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午后三点，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五年的君子兰浇水，手机突然像炸了锅一样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陈晓东。我愣了一下，足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陈晓东，我亲哥的儿子，我的亲侄子。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爸葬礼？不对，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后来他结婚我没去，生娃我也没去，连过年群发的祝福短信里都没有他的名字。我跟他，早就走得比远房亲戚还远。
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第二通又进来了，还是他。紧接着第三通、第四通，像催命符一样，一个接一个，中间连喘气的间隙都不给。我数了数，从下午两点五十分到三点零七分，十七分钟，整整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陈晓东。
我盯着那十个红色的未接记录，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小子平时连我生日都不记得，突然这么急，八成是摊上事了。
第十一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喂，小叔？”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和讨好，跟记忆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是我。什么事？”
“小叔，我遇上大麻烦了，真的只有你能帮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能不能借我点钱周转一下？就四十八万，我保证三个月之内还你，利息按银行的两倍算。”
四十八万。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活了大半辈子，银行卡里的存款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他倒是好意思，开口就是四十八万，好像我是什么富得流油的土财主。
“你爸当年治病借我的八万块钱，到现在还没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这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小叔，我知道，那是我爸不对。但这次真的是救命的事，我生意上被人坑了，资金链断了，要是凑不上这笔钱，我老婆孩子都得跟着遭殃……”
“你做什么生意？”
“建材，跟人合伙搞了个建材公司。”他说得很快，“本来一直好好的，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供应商要账，银行要收房子，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的。”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陈晓东是我哥的儿子，我哥走了七年，这孩子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逢年过节，我给他发红包，他收得干脆利落，连声谢谢都没有。我生病住院，他连个问候的短信都没发过。现在出事了一下午连打十个电话，张口就要四十八万。
“晓东，”我深吸一口气，“你多久没联系过我了？”
“啊？”
“我说，你上次主动联系我，是什么时候？”
他噎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小叔，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太忙了，没顾上。但这次真的是……”
“你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我打断他，“你结婚的时候没请我，你儿子满月酒也没叫我，我生日你从来记不住，连过年群发祝福都把我漏了。现在你遇到事了，打了十个电话就指望我拿四十八万出来？”
“小叔，你不能这么说，我们是亲戚啊，你是我亲小叔！”
“你也知道我是你亲小叔？”我声音终于忍不住拔高了，“你爸走的时候，我跑前跑后帮你家张罗后事，你妈住院我垫了三千块钱，你考上大学我包了五千的红包。这些事你记不记得？你记得什么？你只记得你有个小叔，在你缺钱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陈晓东的声音变了，不再有刚才的讨好，变得有些冷硬：“小叔，你就说借不借吧。”
“不借。”我说得很干脆。
“行，我知道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怒，“你是我亲小叔，我遇到难处了你不帮，我记住你了。”
说完这句，他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手还握着手机，耳边嘟嘟的忙音混着小区里的嘈杂声，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盆君子兰就摆在我面前，叶子绿得发亮，是我五年来一天天浇灌出来的。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比一盆花还脆弱。花养五年，它知道回报你一片绿意。可有些人，流着同样的血，却连陌生人都不如。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陈晓东的名字，点击、删除。然后我打开微信，从他那个连头像都没有的对话框里，把最后一条聊天记录——他收了我去年发的过年红包——也一起删了。
做完这一切，我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阳台外面，夕阳正好，把整个城市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我转身回到客厅，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叔，我是晓东老婆。求求你帮帮我们吧，要不然我和孩子真的没活路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我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不是我狠心，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亲戚，不联系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你在他心里根本不重要。既然不重要，那就索性断个干净。四十八万？我买不起这份亲情，也不想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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