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去年秋天，我去悉尼看望一个老朋友。他在唐人街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我白天自己出去逛，晚上回来跟他喝酒聊天。到悉尼的第三天，我在一家本地人开的小超市里，亲眼目睹了一件事，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那家超市开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街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澳大利亚本地人，叫迈克尔。他的店不大，卖一些零食、饮料、日用品，还兼卖几种澳洲特产——羊毛围巾、蜂胶蜂蜜、袋鼠皮钥匙扣之类的，主要是做游客生意。我在那儿买过几次水，跟迈克尔聊过几句，人很憨厚，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一脸褶子。
那天下午，我正好路过，想进去买一瓶水。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站在收银台前面，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花衬衫，肩上挎着一个相机，典型游客打扮。他手里拿着两瓶蜂胶蜂蜜和一个袋鼠皮钥匙扣，正往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装。
迈克尔用英语跟他说：“总共八十五澳元。”
那个男人看了迈克尔一眼，用带着口音的中式英语说：“我是中国人。”
迈克尔愣了一下，说：“好的，八十五块，请付款。”
那个男人没有掏钱，而是把布袋的口扎紧，往肩上一甩，然后对迈克尔笑了笑，说：“中国人不用付钱。中国人帮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吧？”
我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下来。我意识到他不是在跟迈克尔讨价还价，他是以为迈克尔是中国人——因为这家超市的位置在唐人街附近，很多游客想当然地觉得这里的老板一定是华人。他以为迈克尔是自己的“同胞”，想用“我是中国人”来免单。
迈克尔听懂了。他放下手里的扫码枪，看着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他说：“我是澳大利亚人，生在悉尼。我祖父一九二零年从苏格兰来到这里。我不是中国人。就算我是，我也不会因为你一句‘我是中国人’就把东西白送你。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个男人的表情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华人的超市老板，竟然是个地地道道的澳大利亚人。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迈克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也不是中国人。真正的中国人不会这样做。我这辈子认识很多中国人，他们努力工作，他们买东西付钱，他们不会用自己的国籍来乞讨免费的东西。你是个骗子。滚出我的店。”
那个男人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他把布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重重地摔在柜台上，转身快步走出了店门。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羞愧，是恼怒，像是一个被揭穿了的演员，恨导演没有给他写好台词。
我走进店里，拿了一瓶水，放到柜台上。迈克尔还在喘着粗气，显然被气得不轻。我说：“抱歉，刚才那个人……”迈克尔摆了摆手，说：“不是你的错。但我告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以为说一句‘我是中国人’就能在全世界占便宜。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中国人听到他们这样说，会比我还生气。”
我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那个男人以为“中国人”这三个字是一张免罪金牌，走到哪里都可以刷。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中国人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拿国籍当挡箭牌的人。他们用一句“我是中国人”来行骗、耍赖、占小便宜，然后把所有中国人的名声搞臭。等到真正遵纪守法的中国人走出国门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怀疑和白眼。
我付了水钱，走出超市。夕阳把唐人街的牌坊染成金黄色，街上人来人往，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我站在街边，喝着那瓶水，心里想着刚才那一幕。那个冒充中国人的日本游客，他大概以为自己很聪明——用一个谎言去占一个便宜，顺便让那个“中国老板”难堪。但他选错了对手。迈克尔虽然不是中国人，但他比很多中国人更懂得维护中国人的尊严。
因为他知道，真正值得尊敬的中国人，从来不需要用“我是中国人”来索取什么。他们用行动赢得尊重。而那些动不动就把“我是中国人”挂在嘴边、拿来当筹码的人，往往是最不配拥有这个身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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