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王德贵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德贵……德贵啊……”
母亲的叫声从里屋传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杂音里勉强发出声响。王德贵睁开眼,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先是一条腿挪下床,然后是另一条。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比母亲的叫声还大。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头晕过去,才摸索着穿上拖鞋,一步一步挪向里屋。
从自己的床到母亲的床,七步。他在心里数过无数遍了。
“娘,我在呢。”他按亮床头那盏小夜灯,弯下腰,凑近母亲的脸。母亲的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好像认出了他,又好像没认出。她的嘴唇翕动着,又说了一句:“德贵……你爹呢?你爹怎么还不回来?”
王德贵没有纠正她。他爹已经去世四十三年了,但他跟母亲解释过无数次,每次解释完,母亲会安静几分钟,然后又开始问。后来他不解释了。他说:“爹去赶集了,晚点就回来。”母亲听了,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他帮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转身走了两步。
“德贵……”又来了。
他停下,回过头:“娘,还有啥事?”
“我饿。”
王德贵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三点过七分。他记得清楚,十一点半喂的晚饭,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几勺蒸蛋羹。母亲吃了大半,还算不错。可现在才过了三个多小时,又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蹒跚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中午剩下的粥,倒进小锅里热上。
火苗舔着锅底,他站在灶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肩膀塌下去。灶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道道,深得能夹住米粒。他今年七十九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年轻时候一米七八的个头,现在看起来不到一米七。他的膝盖疼了十几年,医生说要换关节,他舍不得花那个钱,也舍不得花那个时间——他住院了,谁来照顾娘?
粥热好了,他端到床边,坐在一把旧木椅上,一勺一勺喂给母亲。母亲吃得急,呛了一下,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王德贵赶紧放下碗,把母亲扶起来,轻轻拍她的背。母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棉袄,他能摸到她的肩胛骨,硬邦邦的,硌手。
“慢点吃,娘,没人跟你抢。”他说。
母亲咳完了,靠在他胳膊上,忽然说了一句让他鼻子发酸的话:“德贵,你瘦了。”
他没吭声,继续喂粥。
母亲叫李王氏,户口本上写的是这个名字,没有自己的名字。她生于民国十年,一九二一年,属鸡的。她活了整整一个世纪,经历了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土改、三年困难时期、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她生了七个孩子,活了四个,死了三个。大饥荒那年,一个三岁的儿子饿死了,她哭瞎了一只眼睛,后来慢慢又好了些,但左眼一直不太看得清。
王德贵是她最大的孩子,也是唯一还在她身边的孩子。他的一个弟弟七十多岁,在省城带孙子,脑梗了两次,自身难保。另一个妹妹在广东,跟着女儿住,去年摔了一跤,现在坐轮椅,打电话都说不了几句完整话。最小的弟弟十年前就走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只有四十七天。
照顾母亲的担子,落在王德贵一个人身上。已经落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大概有十五年了。母亲八十七岁那年摔断了胯骨,从那以后就下不了床。刚开始那几年,她脑子还清楚,能自己吃饭,能跟人聊天,偶尔王德贵把她抱到轮椅上,推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后来脑子慢慢不行了,开始忘事,忘路,忘人。先是忘了邻居,然后忘了亲戚,然后忘了孙子孙女,最后连儿子有时候也认不出了。
但她始终记得一件事——王德贵是她儿子。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年纪,但她知道这个走来走去的老头是她的孩子,是她可以叫、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她就叫。白天叫,晚上叫,想起来就叫。
王德贵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隔一两个小时,母亲就会喊他,有时候是要喝水,有时候是要上厕所,有时候是饿了,更多时候没有什么理由,就是确认他还在。他把闹钟调成震动,放在枕头底下,每两小时起来一次,帮母亲翻身,怕她长褥疮。
他自己身上也开始出问题了。高血压,糖尿病,膝盖骨性关节炎,腰椎间盘突出,还有最近查出来的轻度肾衰竭。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欲言又止,最后说:“老爷子,你得有人照顾啊。”王德贵笑了笑,没接话。他照顾人都来不及,哪来的人照顾他?
村东头的刘婶以前隔三差五来串门,帮着搭把手,后来也不怎么来了。有一次她在门口跟旁人唠嗑,王德贵无意中听见了一句:“老王家那个老娘们活了太久了,把儿子都快熬干了。”
他没生气,甚至觉得刘婶说得对。
母亲确实活了太久了。这话他不忍心说出来,哪怕只是在心里想一想,都觉得是大不孝。可是——他真的太累了。那种累不是干一天农活的累,不是加一晚上班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像潮水一样日复一日涨起来淹没他的累。他七十九了,他也是个老人,他也需要人照顾,可他不能倒。他倒下了,母亲怎么办?
送养老院?他打听过。县城里稍微像样的养老院,一个月要四五千,他的退休金才三千出头。便宜的养老院,两个人一个房间,环境脏乱差,他去看过,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几个老人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得像没有人住。他站在门口,脑子里浮现出母亲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的样子,转身就走了。
找保姆?更请不起。村里倒是有几个闲着的妇女,可谁愿意伺候一个屎尿都不能自理的老太太?王德贵托人问过,人家开价六千,还说只管白天,不管晚上。他苦笑了一下,六千,他大半个月的退休金,还得吃饭吃药,拿什么给?
那就只能自己扛。
白天他要做三顿饭,喂三顿饭,给母亲擦洗身体、换尿不湿、洗衣服、换床单。晚上要起来四五次,给母亲翻身、端水、换尿袋。他的膝盖疼得走不了路的时候,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他的手关节变形了,拧毛巾都费劲,他就把毛巾放在膝盖上压干。他的血糖高的时候头晕眼花,他就靠墙站一会儿,继续干活。
有一次他实在太累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靠着灶台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灶上的水烧干了,锅底烧得通红。他吓了一跳,赶紧关了火,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气。那之后他把厨房里的事情都排在白天做,不敢再开火的时候打盹。
还有一次,他给母亲翻身的时候,腰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痛,整个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母亲在床上喊:“德贵?德贵你咋了?”他趴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嘴上却说:“没事,娘,我鞋带松了,系一下。”
系鞋带。他穿的是老北京布鞋,根本没有鞋带。
今天下午,他在院子里晾床单。母亲今天又拉在床上了,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拆下床单和被套,泡在盆里,搓了半个多小时。水凉得扎手,他的指关节又红又肿,搓几下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晾床单的时候,他的手没抓稳,床单的一角拖到了地上,沾了泥。他蹲下去捡,蹲得太猛,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磕在晾衣架的钢管上,磕破了皮,血珠子渗了出来。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脏了的床单,半天没动。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那棵老槐树的声音。那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六十多年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他蹲在树荫下,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走十几里路去赶集,母亲那时候多有力气,背着他走那么远的路,连口气都不喘。想起他发高烧的那回,母亲抱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卫生院,脚上磨出了血泡也不肯停。想起三年困难时期,母亲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吃,自己饿得全身浮肿,走不动路。
他蹲在那里,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那条脏了的床单上。
他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母亲忽然清醒了那么一小会儿。她躺在那里,浑浊的眼睛忽然有了光,看着他说:“德贵,你头发都白了。”他说:“娘,我都七十八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我活着,拖累你了。”
王德贵当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娘你说啥呢,你活着就是我的福气。”
他说的是真心话。可真心话不止这一句。还有另一句真心话,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在心里想完整——娘,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今天傍晚,他给母亲擦身子的时候,母亲忽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像一把铁钳,箍住了他的手腕。母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德贵,你爹在那边等我,我也想走了,可走不动。”
王德贵愣住了。
母亲又说:“你把枕头拿开,让我走。”
他低下头,看见母亲说的那个枕头,是他怕母亲躺着不舒服,给她垫的荞麦皮枕。他知道母亲在说什么——有些不能下床的老人,会在枕头下面塞一包耗子药,或者拿开枕头,后脑勺硌在硬邦邦的床沿上,脑子里的血管就破了。村里以前有个人就是这么走的。
母亲的意思是,让他帮一把,让她走。
王德贵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像筛糠一样。他把母亲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把那只枕头好好地放回母亲头底下,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母亲的肩膀。
“娘,你别乱说。”他的声音发紧,“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可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母亲说得对。她活了一百零二岁了,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能认得的人越来越少,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她每天都在疼,骨头疼,腰疼,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她不说,但王德贵知道,因为她晚上会哼哼,那种压抑的、不敢大声的哼哼,像一只老猫蜷在角落里。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受苦。而他自己,也在陪着她一起受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走出了母亲的房间,几乎是逃出去的。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天上没有星星,黑压压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捂住了脸。
他说不出任何人的不是,说不出老天爷的不是,说不出母亲的不是,也说不出自己的不是。谁都没有错,可是谁都苦。母亲苦,他也苦。这种苦没有来由,没有尽头,像一条看不到岸的河,他在河里游了十五年,精疲力竭,可岸还远得看不见。
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他蹲在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七十九岁的人了,哭起来的样子和一个孩子没什么区别。
月亮慢慢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照着他佝偻的背影,照着他花白的头顶,照着地上那条还没晾上去的脏床单。
他终于站了起来,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母亲还在喊:“德贵……德贵……”
他走进里屋,在小夜灯昏黄的光里,看见了母亲的脸。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她的嘴里没有几颗牙了,嘴唇向内瘪着,像一朵干枯的花。
王德贵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母亲,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没有擦。
他就那样流着泪,看着母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张开嘴,发出了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的、忍了太久终于没忍住的东西:
“娘……你再不走,我真的撑不住了……”
话说出来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像小孩子做错了事怕挨打一样,惊恐地看着床上的母亲。
母亲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她看着王德贵,浑浊的眼珠一眨不眨。王德贵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过了很久,母亲忽然动了一下。
她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那只干枯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够到了王德贵捂住嘴的手。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硌得他指节发疼。
可她没有松开。
她握着儿子的手,嘴巴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几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王德贵凑近了,侧过头,把耳朵贴到母亲嘴边。
他听见了。
她说的是:“好。”
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王德贵浑身僵住了,呼吸都停了。他盯着母亲的脸,盯着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但还在起伏。她只是睡着了。
他缓缓地收回手,用两只手把母亲的手包在手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母亲干瘦的手指。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小夜灯的光照着他的后背,在墙上投下一个蜷缩的影子。
窗外的月亮又躲进了云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鸡叫了第一遍。
王德贵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冬天干裂的河床。他松开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胳膊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他站起来,这回膝盖没有响。
他走进厨房,淘了米,放进锅里,开了最小的火。天快亮了,母亲再过一会儿该醒了,醒了就要喝粥。他把火调到最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缕细细的白烟,慢慢地往上飘,飘到天花板上,散了。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他要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因为再过一会儿,母亲就要叫他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