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女同学说给我介绍对象,结果骗我去她家割了一天麦子
一九九八年六月,豫东平原上的麦子熟透了。
我蹲在田埂上,手里的镰刀握得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肩膀上搭的旧毛巾浸得能拧出水来。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色的麦浪在午后热风里一波一波地滚向天边,滚到尽头是一座又一座的麦秸垛,像蹲在大地上的沉默的巨人。空气里全是麦秸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干燥的、微甜的、呛人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咸味,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我叫赵长河,二十岁,在省城中专读三年级,学的是机械维修。再过一个星期就毕业了,这两天学校放了三天假,让同学们回各自县里跑分配的事儿。我没回去,因为不知道该回哪儿。我爸在我初二那年没了,我妈一个人撑着家,拉扯我和弟弟。弟弟今年也考上了中专,九月份就要去报到,学费还没着落。我这个当哥的,毕业了就得赶紧挣钱,什么理想啊抱负啊,在钱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赵长河!”
我正蹲在宿舍里啃馒头,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我趴在窗台上一看,是我们班的方小燕,站在男生宿舍楼下,仰着头往上看。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扎着马尾辫,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黑,但眼睛特别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方小燕是我们班唯一一个来自豫东农村的女生,也是唯一一个敢站在男生楼下大声喊人的女生。她在班里人缘很好,不是因为她漂亮——当然她确实也不丑——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已经替你做了决定”的劲头。
“啥事?”我嘴里还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喊回去。
“你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踩着拖鞋下了楼。方小燕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呼啦呼啦地扇着,额前的碎头发被扇得一飘一飘的。
“赵长河,”她开门见山,一点铺垫都没有,“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当时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你说啥?”
“介绍对象。你这人耳朵不好使还是咋的?”她白了我一眼,“我有个表姐,叫杨秀芬,在镇供销社上班,人长得可好了,白白净净的,性格也好,做的一手好针线活。今年二十二,比你大两岁,但女大二抱金砖嘛,刚好。她家里就她一个闺女,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图你啥,就想找个踏实肯干的。”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方小燕这是在给我做媒?我跟她虽然是同班同学,平时在教室里也说话,但交情还没到能互相介绍对象的地步吧?再说了,我一个穷学生,家里一穷二白,连毕业后的工作都没着落,哪有资格谈对象?
“我……”我挠了挠后脑勺,“我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家里——”
“就因为你家里那个情况,才更要趁早把亲事定下来。”方小燕打断了我,语气跟机关枪似的,“我跟你说赵长河,毕业以后进了工厂,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哪有时间找对象?到时候你妈一个人在家带弟弟,你两头顾不上。你要是趁现在把对象处好了,等结了婚,家里就多了一个人帮衬,你妈的负担也轻一些,你弟弟上学也有人照顾,你自己在外面上班也能安心,一举多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竟然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那……什么时候见?”我松了口。
方小燕眼睛一亮,蒲扇不扇了,往前凑了一步:“就明天!明天周六,我正好要回老家,你跟我一起去。我家跟表姐家就隔两条街,你去了正好认认门,见个面,聊一聊。成不成再说,行不行?”
“明天?”我又犹豫了。明天我本来打算去人才市场看看招聘信息的。
“别磨叽了赵长河!男子汉大丈夫,痛快一点!”方小燕拿蒲扇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带着一股“就这么定了”的气势。
我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烁。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行吧。明天几点?在哪儿集合?”
“早上五点半,校门口。别迟到啊,迟到了我可不等你。”方小燕说完,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碎花衬衫的下摆在热风里一荡一荡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那股凉丝丝的味道。方小燕已经到了,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身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一个帆布挎包。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马尾辫扎得比平时更紧,脚上是一双沾着干泥巴的解放鞋。
“你这……”我指了指那两个编织袋,“带这么多东西?”
“给我爸妈带的,城里买的东西,乡下买不到。”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拎起一个袋子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帮我提。”
袋子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我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跟着她往长途汽车站走去。
从省城到方小燕老家所在的杞县,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又在县城汽车站换了一辆破旧的中巴,摇摇晃晃地往乡下开。中巴车里的座位弹簧都坏了,坐上去硌得屁股疼。车窗开着,尘土和麦秸的碎屑从外面飘进来,混着柴油发动机的废气味,熏得人头晕。方小燕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扶着编织袋,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麦田,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表姐……叫杨什么来着?”我打破沉默。
“杨秀芬。”
“她……喜欢什么样的?”
方小燕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喜欢你这样的。踏实的,不油嘴滑舌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把待会儿见面要说的话默默过了一遍。先问好,然后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然后问问她的工作,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没相过亲,没经验。
车在一个小镇的岔路口停下来,方小燕拎着编织袋跳下车,我跟在她后面。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十分钟,两边是供销社、邮局、理发店和一些卖农资的铺子。街上没什么人,几条黄狗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懒洋洋地看着我们经过。
“先回我家放东西,然后再去找我表姐。”方小燕说着,拐进了一条巷子。
她家在镇子边上,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土坯院墙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着一丛丛的狗尾巴草。院门虚掩着,方小燕用肩膀一顶就开了。院子里很干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没有一片落叶。正对面是三间砖瓦房,东边是一间厨房,西边是鸡窝和柴火垛。院子角落里的枣树下拴着一条大黄狗,看见方小燕,摇了摇尾巴。
方小燕进了屋,喊了一声“爸”“妈”。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里迎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方小燕介绍说这是她同学,来家里玩。她妈笑了笑,招呼我坐下,倒了一碗水。
我端着碗,环顾四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子,墙上贴着几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落款都是方小燕的名字。墙角立着一个老式座钟,钟摆咣当咣当地晃着,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方小燕从里屋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不是换,是“升级”了。她脱了长袖衬衫,换了一件更旧、更宽松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了肩膀,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头上多了一顶草帽,脚上换了一双更破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两把镰刀。
她把其中一把镰刀递到我面前。
“走。”
我看了看镰刀,又看了看她,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走哪儿?你表姐家不是在隔壁街吗?”
方小燕没有正面回答。她把草帽往我头上一扣,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无耻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先割麦子。我家的麦子再不割就烂地里了。”
我愣了整整五秒钟。
五秒钟之后,我开始回想整个事情的经过——方小燕在楼下喊我的时候那种不自然的急切,她在车上面对我关于“表姐”的提问时那种含糊其辞的回答,还有她妈看到我带两个编织袋进门时那种了然于心的、不带任何惊讶的笑容。所有的细节像一串珠子,噼里啪啦地串在了一起。
没有什么表姐。没有什么供销社。没有什么白白净净的对象。
方小燕,这个全班公认最精明、最会来事的女生,用“介绍对象”四个字,把我从一个星期天的清闲里骗出来,骗上长途汽车,骗过一百六十公里的麦田和尘土,骗到了这把镰刀面前。
“方小燕!”我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不是说你表姐——”
“表姐改天再说。”方小燕把镰刀往我手里一杵,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我家还有四亩地的麦子没收。我爸腰椎间盘突出,弯不了腰,我妈一个人收不完。你要是帮我干完今天的活,回头你想见几个表姐就见几个表姐。”
我瞪着她。
她也瞪着我,眼睛在那顶破草帽底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心虚,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计谋得逞”的得意。就是一种坦坦荡荡的、理所应当的、破罐子破摔的理直气壮。
“赵长河,”她放软了语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疲惫和恳求,“我知道我骗你不对。但我实在找不到人了。我哥在广东打工回不来,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雇人割麦子要钱,我家的钱都供我上学花光了。我算来算去,只能找你——你是咱班个子最高的,力气最大的,也是最实诚的。”
她顿了顿,把草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了半张脸:“你要是生气,等麦子割完了,我让你骂一顿,绝不还嘴。行不行?”
我站在那个农家小院里,手里攥着镰刀把,心里翻江倒海的。说实话,我确实生气了——谁被人这么耍能不生气?但我的怒气正在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覆盖。方小燕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难不倒她的女生,班里的活动她组织,老师交代的事她办得最利索,考试永远前三名。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灰布褂子上打着补丁,解放鞋磨破了边,站在自家破旧的院子里,用近乎低声下气的语气求一个同学帮她割麦子。
我忽然想起来,她每次放寒暑假回来,都比别的同学黑一圈。大家都笑话她回家种地去了,她也不辩解,只是笑。原来她真的是回家种地去了。
“四亩地?”我听见自己问。
方小燕抬起头,眼睛亮了。
“四亩。地不远,就在村口。”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镰刀往肩上一扛:“走。”
那四亩麦田在村口的一片开阔地上,金灿灿的,一眼看不到头。麦子长得齐腰高,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空气干燥得能点着火,麦秸被太阳晒了大半天,摸上去是热的,割起来发出脆生生的咔嚓声。
我生在县城,长在县城,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从小到大没干过农活。握镰刀的姿势还是方小燕现教的——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持镰刀从根部往后拉,要快,要稳,要贴着地面,留的茬不能超过三指高。
说起来简单,上手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割了不到十分钟,左手就被麦芒扎得全是红印子,右手掌心磨出了一个水泡,腰也开始隐隐发酸。麦田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我直起腰擦了把汗,往前一看,方小燕已经在十米开外了。
她割麦子的姿势和我完全不一样。我是一把一把地割,她是成片成片地推。腰弯下去就不抬起来,左手一搂就是一大把,右手的镰刀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咔嚓咔嚓咔嚓,节奏均匀得像一台小型收割机。她整个人像是长在麦田里的一株麦子,每一个动作都和这片土地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
“你慢点!”我冲她喊。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草帽底下的脸红扑扑的,全是汗,但她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跟她在教室里考了第一名时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赵长河,你不行啊!”她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股子戏谑的劲儿,“就你这速度,天黑都割不完!”
“我不是来割麦子的!我是来相亲的!”我扯着嗓子喊回去,“你欠我一个表姐!”
“先割麦子!麦子割完了表姐就有了!”她笑着弯下腰,继续往前推。
我被她这句话气笑了。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还在拿“表姐”糊弄我。但我不得不承认,看着她弯腰割麦的背影,我心里那点残余的不爽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敬佩,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某种被需要的感觉。从小到大,我被人需要过——我妈需要我帮她撑起这个家,我弟弟需要我帮他交学费——但从来没有一个外人,一个同龄的女生,用这种方式需要过我。
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继续割。
中午的时候,方小燕的妈妈挑着担子来了。担子一头是一桶绿豆汤,另一头是一篮子白面馒头和几碟咸菜。我们坐在田埂上的枣树荫下吃饭,方小燕一口气灌了两碗绿豆汤,然后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一筷子咸菜,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她妈坐在旁边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歉意的笑:“长河啊,真是对不住,小燕这丫头从小就鬼主意多,把你骗过来干活,我昨天晚上骂了她半宿——”
“妈!”方小燕不满地打断她,“你不是也说了嘛,家里实在找不到人了。骂归骂,活还得有人干不是?”
她妈瞪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来对我笑:“你多吃点,别客气。下午太阳毒,你们歇到三点再下地。”
我啃着馒头,喝着绿豆汤,看着眼前这片割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麦田,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今天天黑之前能割完两亩就不错了。四亩地?简直天方夜谭。
但下午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好一些。也许是因为吃过了饭,身上有了力气,也许是因为掌握了技巧,割麦子的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更重要的原因是,方小燕的爸爸来了。
方小燕的爸爸叫方德厚,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被农活压了大半辈子的人。他腰不好,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身子,但步伐很稳。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镰刀,推了一辆独轮车。
“爸,你别下地了,医生说——”方小燕直起腰,话没说完就被她爸打断了。
“少废话,我自己的地我能看着它烂地里?”方德厚把独轮车推到田边,从车上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我不割,我把你们割好的捆起来,用独轮车往场院里运。这样你们就不用来回跑了,能快不少。”
有了三个人分工协作,速度确实快了一大截。方小燕在前面“开道”,我在后面跟着割,她爸负责捆扎和运输。太阳从头顶缓缓往西边滑,麦田里的影子越拉越长,身后割倒的麦子越来越多,但抬眼一看,还没割的部分依然看不到头。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腰像是要断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就弯不下去。右手的虎口被镰刀磨破了皮,握刀的时候钻心地疼。我蹲在田埂上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方小燕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块湿毛巾。我接过来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汽钻进毛孔里,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稍微缓过来一点。
“歇会儿。”她说。
我们并肩坐在田埂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身后是一排排整齐的麦捆。夕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变成了橙红色,洒在金色的麦穗上,像是给整片田野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铜。
安静了一会儿,方小燕忽然开口了。
“赵长河,你毕业以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先找个厂子上班吧。我弟九月份开学要交学费,我妈一个人供不起。”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也是。我毕业以后得先挣钱还债。我上学这几年,家里欠了不少外债。我爸的腰就是前年给人家扛水泥的时候伤的,花了一笔钱,后来又复发,又花了一笔。我妈说,家里欠的钱,等我毕业了慢慢还。”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草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额前的碎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麦芒划痕,不深,但有点红。她没有化妆,没有刻意打扮,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褂子,手上全是老茧和麦芒扎的红印子。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人。
“所以你才把我骗来的?”我问。
“嗯。”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这人实诚,我知道骗你不对。但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我不想让我妈一个人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弯着腰,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她腰也不好,去年秋天收玉米的时候就疼得下不了床,但今年收麦子她还是要下地,我拦不住。”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过头看着我,眼睛还是亮的。
“赵长河,今天谢谢你。不管你以后理不理我,这个情我记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里面满满当当的真诚和倔强。我忽然就释然了。
“行了,”我站起来,把镰刀往肩上一扛,“赶紧割吧,天快黑了。”
方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下像一朵迎着光开放的向日葵。
我们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
四亩地当然没有割完——最终割了大概两亩八。剩下的部分,方小燕说明天继续,实在不行就等收完麦子再晒两天,赶在下雨之前能收多少是多少。我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自己都意外的话:“我明天也来。”
方小燕转过头看我,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明天不是该回学校了吗?”
“三天假,还有一天。”我把镰刀还给她,“反正回去也是闲着。你欠我的表姐先记着,利息是两亩麦子。”
方小燕愣了两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很响,很畅快。那笑声在暮色中的麦田上空回荡,惊起了田埂边的几只麻雀,也惊起了我心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饭是在方小燕家吃的。她妈做了一大锅捞面条,浇了蒜汁和芝麻酱,拌了黄瓜丝和荆芥,简单,但好吃得要命。我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然后坐在院子里吹夜风,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但心里很踏实。
方小燕坐在我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时不时帮我扇两下。夜晚的村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蝉鸣,头顶的枣树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打碎的银子。
“赵长河,”方小燕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你真不生气?”
“生气。”我说,“但看在面条的份上,原谅你了。”
她用蒲扇拍了我一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问了一个让我自己都意外的问题:“方小燕,那个杨秀芬……真的没有这个人吗?”
方小燕的手顿了一下,蒲扇停在半空中。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有。”
“啥?”
“杨秀芬确实是我表姐。在供销社上班。今年二十二。她妈确实想给她介绍个老实本分的对象。”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被树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那你为什么不安排我们见面?”
方小燕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把蒲扇往我手里一塞,站起来,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带着几分赌气又带着几分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因为我觉得不合适。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灰布褂子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蒲扇,心跳得莫名其妙地快。院子角落里的大黄狗抬起头看了看我,又趴下去继续睡了。枣树上的知了忽然齐声叫了起来,叫声嘹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秘密都喊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三个水泡,虎口的皮破了,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麦秸汁液染成的青绿色。这双手今天早上还在省城的宿舍里端着一碗白粥,现在它们已经在豫东平原的麦田里割了一天麦子。
一九九八年六月,我二十岁。那天晚上坐在方小燕家的枣树下,我以为自己被一个女同学骗来当了免费劳动力。但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我才明白——那不是骗局。那是一个农村姑娘用她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把她最真实的世界展开给我看。那片麦田里藏着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倔强、所有说不出口的温柔。而我弯下腰割了一天麦子,腰酸背痛地站起来之后,看见了她站在夕阳下冲我笑的样子。
那个画面,后来成了我一生中记得最清楚的几个瞬间之一。
麦田尽头,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明天还有一亩二的麦子等着我们。
明天,我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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