口。你们在车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他把车开到了城南那条河边。”
林婉清的脸色白得能看见血管。“我没有——”她开口想否认,声音却断在那里。
“三点一刻,车开回楼下。你下车的时候,他拉了你的手。”我说,“你挣开了。我站在楼上,看得很清楚。”
卧室里那碗红枣桂圆茶,早凉透了。“老公,我错了。”
林婉清忽然软了语气,眼泪掉下来,“你原谅我这一次。我跟他断干净,马上就断。我们好好过日子,明天去领证,三年内生个孩子,我保证。”
她说着就要往我这儿走来,但我妈忽然开口:“彩礼二十万,婚礼十五万,房子八十万首付。婉清,你自己算算,这个家搭进去多少。”林婉清愣在那里。
“你出门的时候,手机也忘了带。”我妈从茶几底下拿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他给你连打了七个电话,前六个你没接,第七个你接了。”林婉清盯着那部手机,嘴唇哆嗦。
“我看了你的聊天记录。”我妈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你说,你过不去那道坎,说你心里还有他。你说,等明天敬完茶,再去和他谈谈。”
客厅彻底安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像敲在鼓面上。我很想替她找一个台阶下,可那些话就摆在眼前,白纸黑字,抹不掉。
“婉清,”我开口,嗓子有点涩,“你敬不了这杯茶。”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里蓄着泪,声音又尖又急:“我敬得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从苏敏手里接过那两只茶碗,放到托盘上,摆好。“今天这杯茶,苏敏来敬。”我说。
林婉清站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僵住了。她转头看向苏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苏敏穿着素净的旗袍,头发盘得整齐,站在客厅里,像这房子本来就有她的位置。
“你……你早就找好了?”林婉清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被背叛的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找的?难道你早就想换了我?”
“婚前一个月。”我回答,把茶碗摆正,不看她。
“我房子买好那天,在超市碰见她。我在想,要是婚礼真办不成,至少不能让爸妈丢人,让他们看着新媳妇进门是该有的样子。”林婉清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椅上,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一个月前就开始安排了?”她喃喃着,像是才想明白什么,“那你昨晚——”
“昨晚我在等你回来。”我说,“等到三点,你回来了。我想过原谅你的念头,可我看到你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听见他拉你手时你没挣开的样子。”
“我没有让他拉我!”她喊起来。
“你犹豫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犹豫了五秒,才抽回手。”林婉清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转头看向我妈,说:“妈,茶还热着,该敬了。”我妈顿了几秒,从我手里接过茶碗,又看了一眼林婉清,最后叹了口气,没说话,但坐回椅子上,接过了苏敏递来的茶。
苏敏在茶几前半蹲下来,双手捧着茶碗,端端正正地举过头顶。她的动作规规矩矩,像把这些老规矩背得很熟。“爸,您喝茶。”
她先递给我爸。
我爸没马上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婉清一眼,最终低下头,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没说话,但喝下去了。
“妈,您喝茶。”苏敏把第二碗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来,拢了拢头发,端详了苏敏几秒,喝了。然后把茶碗递回去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按在她手里。“好好过日子。”
我妈说。林婉清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扶着墙才能站稳。她站在那里,一身睡衣,散着头发,看着苏敬完茶,看着我妈给她红包,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我转过头看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很多话我说不出口,也不该在这个当口说了。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有泪光。“你赢了。”
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早就想好了。我嫁进这个家三个月,你一个月就打算好了退路。”“我没打算退路。”
我说,“我给自己留了底线。你踩过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茶碗,碗底的红枣桂圆还浮着,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没再看我,也没再看苏敏,拉开门,鞋也没换,光着脚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力道不重,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客厅里安静到极点。我妈放下红包没说话,我爸点了支新烟,苏敏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手里还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茶。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茶碗,替她喝完剩下的半碗。茶已经凉了,红枣的甜味已经淡了,只剩桂圆的一点涩。“起来吧。”
我说,“地砖凉。”苏敏站起身,膝盖处的旗袍起了些褶皱。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端起托盘往厨房走。
我妈让我去把门关上,我问她要了林婉清那双拖鞋,放到门口。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两只新茶碗上。碗沿还留着一点唇印,是苏敏刚才喝茶时沾上去的。
阳光照着她侧脸的弧度,像清晨新落的一场雪。“回头我给婉清家里打个电话,把那二十万彩礼的事说清楚。”我妈说。
“彩礼的事我来处理。”我说,“该退的退,该讲清的讲清,她家也不容易。”
苏敏在厨房里洗茶碗,水声响了一阵,停了。她走出来,拿毛巾擦了擦手,站在客厅门口,看向我。“我先回去了。”
她说,“后续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你处理好,再联系我。”她拿起点心盒,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把那只红包放到我手里。
“这个你留着,给你妈。”她说,“等我真正成了你家的人,再收这个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厚厚一沓,没拆开也知道里面装了多少。我妈在旁边轻咳一声,说:“让她留下来吃个早饭吧。你爸粥都熬上了。”
苏敏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妈。“行。”她说,“那我吃碗粥再走。”
她把红包从我手里接回去,塞进口袋,弯腰换上拖鞋,是我刚放在门口那双。她穿大了半个码,但脚步很稳。
我站在窗前,看见林婉清的身影往小区门口走。她走得很快,光着脚,一只手抹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有追出去。
身后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我妈在厨房里说:“粥好了,都来吃。”苏敏应了一声,问咸菜在哪儿。我妈说在冰箱第二层,左边那格。
阳光越照越亮,把整个客厅都映得暖起来。那两只茶碗并排摆在餐桌上,碗里的茶水已经喝完了,红枣桂圆沉在碗底,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坐下来,接过我妈递来的粥碗,白粥冒着热气,上面浮着几粒红枸杞。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没放下。苏敏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刻意看我。她的语气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地说:“下午我去把头发剪短一点,方便做事。”
我妈“嗯”了一声,像是应了个长期的承诺。我放下筷子,看着碗沿升起的白雾,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些。
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这碗粥喝进肚子里,前半夜那些事,就当翻过页了。林婉清的母亲是当天下午到的。
她提了一兜橘子,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喊我妈“亲家母”。我妈没应声,只是把茶几上那两只茶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个放橘子的地方。
她坐下后,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苏敏脸上停了两秒。苏敏正坐在餐桌旁剥蒜,抬头冲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剥。“这是谁?”
林婉清母亲问我,语气还端着客气,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苏敏。”我说,“今早给爸妈敬过茶了。”
她手里的橘子掉了一个,滚到茶几底下,谁也没去捡。“你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声音变了调,“婉清嫁进你们家才一天,你就找别人敬茶?你们家这是什么规矩?”“规矩是敬茶,谁敬都一样。”
我妈开了口,语气很平,“昨晚婉清自己走的,门是她自己开的,鞋是她自己穿的。今天早上回来,茶已经敬完了。”“那二十万彩礼呢?”
林婉清母亲盯着我,“你们家不能这么欺负人。婉清不懂事,我做母亲的总要讨个说法。”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张转账记录,放在她面前。
“二十万,打到了你卡上。婚后第二天,林婉清在新婚夜出门见别的男人,自己回来的。”我说,“你告诉我,这钱该怎么个退法?”
她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那张转账记录,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上面的数字是不是真的。“婉清跟我说了,那个人叫陈默。”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我骂过她,可她不听。她说她心里放不下,我也没办法。”“你没办法,我就得接这个盘?”
我说,“你女儿心里放不下别人,你收了彩礼把她嫁过来,然后让我全家陪着你演这场戏?”她没接话。客厅里只剩下苏敏剥蒜的声音,蒜皮落在瓷碗里,轻轻的,一下一下。
“彩礼我不全退。”她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养了她二十多年,这个钱到手,我存了银行,给不了你全部。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你留着吧。”我说。她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二十万,在你眼里是卖女儿的钱。”
我慢慢说,“在我眼里,是我娶媳妇的诚意。你女儿不要这份诚意,我替她给了,就当给这段缘分买个了结。但该说的话,我要说清楚。”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条转账记录,递给她看。上面的日期、金额、收款人和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退出了页面,又点进去,反复看了三遍。
“这个钱,我认。”她说,声音发颤,“但婉清她爸身体不好,血压高,这个事你先别让他知道。我回去跟婉清说,让她自己来找你,把话讲明白。”
“不用她来找我。”
我说,“昨晚她走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等了一夜。今天早上她回来,苏敏已经给爸妈敬过茶了。她看见了,也明白了。”
林婉清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礼金,婚礼那天亲戚们送的,一共四万八。”
她说,“我留了两万,剩下两万八在这里。这个钱我不该拿,还给你。”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手指在茶几上撑了一下,站起来时晃了晃。我妈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说话,推开门走了。门合上后,我爸从里屋走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又看了看我。
“拿上。”
他说,“你陪苏敏去趟银行,把钱存了。她今早敬茶时穿的旗袍,是你妈年轻时候的,脱下来洗洗还得还回去。你带她去商场买两件新衣裳,算咱家的心意。”
苏敏抬起头,抿了抿嘴,没说话。她把剥好的蒜装进碗里,端到厨房,洗了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放在餐桌上。“叔,婶儿。”
她对着我爸我妈说,“这个红包我收下了。但我得说清楚,我不图钱,也不图房子。我图他这个人,图他做事有原则。今天早上我敬茶,不是演戏,也不是帮谁解围,我是真心想进这个家。”
我妈走过去,把红包拿起来,重新塞进她手里。“你收着。”
她说,“这是我们老两口的态度。你敬了茶,就是我家的媳妇。什么戏不戏的,不说这个。”
苏敏低下头,把红包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个信封,又从抽屉里取了车钥匙。苏敏换了她自己的鞋,那双拖鞋还放在门口,鞋面上沾了一层薄灰。
我们开车去了银行,把两万八存进苏敏的卡里。柜员问存定期还是活期,苏敏说活期,留着过日子用。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银行卡收进钱包,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从银行出来,我带她去了商场。她试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件驼色的羊毛衫,价格不贵,打完折四百多。我问她要不要再挑一件,她说够了,这件穿着暖和。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把羊毛衫叠好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林婉清给我打过电话。”我握着方向盘,没转头看她。“她说什么?”
“她问我跟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说认识很久了,但没在一起过。她说她知道了。”苏敏顿了顿,“然后她哭了,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挂了。”车子拐进小区,我停好车,熄了火。苏敏拎着新买的羊毛衫,我拎着她去商场前买的菜,一起上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家门口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是林婉清昨晚穿走的那双,另一双是今早光脚穿出去的那双,鞋底还沾着小区路面的碎石子。两双鞋并排摆在门口,鞋头朝外,像有人特意整理过。
我弯腰拿起鞋,鞋面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对不起。我把鞋放在鞋柜里,关上门,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苏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做这些,没说话,转身进去洗菜。
晚饭是我妈做的,四菜一汤,韭菜炒鸡蛋、红烧排骨、凉拌黄瓜、蒜蓉油麦菜,汤是紫菜蛋花汤。苏敏帮着端菜摆碗筷,把咸菜罐子放在餐桌正中间,说这样谁想夹就夹。
我爸开了瓶酒,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半杯,没说话,碰了一下杯沿,一口喝下去。“爸,少喝点。”我说。
“今天高兴。”他说,“你妈昨晚一宿没睡,今早敬茶的时候,我看见她手在抖。现在好了,定下来了。”
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端起碗,看了苏敏一眼。“明早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她问。
苏敏夹了一筷子韭菜,嚼了两下,想了想说:“我想吃豆角焖面,我妈以前做的那个。”“会做。”我妈说,“明早我去买豆角,五花肉冰箱里还有。”
我低头喝汤,汤里放了虾皮,咸鲜味恰到好处。餐桌上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昨晚那些事都挡在了窗外。三天后,林婉清来了一趟。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剪短了,脸上的妆淡了很多。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离婚协议书和户口本。“协议我签了。”
她说,声音有点哑,“房子首付我没出,不跟你要。彩礼……我妈说你不要了,我谢谢你。但还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没说话,等她开腔。“陈默走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他说他等了我三年,等到我结婚那天晚上,他以为他赢了,可第二天早上他看见我光着脚回去,他忽然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了。他说他欠你一句对不起,虽然他知道你不稀罕。”“他是不欠我什么。”
我说,“他欠的是他自己的良心。”
她点了点头,把袋子递给我,转身往电梯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鞋柜。那双拖鞋已经扔了,换了双新的,格子布的,是苏敏买的。
“祝你们好。”她说。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红色的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下跳。
我关上门,把协议和户口本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苏敏正在炒菜,锅里是豆角焖面,五花肉煎得焦黄,豆角焖得软烂,面条裹着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吃饭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
我盛饭,她端菜,碗筷在桌上摆好。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苏敏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
“咸淡正好。”她说。
我看着她,想起昨天过户时房管所的人问,房产证上加不加名字。苏敏站在旁边,说不用,让我自己处理。我从包里掏出户口本和结婚证,放在柜台上,说加。
今天早上她打开房产证看,看见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她没说话,把证合上,放在抽屉里,仔仔细细地锁好。我把钥匙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拉上。“别锁了。”
我说,“这个家没锁。”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多了枚戒指,是昨天从民政局出来,我带她去商场买的。银的,不值钱,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个最素的款式,说这个戴着不碍事。
“昨天我穿婚纱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她忽然说,“她说你这孩子,嫁个人怎么这么赶,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
“我欠你一个婚礼。”我说。
“不欠。”
她摇摇头,“我跟你过了那一夜,我看了你是怎么处理事情的。一个男人在他最难过的时候,怎么对父母,怎么对前妻,怎么对那个前妻她妈,怎么对我,我全看清了。比婚礼值钱。”
她从锅里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排骨炖得脱骨,筷子轻轻一夹,肉就下来了。“明天我跟你去店里。”
她说,“你那个账本,我看得懂。以前在厂里干过出纳,对账的事我帮你弄。”
我低头吃饭,豆角焖面很香,五花肉的油花裹着面条,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家的味道。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路灯下,金黄金黄的。
晚上临睡前,苏敏把那件新买的羊毛衫挂在衣柜里,旁边的隔层上叠着那件旗袍,是我妈年轻时候的。她摸了摸旗袍的领口,把衣架往里面推了推,关上柜门。“改天我去买件旗袍。”
她说,“敬茶那天穿你妈的,不合适。我得自己买一件,以后初一十五给爸妈敬茶,穿自己的。”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看着她把被子铺好,把枕头拍松,把床头灯调到最暗。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我。“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能装事。”
她说,“以后不用装了。茶凉了,我给你续热的。”我伸手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匀,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想起那晚坐在客厅地板上,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想起苏敏穿着旗袍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想起我妈端起茶碗时手在抖,我爸喝下那口茶,说“好,好”。
那两只茶碗还摆在茶几上,碗底的红枣桂圆已经干了,缩成一小团,像两枚扎进木头里的钉子。
我翻身起来,走到客厅,把两只茶碗拿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水很热,蒸汽模糊了镜子,茶叶和红枣碎顺着水流卷进下水道,碗底露出一层白瓷,干干净净的。
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回到卧室。苏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床头柜上放着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听见楼下传来收垃圾的三轮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像给这个夜晚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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