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化神话破灭，英国钢铁收归国有，美国也要抢人工智能股份

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围绕原材料供应的争夺升温，再加上外部竞争带来的压力，正促使许多国家试图重新掌控那些被视为关系国家主权的关键企业。这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

英国钢铁公司曾在1988年被极端自由主义立场鲜明的玛格丽特·撒切尔政府私有化，而在2026年7月16日，这家钢铁企业重新被国有化。

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为这一决定辩护称，此举是为了“确保英国钢铁生产的未来，保护高技能就业岗位，并维护至关重要的国家产能”。几天后，前工党籍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将接替他。汽车、管道制造、铁路工业和国防等关键战略行业，实际上都依赖钢铁供应。

近几年，各国政府出手扶持陷入困境行业的情况不断增多，尤其是在欧洲，一些行业正面承受来自海外的激烈竞争。2024年2月，意大利以“国家战略利益”为由，将安赛乐米塔尔集团位于塔兰托、面临关闭风险的钢铁厂纳入政府监管。法国方面，“不屈法国”党议员推动一项法案，主张将安赛乐米塔尔法国业务转入公共部门。

该法案在今年6月获国民议会通过，但在2月曾遭参议院否决。支持者表示，此举旨在维护“法国工业主权”、保住就业，并为脱碳投资提供保障。这股浪潮并不局限于钢铁业。英国方面，安迪·伯纳姆在6月29日的一次演讲中主张，国家应“重新掌控水务、住房、能源、交通等基本服务”，并支持接管陷入财务困境的英国最大供水企业泰晤士水务。

这位美国康奈尔大学历史学教授估算，过去10年间，这类接管的规模在2390亿美元至5440亿美元之间。即便在美国，共和党也已背离罗纳德·里根时代的自由主义路线。里根曾于1981年至1989年担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今年6月初表示，他不排除美国政府持有人工智能企业股份的可能性。“这某种程度上会成为与美国人民的伙伴关系。”

他说，如果民众能够“分享人工智能成功带来的收益，就会更欢迎它”。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愿意向美国政府转让5%的股份。该报解释称：“向政府出售股份有助于维持良好关系，而把人工智能创造的财富与公众分享，也有助于缓解部分批评。”

在美国，人工智能巨头正被指责破坏就业，同时建设大量消耗水电资源的数据中心。这种国有化倾向甚至在印度也引发共鸣。印度在经历长期由国家主导的经济体制后，于1991年开启自由化进程。印度财经日报《铸币报》专栏作家拉杰里希·辛格尔写道：“私营部门管理公共服务似乎已经失败，如今公众普遍支持由国家重新接管这些领域。”

事实上，印度曾长期将政府管理经济的大范围介入与贿赂和官僚低效联系在一起。但4个十年后，印度也发现，私营部门本身并不能自动带来透明和效率。操纵股价的丑闻至今仍不断冲击其金融市场。虽然印度政府已不再全面控制经济，但它仍偏袒某些企业。高塔姆·阿达尼商业帝国的持续扩张，就是一个例证。自纳伦德拉·莫迪2014年上台以来，阿达尼集团借助政府授予的特许经营权不断壮大。

尼古拉斯·马尔德分析称，世界正在经历过去一个世纪以来的第四波国有化浪潮。第一波出现在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当时人们意识到，自由市场无法自行调节，必须依赖国家干预。按照这位历史学家的说法，这一阶段伴随着全球投资和贸易收缩，也是“全球经济与金融解体的症状”。

第二波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国有化服务于经济规划，先是为组织战争动员，随后用于欧洲重建。第三波则由原材料价格上涨和1973年石油危机触发。为分享资源红利，产油国掀起征收和国有化浪潮。1971年至1980年间，许多发展中经济体将外国企业持有的260亿美元资产收归国有，相当于其外国直接投资存量的11%。

到20世纪80年代末，美国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大型国际机构推动所谓“华盛顿共识”，以削减公共债务和推进自由化为名，再次掀起私有化浪潮。法国也顺应这一趋势，于1993年私有化法国巴黎银行，并在1994年私有化联合保险公司和石油巨头埃尔夫-阿基坦。

“这种自由主义信条第一次受到质疑，是在2008年至2009年金融危机期间，当时许多企业依靠公共资金摆脱破产。”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经济学家张夏准说。美国通用汽车和美国银行等标志性企业当时都曾被暂时国有化。“随后又进一步动摇了这一信条，因为各国意识到，自己过于依赖脆弱的全球供应链。”

历史学家尼古拉斯·马尔德还指出，当下这波国有化浪潮，是“地缘政治不稳定、原材料市场动荡以及可再生能源发展”共同作用的结果。在一个经济体深陷大国竞争的世界里，一些国家利用稀土出口限制向竞争对手施压，就是一个例子。各国因此试图重新掌控那些对“国家安全”不可或缺的资产。

“西方越来越多地用地缘政治理由为国有化辩护，是因为它感受到了新兴力量崛起带来的压力。”张夏准说。一些经济体实力上升，在很大程度上与其大规模使用公共补贴有关，包括优惠利率银行贷款、税收减免以及土地供应等形式。经历数十年自由化之后，企业再次成为国家主权工具和服务于国家力量的杠杆。

2025年夏天，美国政府宣布已持有芯片制造商英特尔10%的股份，以及稀土巨头MP材料公司15%的股份。相关协议还包括向这家矿业企业投入数十亿美元、以保底价格收购其产品，并在美国建设一座磁体工厂。这类磁体被用于导弹、雷达、风力发电机和电动汽车等领域。

在价值链上游，一些战略矿产生产国也在试图重新掌控本国资源，希望借此增强主权，尤其是在面对外部影响力扩张之际。相关方面已在许多矿山项目中扩大存在，以确保自身供应。这些国家也希望把资源变成发展和影响力的工具。

2025年，马里重新收回了亚特拉和莫里拉两座金矿。2026年，莫桑比克通过一项法律，规定国家在所有采矿项目中的持股比例不得低于15%，同时限制原矿或半加工矿产品出口。尼古拉斯·马尔德预测，这一趋势将重塑全球经济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