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滇西南阿佤群山之间,小黑江支流切割出幽深的河谷,勐来乡的石灰岩崖壁之上,赭红色的图案静静附着在岩石表面,跨越两千七百年至三千八百年的时光,留存至今。自 1965 年汪宁生先生首次发现这批崖画遗存以来,经过多轮考古调查,一共记录下十五处崖画点位,一千一百余组图像,总面积接近五百平方米,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沧源崖画,勐来崖画群是其中的核心部分。
![]()
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是我国西南边疆极为珍贵的史前彩绘遗存,不同于中原地带出土的甲骨、陶器,它没有伴随任何文字记录,全部历史信息都凝固在凹凸不平的石灰岩崖壁之上。正是这种没有文字佐证的状态,让它从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缠绕着诸多无法彻底破解的历史谜题。几代考古学者、民族史研究者不断结合实地采样、铀系测年、民族学田野调查去尝试还原它的原貌,但大量关键环节依旧停留在假说层面,很难形成铁证。
![]()
我认为,看待沧源崖画,我们应当放下一定要得到唯一标准答案的执念,这些尚未解开的谜团,本身就是这份史前遗存价值的一部分,它提醒我们,华夏文明的图景,不只有中原的礼乐与王朝,同样包含西南山地那些没有发明文字的古老族群,他们的信仰、社会生活与精神世界,以绘画的形式镌刻在山石之上,等待后世不断靠近。
![]()
首先最直观也最被大众所好奇的,便是崖画颜料历经数千年日晒雨淋依旧保持鲜明的问题。很多到访实地的人都会产生疑问,普通彩绘在露天环境短短数十年就会褪色剥落,为什么远古先民调配的红色颜料,能够在雨水冲刷、温差变化的石灰岩崖壁存续如此漫长的岁月。考古采样已经确认,崖画的红色主体原料是本地出产的赤铁矿,主要成分为三氧化二铁,这种矿物化学性质十分稳定,在露天氧化环境下很难发生分解,这是色彩能够保存下来的物质基础。
但是矿物粉末本身只是色料,如果没有黏合剂,单纯的铁矿粉末涂抹在岩壁上,雨水几次冲刷就会直接脱落。学界主流推测,先民会把赤铁矿研磨成细粉,混合动物血液、动物胶质,或是山林当中可以获取的植物树脂、虫胶作为黏结介质,依靠胶质把矿物颗粒牢牢固定在岩石细微的孔隙当中。
同时先民选址拥有很强的环境智慧,绝大多数绘画点位都选择向内凹陷的崖龛,崖壁向外悬挑,雨水无法直接泼洒冲刷画面,山体与周边植被又可以遮挡一部分强光直射,大幅降低风化损耗,客观上延长了崖画的存续周期。
在这里我需要厘清一个流传很广的误区,崖画颜料并不是完全永不褪色。实地考察能够看到,不少图像已经出现淡化、模糊,局部颜料层成片剥落,只是相较于同时期绝大多数露天彩绘遗存,整体保存状态更为出色。时至今日,考古实验室可以复刻出赤铁矿混合胶质的简易颜料,却始终无法完整复原远古时期完整的配比,我们无法确认先民是否加入其他地方性植物原料,也无从得知是否存在涂抹之后的加固处理工序。
我个人的判断是,不存在某种失传的 “神方”,更大的可能性,是先民依靠长期实践摸索出一套适配本地岩石、本地原料的调配方案,这套技艺依靠口传手授在部落内部传承,当崖画传统终结,这套配方也就随之消失。后世实验室简单复刻的混合物,很难完全复刻三千年前山地环境下的整套工艺,这也是这一谜题至今悬而未决的根本原因。
比颜料配方更加复杂的,是绘制崖画的族群身份问题。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通俗读物当中常常直接定论,崖画就是佤族先民直接创作。但放在严谨的民族史视角之下,这一结论只能作为可能性较高的假说,不能当作确凿的史实。根据文献线索,滇西南这一片区域,上古时期是百濮族群活动的核心地带,后世不少学者认为佤族的族源可以追溯到古代百濮系统,这就形成第一种主流观点,勐来崖画的创作者,就是百濮部族,也就是佤族的远古祖先。
现实层面,崖画分布的核心区域,长期就是佤族世代生息的土地,当地佤族群众自古以来就将崖画视作祖先或者仙人留下的圣迹,逢年过节会来到崖壁之下举行祭祀,这种活态的民族习俗,也为该假说提供民族学层面的旁证。
但反对和审慎的声音同样不能忽视。我认为,民族的延续并不是简单的直线传承,三千多年的时间跨度之内,这片山地经历过族群迁徙、分化、融合,古代百濮并不等同于后世的佤族。我们没有出土同时期墓葬、器物铭文,也没有直接的考古证据,把崖画遗存和百濮族群做百分之百的绑定。也有部分研究者提出另一种可能性,创作崖画的,是一支已经彻底消散在历史长河当中的古部落,这支族群后来发生迁徙或者消融于其他部族,并不直接等同于后世佤族的直系祖先。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就是崖画和佤族口传创世史诗《司岗里》之间的关联。《司岗里》讲述人类从山洞当中诞生繁衍的故事,崖画当中也出现山洞、人群的图像,题材层面看上去高度契合。但是口传史诗定型的年代,和崖画绘制年代中间存在巨大时间鸿沟,史诗经过千百年口口相传不断加工改造。
就像汪宁生等早期研究者所警示的那样,图像题材相似,只能说明二者存在文化观念上的呼应,并不能直接证明崖画就是司岗里神话的图像记录,我们不能拿后世成熟的民间口述文本,反向解读数千年之前的史前图画。在我看来,最合理的态度,是承认二者存在精神文化层面的渊源,同时守住史料边界,不去做过度的对应解读。
当我们抬头仰望那些高悬半空的图像,又会迎来第三个现实难题,远古先民究竟依靠什么样的手段,在几十米高向外倾斜的凹壁之上完成作画。不少核心画面所处的位置,崖下就是陡峭的山坡,脚下没有平整落脚地面,以当时的生产力,不可能搭建后世意义上的木质脚手架,也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建筑遗存,这就给后世留下巨大想象空间。学界内部演化出几种不同的推演,全部都是基于山地环境的逻辑推理,没有实物证据能够证实其中任何一种。
第一种思路,先民充分利用崖壁本身的地形条件,崖壁上天然存在岩坎、凸起的石台,作画者站在这些天然平台,近距离完成绘画,不需要额外搭建大型设施。第二种推测,充分利用西南山林盛产藤本植物,先民使用粗壮藤蔓编织绳索,悬吊身体,悬空贴近崖龛完成绘制,山地古族群熟练使用藤索是可以通过民族学材料佐证的生活技能。
第三种观点则从地貌演变出发,认为在崖画创作的时代,崖壁前方堆积厚厚的土层与坡地,古人站在地面土坡上就可以轻松抵达作画点位,之后数千年雨水侵蚀、水土流失,坡地被冲刷剥离,原本可以轻易抵达的作画点,才变成今天我们看到的高悬半空的模样。
我个人更加倾向多种方式并存,不同崖画点位条件各不相同,先民不会拘泥单一手段,有天然平台就依托岩壁,部分点位借助藤索悬吊,部分点位受益于当时的地形条件。作画工具相对清晰,大面积色块依靠手指涂抹,细线条则使用竹片、树枝、鸟类的羽毛蘸取颜料,工具本身取材于山林,用完即弃,很难留存考古地层当中。
图像本身的释义,则是沧源崖画研究当中最大的难点。崖画全部采用剪影式的表现手法,几乎不刻画人物五官,依靠头饰、姿态、身上的装饰区分不同身份,太阳人、羽人、带有细长竖线头饰的人物、多人堆叠的叠罗汉群像,是争议最大的几组图像。没有文字,就不存在图像自带的注解,所有解读,都只能依靠类比民族学资料,参考世界各地同类岩画,再结合史前社会的一般面貌进行推导。
被称作太阳人的形象,人物外围环绕放射状短线,一部分学者将其解读为太阳神的人格化形象,代表远古的太阳崇拜;另一部分研究者认为,这不是神灵本身,而是部落当中主持太阳祭祀的大祭司,头戴代表太阳的纹饰,正在举行仪式。羽人形象,人物身上点缀羽毛装饰,主流解读是巫觋,也就是部落当中承担通神职能的巫师,佩戴羽毛模拟神灵,执行巫术祭祀;也有学者提出不同看法,认为这只是狩猎活动当中的伪装,或是祭祀舞蹈的普通舞者。
头顶伸出数根细长竖线,也就是网络上被猎奇称作 “天线头饰” 的人物形象,严肃考古研究当中,不会采信外星文明这类脱离史料的猜想,主流的理解,这是巫师专属的祭祀头饰或是法器,是身份权力的视觉符号。多人上下堆叠的叠罗汉群像,同样众说纷纭,有集体通天巫术仪式的解读,也有部落集体祭祀舞蹈、杂耍表演的推测。
在我看来,所有这些解释,都属于合理的学术推演,不能等同于最终的标准答案。史前岩画的图像,很多时候并非单一含义,一幅画面很可能同时承载多重意义,它既是仪式记录,也可以是族群记忆的载体。后世的我们拿着现代的认知框架去解读三千年前原始族群的精神世界,天然就存在一层隔阂,我们可以提出合理假说,但不能把假说包装成确定无疑的史实。
而整个勐来崖画群留给后世最耐人寻味的谜题,是崖画创作行为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根据铀系测年结果,大规模崖画创作集中在距今三千八百年到两千七百年之间,在这一时间区间的末尾,这片河谷地带,崖壁绘画的传统彻底终结,之后漫长岁月,再也没有新增的崖画图像。
考古工作者在崖画周边区域开展调查,没有找到大规模战乱焚毁、暴力冲突毁灭部落的直接遗存,没有大规模的墓葬、兵器遗存证明外来武力毁灭原有社群。一个成熟延续千余年的文化传统,就这样无声消散,这背后一定对应着社会层面深刻的变革,但是究竟是哪一种变革,至今没有确凿答案。
目前学界形成几类不同的推理方向。第一种,是信仰体系与祭祀仪式发生根本性更迭。原先先民选择在崖壁作画,把崖壁当作和天地神灵沟通的媒介,绘画本身就是巫术祭祀的组成部分。随着社会发展,部落的祭祀体系发生转变,沟通神灵的载体不再是崖壁绘画,转向木鼓祭祀、牛头祭祀、剽牛仪式这类可以在村寨内部完成的仪式活动,崖画这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外部祭祀形式,就此失去生存土壤,慢慢被族群抛弃。这一假说,也能够和后世佤族传统祭祀习俗形成对照,佤族传统社会当中,木鼓承担着通神的核心功能,崖壁绘画已经退出祭祀体系。
第二种视角落脚于族群的变动,创作崖画的核心群体发生分化、迁徙,或是外来文化要素进入这片山地,原有那套岩画相关的整套信仰、技艺、知识体系,随着人群变动发生断裂。崖画的创作不是随便哪一个部落成员都可以完成,它大概率掌握在特定的巫师或者专门的手艺人手中,一旦这一部分核心人群离散,整套技艺就很容易失传。
第三种思路,关注生产方式的改变,这片山地先民,早期是狩猎采集辅以游耕的生计模式,随着时代推进,定居农耕的比重不断提升,部落的社会记忆传承方式随之改变,不再需要依靠在山崖石壁绘制图像,去记录部落的仪式、神话与重大事件。还有一种相对次要的推测,指向物质资源层面,适合制作颜料的优质赤铁矿矿点枯竭,或是适合作画的崖龛被地质风化破坏,造成创作难以继续。
我个人更倾向,崖画传统的消失,并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应当是信仰变迁、社会结构演化、生业模式转变多重力量叠加的结果。单纯资源枯竭很难解释完整传统的消亡,就算一处矿点耗尽,山地之中依旧可以找到其他铁矿资源。真正的核心,是这套崖画背后整套精神世界不再被部落社会所需要。当社群不再需要依靠崖壁绘画完成祭祀、留存集体记忆,就算颜料原料充足,山崖依旧完好,人们也不会再耗费巨大风险与精力登上悬崖作画。
回望沧源勐来崖画,我们需要清醒的认知,它给我们留下的是一套没有文字的物质遗存。我们可以依靠考古测年锁定它的时间尺度,可以通过矿物分析搞懂颜料的物质构成,可以参考民族学田野材料提出合乎逻辑的推断,但是很多问题,受制于材料的局限,注定很难得到板上钉钉的最终答案。网络之上,常常会出现大量猎奇化解读,把特殊图像和外星文明、神秘超自然力量绑定,这类说法完全脱离考古材料,只是后世的想象,并不具备史学价值。
作为历史研究者,我们既要看到它身上重重未解的谜团,也不能陷入过度神秘化的误区。崖画不是什么超自然的产物,它是史前山地族群真实的生活投射,狩猎、舞蹈、祭祀、部落集会,这些画面都是三千多年前,活生生的人的精神世界。
一千一百多幅图像,是没有文字的族群留给后世的记忆。谜团本身,恰恰是这份遗存的魅力,它提醒我们,华夏大地的古代历史,不只有中原王朝的史书,还有大量散落在边疆群山之中,依靠器物、崖壁绘画保存下来的文明碎片。
随着近些年三维扫描、多学科联合考古持续推进,考古工作者正在对崖画本体、周边同时期遗址开展系统性调查,不断补充新的实物材料。或许未来新的考古发现,能够为部分谜题提供新线索,但也有可能,部分疑问会永远埋藏在时光之中。
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读懂沧源崖画,不止是去寻找一个个谜题的标准答案,更是学着跳出后世的知识框架,尝试去理解数千年前,西南山地先民看待世界的方式。那些赤红的图像,历经风雨依旧留在石壁之上,它在无声告诉我们,中华文明的多元,就藏在这些大山深处,藏在这些没有文字,却充满生命力的远古图画之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