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二年,腊月十八。
李保国把五斤猪肉用油纸包好,又拿草纸裹了一层,塞进帆布包里。他娘在灶房喊:“保国,你三婶给你说的那家姑娘,你可上点心,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知道了。”李保国应了一声,扯了扯身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退伍回来三个月了,这件大衣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齐整。
他推门出去,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村道上没什么人,快过年了,都在家忙活。他闷头往前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二十三岁,在部队待了五年,回来之后看啥都觉着陌生。地里的活计生疏了,跟村里人也说不上几句话,他娘急得不行,四处托人给他说亲。
三婶介绍的那姑娘叫宋小琴,是隔壁宋家沟的,据说家里条件不太好。三婶跟他说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保国,婶子也不瞒你,那姑娘家是穷了点,但人长得好,也勤快。你一个退伍兵,成分好,人家才愿意见。你可别挑三拣四的。”
李保国倒没挑。他家也不富裕,爹走得早,他娘一个人拉扯他和弟弟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在部队那几年,津贴都寄回来贴补家用,也没攒下什么钱。如今回来了,除了一身力气,啥也没有。
走了四里地,到了宋家沟。村口有个洗衣服的妇人,他问了一句宋小琴家在哪,妇人打量他一眼,往村子西头指了指:“最破的那户就是。”
这话说得直白,李保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顺着村道往西走,路两旁的房子参差不齐,有砖瓦房,也有土坯房。走到最西头,他看见了一座土坯院子,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子补着。院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歪歪斜斜地挂着。
李保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板。
“谁呀?”里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点沙哑。
“我是李保国,我三婶介绍来的。”他隔着门板说。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过来。门板从里面拉开,一个姑娘站在门里。
李保国愣了一下。
姑娘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两根辫子,黑黝黝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瘦得下巴尖尖的。但那双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她身后是个不大的院子,泥地扫得干干净净,东墙角堆着些柴火,西边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泛黄的报纸。
“进来吧。”宋小琴让开身子,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保国迈步进去,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个人。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剥着玉米,浑浊的眼睛朝他看过来。
“婶子好。”李保国微微弯了弯腰。
老太太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剥玉米。宋小琴在旁边说:“我娘耳朵不好,听不见。”
李保国点点头,跟着宋小琴进了屋。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他站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泥地,土墙,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两把竹椅,墙角一张木板床,铺着打了补丁的粗布床单。灶台就在屋子另一头,铁锅上盖着木头锅盖,旁边摞着几个粗瓷碗。
穷。是真的穷。
宋小琴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他接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冻得通红,手背上还有几道皴裂的口子。
“坐吧。”宋小琴指了指竹椅,自己坐到了床沿上。
李保国坐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那五斤猪肉沉甸甸地坠着。宋小琴的目光在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三婶跟我说过你。”宋小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当,“说你刚从部队退伍,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个弟弟在上学。”
“嗯。”李保国点头,“我爹走得早,家里就这几口人。弟弟叫保民,今年十九,在县城念高中。”
“你啥时候退的伍?”
“九月份,回来三个月了。”
宋小琴点点头,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保国的眼睛。
“你也看见了,我家就这样。”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李保国注意到她攥着棉袄下摆的手指收紧了,“我爹三年前走的,拉石头被车撞了,没救过来。我娘身子不好,耳朵也听不见。家里就剩这几间破屋,啥也没有。”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李保国看见她喉头动了动。
“我不拖累谁。”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一些,“你三婶来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了,我家的情况不瞒人。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走,我不怨你。”
李保国没说话。他看着这个姑娘,看着她冻红的手背,打着补丁但干净的棉袄,还有那双低垂着的、微微发红的眼睛。
“我没说嫌弃。”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宋小琴抬起头,眼底有些发红。她盯着李保国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带着打量,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你真的不嫌弃?”她问,声音比刚才轻,却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看见了,连个像样的碗都拿不出来。你说不嫌弃,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娶了我,就得跟我一起扛。我没兄弟,只有一个出了嫁的姐姐,这娘我得管,这个家我得撑。你要是觉得——”
“我说了,我没嫌弃。”李保国打断她,声音也不高,但很笃定。
他伸手把帆布包打开,露出里面油纸包着的猪肉,放在桌上。
“腊月的猪肉,不太好弄,供销社那边排队排了一早上。”他有点笨拙地说,“你留着过年。”
宋小琴看着桌上那包猪肉,愣了好一会儿。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颤了颤,忽然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李保国装作没看见,低头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没在意。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女人进了院子,手里提着个布袋。宋小琴站起来,朝外面看了一眼:“我姐来了。”
宋小琴的姐姐叫宋大琴,嫁到了镇上,男人在农机站上班。她进来之后上下打量了李保国几眼,然后拉过宋小琴到院子里说话。李保国坐在屋里,隐约听见外头的对话。
“看着挺老实,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
“嗯。”
“带东西了没有?”
“带了肉,五斤呢。”
“那还行。他家里咋样?”
“他说有个娘,还有个弟弟在念书。”
“条件一般,但也不算差。你自己看着办,别把话说太死,也别太软。”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宋大琴进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客套了几句就走了。宋小琴送走姐姐,回到屋里,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包猪肉,又看了一眼李保国。
“你还没吃饭吧?”她问。
“吃了早饭出来的。”李保国说。
宋小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水。她从墙角的布袋里舀了两碗棒子面,倒进盆里和了起来。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李保国坐在竹椅上,看着她在灶前忙活。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有了些血色。她低头揉面的时候,辫子垂下来,她就用胳膊肘撩回去,继续揉。
“你平时都干啥?”李保国问。
“种地。”宋小琴头也不抬,“队里分了四亩地,我一个人种。闲的时候给供销社缝麻袋,一条三分钱。”
“四亩地一个人种?”李保国皱了皱眉,“那得累成啥样。”
“习惯了。”宋小琴把和好的面擀开,切成面条,下进锅里,“累不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李保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面煮好了,宋小琴盛了两碗,一碗端给他,一碗端到外头给她娘。老太太接过去,也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地吃。
李保国吃了一口面,棒子面掺了高粱面,有些粗糙,但宋小琴在里头搁了一点点猪油和盐,吃起来倒也香。
“咸淡行不?”宋小琴坐在床沿上,端着碗问。
“行,正好。”李保国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你咋不吃?”
“吃着呢。”宋小琴低头拨拉着碗里的面,他注意到她碗里的面比他的少了一半,汤倒是多。
李保国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到她碗里。
宋小琴愣住了。
“你干啥?”她端着碗往后躲。
“我吃不了那么多。”李保国面不改色地说。
宋小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又泛了红,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面,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根面条。
吃完了饭,李保国没急着走。他看了看院子里塌掉的半截院墙,又看了看那扇歪斜的院门,说:“这墙得修修,门也快掉了。过两天我来弄。”
宋小琴正在洗碗,闻言抬头看他:“你凭啥来弄?”
李保国被她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来相亲的吗?既然相了,总得有点表示。”
宋小琴低下头去,继续洗碗,没说话。但李保国看见她的耳根红了。
他又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告辞。宋小琴送他到院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小琴站在破院门前,灰扑扑的棉袄,瘦瘦小小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他。
“腊月二十二,我来修墙。”他说。
宋小琴抿着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叫住他。
“李保国。”
他回头。
宋小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李保国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小琴还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朝他摆了摆手。
李保国大步往回走,心里头热乎乎的。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他娘在灶房里忙活,弟弟保民也从县城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他进门,他娘从灶房探出头来:“咋样?”
“还行。”李保国把大衣脱了,挂到墙上。
“还行是啥意思?”他娘擦了擦手走出来,“姑娘长得咋样?性子好不好?她家条件——”
“娘,”李保国打断她,“腊月二十二我去帮她家修院墙。你帮我再弄点猪肉,供销社那边我不好老去排队,人家认脸。”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了。
“你这是相中了?”
李保国没答话,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口水,然后才说:“人家挺不容易的。”
他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娘帮你弄。你弟弟在供销社有个同学,让他帮忙留着。”
保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哥,那姑娘好看不?”
“写你的作业。”李保国瞪了他一眼。
保民缩了缩脖子,又低下头去写作业,嘴里嘟囔着:“肯定好看,要不我哥能这么上心。”
李保国没搭理他,坐到炕沿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宋小琴站在灶前揉面的样子。火光映着她的脸,辫子垂下来,她用胳膊肘撩回去。
她手背上那些皴口,得弄点蛤蜊油给她。
他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才见了一面,人家姑娘还没点头呢,他倒先惦记上给人买东西了。
腊月十九,他去了趟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两毛钱的蛤蜊油,塞在棉袄口袋里。又去农机站附近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挣钱的门路。退伍的时候部队给了一百二十块钱的安置费,他一直没舍得动,想着留着娶媳妇用。
一百二十块,在八二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娶个媳妇,置办点东西,勉强够用。但宋小琴家那个情况,他要是真娶了她,这一百二十块就不光是娶媳妇的事了,还得帮着她撑起那个家。
李保国不是没想过这些。他从部队回来之后,见过几个介绍的对象,有村里小学的老师,有供销社的售货员,条件都比宋小琴好。但他总觉得那些姑娘跟他隔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踏实。
宋小琴不一样。她穷,但她不藏着掖着,把家底亮给你看,把话说在前头。她不哭穷,不求人,就问你一句——你嫌弃吗?
李保国觉得这姑娘有骨气。
腊月二十二,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娘给他装了一兜子东西:两斤棒子面,一斤白面,一块腊肉,还有一瓶煤油。他又从院子里挑了几根木料,拿麻绳捆了,扛在肩上出了门。
到宋家沟的时候天刚亮透,村道上有人挑水,看见他这个生面孔扛着木料,都多看两眼。李保国没理会,径直往村子西头走。
宋小琴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宋小琴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举着斧子往下劈,冻得通红的手臂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放下。”李保国把木料靠墙放了,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斧子。
宋小琴没防着他这么早来,愣愣地看着他。李保国也不多说,抡起斧子,几下就把剩下几根粗柴劈完了,劈得又直又匀。
“你会劈柴?”宋小琴在旁边看着,有些意外。
“在部队啥活都干过。”李保国把斧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们村谁家有黄泥?”
“我后头王大爷家有,他家去年盖猪圈剩了些。”
“我去挑两担。”
李保国说干就干,借了宋小琴家的扁担和竹筐,去王大爷家挑了两担黄泥回来。又去村外的河沟里挑了两担水,和了满满一堆泥。
宋小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忙前忙后,想搭把手,却被他赶到一边去了。
“你去屋里待着,外头冷。”李保国一边和泥一边说。
“这是我家的墙。”宋小琴站在那儿不动。
李保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是你家的墙。你去屋里,把手上的口子抹点药,我兜里有蛤蜊油。”
宋小琴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层油光,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她不说话,拿起泥抹子就过来帮忙。
两个人一个搬砖一个砌墙,配合得还挺默契。宋小琴的手脚利索,搬砖递泥从不耽搁,李保国在部队学过砌墙,手艺虽然不算多好,但砌个院墙还是绰绰有余。
忙活了一上午,院墙修好了大半。李保国直起腰,看了一眼剩下的活计,又看了一眼宋小琴。她鼻尖冻得通红,额头上却沁着细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先吃饭。”宋小琴放下手里的家伙什,去灶房热饭。
她今天做了窝窝头,黄澄澄的,一个个摆在粗瓷盘子里。又炒了一碗咸菜疙瘩,放了几片腊肉丁。这是她过年才舍得做的饭。
李保国吃了一个窝窝头,喝了一碗菜汤,抬头看见宋小琴又在吃咸菜就窝窝头,碗里没有一块腊肉丁。
他又把盘子推过去:“你吃肉。”
“我不爱吃肉。”宋小琴头也不抬。
“你不爱吃也得吃。”李保国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一阵风都能吹跑。你要是倒下了,你娘咋办?”
宋小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保国。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别过脸去,而是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
“李保国,你到底是啥意思?”
李保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扒了口窝窝头,含含糊糊地说:“能有啥意思,我这不是在干活吗。”
宋小琴没再追问。她低下头,慢慢地夹了一块腊肉丁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把院墙彻底修好了,又把院门重新钉了一遍,换了两个合页。李保国还爬上房顶看了看,堂屋西北角有个窟窿,用稻草塞着,一下雨肯定漏。他跟宋小琴说过两天带块瓦来补上。
走的时候,宋小琴送他到村口。天已经快黑了,村子里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烧柴火的味儿。
“腊月二十六,我来给你补房顶。”李保国说。
“二十六我姐要来送东西。”宋小琴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那我二十七来。”
宋小琴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李保国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那些蛤蜊油你记得抹,早晚各一回。”
“知道了。”宋小琴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带着点鼻音。
回到家,他娘已经做好了饭,见他进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
“灰头土脸的,干啥去了?”
“砌墙。”
“谁家的墙?”
“她家的。”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坐到他对面,给他盛了碗稀饭。
“保国,娘问你,你是不是真看上那姑娘了?”
李保国端起碗,喝了口稀饭,想了想说:“娘,她家是真穷,但她人好。”
“人好能当饭吃?”他娘叹了口气,“娘不是嫌贫爱富,但咱家也不富裕。你要是娶了她,她家那个担子就落到你肩上了。她娘是个聋子,没有劳动力,她家那几间破屋,说不定哪天就塌了——”
“所以我才去修。”李保国放下碗,“娘,我爹走得早,你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那些年咱家不也穷吗?你那时候不也没嫌弃我爹?”
他娘被他说得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娘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怕你吃苦。”
“吃不了苦,我在部队五年白待了。”李保国把碗里的稀饭喝完,站起来,“娘,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娘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知子莫若母,她这个儿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五年前他说要去当兵,她拦不住,五年后他说要娶宋小琴,她知道也拦不住。
腊月二十七,李保国又去了宋家沟。这一次他带了块瓦,还带了他娘蒸的一锅白面馒头。
宋小琴的姐姐宋大琴也在,正坐在屋里跟她娘说话。看见李保国进来,宋大琴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保国来了啊,快坐。我听小琴说你帮着把院墙修好了,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保国把东西放下,看了眼宋小琴。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棉袄,虽然也旧,但比上次那件灰扑扑的好看些,头发也重新编过了,辫子扎得紧紧的。
宋小琴没说话,但眼神跟他对上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李保国爬上房顶补瓦,宋大琴拉着宋小琴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李保国在房顶上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
“这人实诚,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连着来三回了,每回都带东西干活,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了。”
“姐,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行,就趁早定下来。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你嫂子她娘家那边有个光棍,托人来说了好几回了,条件比这个好——”
“姐,你别说了。”宋小琴打断她,“那光棍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十多了,还有三个孩子。”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宋大琴叹了口气,“咱爹走了,娘又是这个样子,你一个人撑这个家,姐心疼你。你要是嫁个好人家,姐也放心。”
“李保国也不算好人家。”宋小琴的声音很轻,“他家也穷,他爹走得早,还有个弟弟在念书。”
“但他有把子力气,人又实诚。”宋大琴说,“穷怕啥,两口子一块儿干,总能翻身。”
李保国在房顶上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补好了瓦,他从房顶上下来,洗了把手。宋大琴已经走了,院子里就剩宋小琴一个人,正蹲在灶前烧火。
“姐走了?”他问。
“嗯,她还得回去给孩子们做饭。”宋小琴站起来,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你也回吧,天快黑了。”
李保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她瘦削的侧脸。
“宋小琴。”他叫她。
她抬起头。
“过完年,我来提亲。”李保国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宋小琴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到灶台上。
她站起来,转过来面对着他,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想好了。”
“我家这个情况,你想过没有?我娘我得带着,我没有嫁妆,连床新被子都拿不出来——”
“我说了,我不嫌弃。”李保国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有手有脚,我有手有脚,咱俩搭伙过日子,穷不了。”
宋小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脚边的泥地上。她用手背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完。
“你别哭。”李保国有点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那是他在部队发的,一直没怎么用过,洗得干干净净的。
宋小琴没接他的手帕,就那么看着他,眼泪流了一脸。
“李保国,你要是骗我,我就跟你没完。”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不骗你。”李保国把手帕塞到她手里,“我说到做到。”
宋小琴攥着那块手帕,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冬天里被风吹动的枯叶。
李保国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替她挡着风口。
过了好一会儿,宋小琴才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把那块手帕叠好,攥在手里。
“你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她说。
李保国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馒头你记得吃,别老省着。你要是再瘦下去,过完年我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宋小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知道了。”
李保国大步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他摸着黑走了四里地,心里头却亮堂堂的。他想起宋小琴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又想起她最后那个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他想,这姑娘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回到家,他娘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差不多了。
“说定了?”
“过完年去提亲。”
他娘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保民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哥,嫂子好看不?”
“叫啥嫂子,还没过门呢。”李保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保民嘿嘿笑了两声:“快了快了。”
除夕那天,李保国家杀了只鸡。他娘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四个菜。这是他家这几年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了。
吃饭的时候,他娘给兄弟俩一人夹了个鸡腿,自己啃鸡脖子。李保国把鸡腿夹回他娘碗里,他娘又夹回来,来回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李保国吃了。
“保国,你跟小琴的事,我这两天想了想。”他娘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是真看准了,娘不拦你。但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娘。”
“啥事?”
“提亲的时候,咱家得出点东西。三转一响咱置办不齐,但至少得有个缝纫机。你退伍那笔安置费,我给你添点,够买个缝纫机的。”
李保国愣住了:“娘,那钱是留着给保民念书用的。”
“念书的事我有办法,你甭操心。”他娘的语气很坚决,“你娶媳妇是大事,不能让人家姑娘太寒碜。再说了,有个缝纫机,小琴也能接点活干,不比种地强?”
保民在旁边说:“娘说得对。哥,我明年就考大学了,考上了有补助,不用家里花多少钱。”
李保国看着弟弟和娘,喉咙有点发紧。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使劲咽下去。
“行,听娘的。”
除夕夜,村里有人放鞭炮,稀稀拉拉的几声响,在寒夜里格外清脆。李保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宋小琴,想着她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想着她冻红的双手和手背上的皴口,想着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过完年就好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过完年提亲,成了亲就把她和她娘接过来,到时候他多干点活,多挣点钱,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大年初三,李保国又去了宋家沟。这一回他带了年礼:两包点心,一瓶高粱酒,还有他娘特意蒸的红枣年糕。
宋小琴来开的门。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红棉袄,头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搭在胸前,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血色。看见李保国,她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
“大年初三不待在家里,跑这儿干啥。”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让开了。
李保国进了院子,发现院子里多了几样东西:东墙角多了一小堆煤球,窗户上新糊了白纸,门口还挂了两串红辣椒。虽然还是那座破院子,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看着就舒坦。
“你这几天又收拾了?”李保国问。
“过年嘛,总不能太寒碜。”宋小琴领他进屋,屋里也收拾过了,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底下垫了块平整的木头,桌面上铺了块干净的旧布。她娘坐在炕头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见李保国进来,难得地朝他点了点头。
“婶子过年好。”李保国把东西放在桌上,朝老太太弯了弯腰。
宋小琴趴在她娘耳朵边大声说了几句,老太太又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保国,然后说了句什么。
“我娘说你是个好后生。”宋小琴翻译给他听,耳根有点红。
李保国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宋小琴去灶房给他煮了碗饺子,白菜馅的,皮擀得薄薄的,一碗十个。李保国吃了一个,愣住了。
“肉馅的?”
“嗯。”宋小琴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看他,“你上次拿来的猪肉,我剁了点包了饺子,冻在窗户外面,就等着你来。”
李保国心里头热得不行,呼噜呼噜把一碗饺子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干净了。宋小琴看他吃得香,嘴角又往上翘了翘,这回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笑起来果然好看,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你笑起来好看。”李保国脱口而出。
宋小琴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扭过头去不看他。
“吃你的饺子,哪那么多话。”
李保国嘿嘿笑着,把碗放下。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瓶新买的蛤蜊油。
“你手上那口子还没好利索,接着抹。”
宋小琴拿起那瓶蛤蜊油,在手里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保国,你这个人……”
“咋了?”
“没啥。”她把蛤蜊油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你啥时候走?”
“你这是撵我走啊?”李保国故意逗她。
宋小琴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嗔怪。
“我是说,你要是走得晚,我就多做点饭,晚上吃了再走。”
李保国笑了:“那我不走了,吃了晚饭再走。”
宋小琴抿着嘴,又转过头去,开始和面。
李保国坐在竹椅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头踏实得很。这姑娘是他的了,过完年就来提亲,然后把她娶回家,跟她一块儿过日子。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有盼头过。
正月初六,李保国他娘托了三婶正式去宋家提亲。三婶回来的时候满脸是笑,说宋家那边答应了,就是有一点——宋小琴要带着她娘一块儿嫁过来。
李保国他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应该的。那姑娘就这一个娘,不带着咋办。”
三婶又说,宋家那边没啥要求,嫁妆什么的也不讲究,就是提亲的时候得走个过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李保国他娘一一应下,心里盘算着得花多少钱。
提亲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六。李保国他娘把压箱底的钱都翻出来了,加上李保国的安置费,凑了三百块钱。买缝纫机花了一百八十块,还剩一百二十块,置办了些烟酒糖茶和几尺布料。
正月十六那天,李保国穿了他最齐整的一身衣服——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是他退伍的时候部队发的,一直没舍得穿。他娘和三婶带着东西,跟他一起去宋家沟。
宋小琴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还洒了水。宋大琴也来了,在灶房里帮着张罗。宋小琴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站在屋门口迎接他们。
提亲的过程很简单。三婶是媒人,两边说了些客套话,交换了庚帖,李保国把聘礼摆出来,缝纫机抬进屋里,宋小琴她娘坐在炕头上,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宋小琴蹲在她娘旁边,大声说:“娘,我嫁人了也带着你,你别怕。”
老太太听不见,但她看着女儿的嘴型,似乎明白了,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又淌下一行泪。
宋大琴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被李保国看见了。他说:“姐,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小琴。”
宋大琴擦了擦眼睛,朝他笑了笑:“我知道。你这人实诚,我放心。”
定亲之后,婚事就提上了日程。两家人商量了一下,定在三月初六办酒席。不算太赶,也不算太晚,留出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李保国开始四处找活干。他得挣钱,成亲之后就不是一个人了,有媳妇有丈母娘,以后还可能有孩子,不能光靠那几亩地。
他去了镇上的砖瓦厂,想找个临时工的活儿。砖瓦厂的工头看了看他的身板,问他以前干过啥。
“当过兵,会开拖拉机。”李保国说。
工头眼睛一亮:“你会开拖拉机?我们这儿正好缺个拖拉机手,往县里送货。一个月四十五块钱,干不干?”
四十五块钱,比种地强多了。李保国当场就答应了。
他回家跟他娘说了,他娘也高兴,但又不放心:“开拖拉机危险不?”
“不危险,在部队开了五年呢,啥车没开过。”李保国说。
砖瓦厂的活从二月初开始干。李保国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开着拖拉机去县里送货,来回三趟,下午四五点钟收工。活不轻,但也不算太重,主要是风吹日晒,一天下来灰头土脸的。
但他心里有盼头。每次去县里送货,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都会进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实用的东西。他给宋小琴买了两双尼龙袜子,一条红围巾,还给他娘买了件的确良的衬衫。
二月初八,他抽空去了趟宋家沟。宋小琴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冻得通红。李保国看了心疼,把她拉开,自己蹲下去搓。
“你一个大男人洗啥衣服。”宋小琴在旁边站着,有些不自在。
“大男人就不能洗衣服了?”李保国一边搓一边说,“在部队的时候,啥不是自己洗。你这手裂成这样还碰凉水,不疼啊?”
宋小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他。李保国把衣服搓完,又用清水漂了两遍,拧干了晾到绳子上。动作麻利,一点都不像个刚学干活的人。
“你在部队还学洗衣服了?”宋小琴问。
“部队啥都教。”李保国擦了擦手,“被子叠成豆腐块,地扫得能照出人影,衣服洗得比脸还干净。你要是嫁给我,这些活我都能干。”
宋小琴别过脸去,嘴角往上翘了翘:“别光说好听的。”
“我说到做到。”李保国从兜里掏出那双尼龙袜子和红围巾,“给你的。”
宋小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圈又红了。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在李保国面前忍着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虽然哭的时候还是扭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又花钱。”她嘟囔着,却把围巾贴在脸上,感受着那种柔软的触感。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买围巾。
“没花几个钱。”李保国说,“我在砖瓦厂找了个活,开拖拉机,一个月四十五块。等攒够了钱,我把你家这房子也修修,让你娘住得舒坦些。”
宋小琴看着他,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保国,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李保国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说:“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是说,从一开始。”宋小琴的声音很轻,“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家穷成这样,你为啥不嫌弃?”
李保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带大我们兄弟俩,那些年也穷,穷得冬天穿不上棉鞋,过年吃不上一顿肉。我知道穷是啥滋味,也见过穷人家的孩子是啥样子。”
他看着宋小琴,认真地说:“你穷,但你不丢人。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补得整整齐齐的,你对你娘孝顺,你干活不比谁差。你没跟谁低过头,也没跟谁诉过苦。我就觉着,这样的姑娘,值得我对她好。”
宋小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这回没扭头,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保国伸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擦眼泪。他的手指粗糙,刮在她脸上有些疼,但她没有躲。
“别哭了。”他说,“以后有我呢。”
宋小琴使劲点了点头,把围巾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二月底,出了一件事。
宋小琴她娘摔了一跤。
那天宋小琴去地里锄草,她娘一个人在家,想去灶房烧点水,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等宋小琴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地上躺了半个多时辰了。
宋小琴吓坏了,赶紧把她娘扶起来,老太太的左腿不敢着地,疼得直哼哼。宋小琴背不动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邻居王大爷帮忙,用板车把人拉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一检查,髋骨骨裂。医生说老太太年纪大了,骨质疏松,这一跤摔得不轻,得住几天院。
宋小琴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了,加起来不到二十块。住院押金就要十五块,剩下的钱还不够拿药的。她站在卫生院的收费窗口前,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连最后一枚硬币都掏出来了。
收费的护士看她可怜,说可以先交押金,药费过两天再补。宋小琴千恩万谢地答应了,然后借卫生院的电话给砖瓦厂打了过去。
李保国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县里回来,一身灰土。听筒里宋小琴的声音很镇定,但带着微微的发颤。
“保国,我娘摔了,在卫生院。你能不能来一趟?”
“马上来。”李保国挂了电话就跟工头请了假,骑了工友的自行车就往镇上赶。
他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小琴坐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靠着墙,脸色白得像张纸。
“你咋在外面坐着?”李保国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宋小琴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押金交了,但药费还差十二块。我跟医生说先欠着,人家不太愿意,说最多拖到明天。”
李保国二话没说,从内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数了十五块递给她。
“先把药费交了,剩下的买点吃的。你还没吃饭吧?”
宋小琴接过钱,攥在手心里,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钱……我以后还你。”
“还啥还。”李保国皱眉,“咱俩啥关系,你说这话。”
宋小琴低下头,把钱攥得死紧死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她去交了药费,又去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馒头。回来的时候李保国已经进了病房,正坐在老太太床边。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腿上打着石膏,看见李保国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娘说啥?”李保国问跟进来宋小琴。
宋小琴听了一会儿,眼圈又红了:“她说,拖累你了。”
李保国心里一酸,走到床边蹲下来,对着老太太大声说:“婶子,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着,花不了几个钱。我有工作,能挣钱,您甭操心。”
老太太听不见,但她看着李保国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伸出枯瘦的手,在李保国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枯树枝。
李保国握住老太太的手,给她捂了捂。
宋小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使劲嚼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老太太在医院住了五天。李保国每天下了班就往卫生院跑,帮宋小琴照顾她娘。他力气大,把老太太抱上抱下不费劲,比宋小琴一个人强多了。
同病房的人看见了,都夸宋小琴命好,找了个好女婿。宋小琴听了,嘴上不说什么,但嘴角总是往上翘一翘。
出院那天,李保国借了厂里的拖拉机,把老太太拉回了宋家沟。他把老太太安顿好,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给老太太擦了把脸。
宋小琴送他到院门口,天已经擦黑了。
“你回去慢点开。”她说。
“知道。”李保国跨上拖拉机,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天的酒席,你别太累着,有啥活我来干。”
三月初六,他们的婚事,就在后天了。
宋小琴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一样。
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红棉袄,挂在床头,用手抚平了上面的褶子。她娘躺在床上,歪着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光。
“娘,”宋小琴坐到床边,趴在她娘耳边大声说,“后天我就嫁人了。你放心,保国是个好人,他会对咱娘俩好的。”
老太太听不见,但她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纹。
宋小琴握住她娘的手,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里,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哭。
三月初六,晴。
天还没亮,宋小琴就起来了。她烧了一大锅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然后穿上那件红棉袄,坐到镜子前梳头。
说是镜子,其实就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镶在墙上。她对着那块碎玻璃,仔仔细细地编了辫子,把碎头发抿得服服帖帖的。她姐姐宋大琴在旁边帮她,给她戴上一朵红绢花。
“好看。”宋大琴端详着妹妹,眼眶有点红,“咱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得多高兴。”
宋小琴抿着嘴没说话,但她伸手握了握姐姐的手。
李保国那边也早早地忙起来了。他穿上了那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了朵红纸花。他娘在灶房里张罗酒席,保民请了假回来帮忙,院子里支了两张借来的八仙桌,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盘凉菜。
酒席不大,就请了两家的近亲和几个相熟的邻居,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菜也不多,四凉四热,鸡是自家的,鱼是托人从镇上买的,酒是散装的高粱酒,倒在粗瓷碗里,也算有模有样。
接亲的时候,李保国借了厂里那辆拖拉机,在车斗里铺了层稻草,又铺了床棉被。他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到了宋家沟,村里的小孩跟在后面跑,嘻嘻哈哈地喊“新娘子来咯”。
宋小琴是被她姐姐扶出来的。她穿着红棉袄,头上戴着红绢花,脸上难得地擦了粉,嘴唇上还抹了点胭脂。她低着头,睫毛扑闪扑闪的,被宋大琴扶上了拖拉机车斗。
她娘被王大爷家的儿子背着,也上了车斗,坐在铺了棉被的稻草上。
李保国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宋小琴的目光对上。她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咧着嘴笑了一下,发动了拖拉机。
酒席上,有人起哄让新人喝交杯酒。李保国端着粗瓷碗,跟宋小琴的胳膊交叉过去,两个人仰头把酒喝了。高粱酒辣嗓子,宋小琴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李保国赶紧给她拍背。
“慢点喝。”他说。
宋小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带着笑意。
三婶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这两口子,还没入洞房呢就这么贴心,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散了酒席,天已经黑了。李保国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关上院门,转身看见宋小琴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你放着,我来。”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筷接过来。
“我又不是没手没脚。”宋小琴说。
“今天你是新娘子,新娘子不干活。”李保国把碗筷端到灶房,放到水盆里泡着。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得灶房一片暖融融的光。
宋小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撸起袖子洗碗。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他宽阔的背上,他的动作很利索,一点都不像个大老爷们。
“你看啥?”李保国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宋小琴说,声音很轻。
李保国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宋小琴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这是李保国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一株被春雨浇过的庄稼,一下子就有了精神。
洗完碗,两个人回了屋。屋子是李保国他娘腾出来的东屋,重新粉了墙,贴了几张年画。炕上铺着新做的被褥,大红大绿的图案,看着就喜庆。
宋小琴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李保国坐到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小琴。”李保国开口了。
“嗯。”
“从今天起,咱俩就是两口子了。以后不管日子好不好过,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和你娘的。”
宋小琴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李保国的手。她的手还是粗糙的,皴口虽然好了些,但指节上的茧子还在。
李保国反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宋小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李保国。”她闷闷地说。
“嗯。”
“你说过不嫌弃我家的,你可不能反悔。”
“这辈子不反悔。”
宋小琴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轻轻地抖着。李保国搂着她,感觉到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热热的,烫烫的。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亲了一下。
窗外,他娘和保民在灶房里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隔壁屋里,宋小琴的娘躺在炕上,浑浊的眼睛望着房顶,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清清亮亮的。
这个穷家,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
婚后的日子,比李保国想象的要踏实。
他每天清早出门去砖瓦厂上班,宋小琴就在家忙活。她把院子里那块空地翻了,种上了青菜和豆角,又养了十来只鸡。她手脚利索,没几天就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妥帖帖。
李保国他娘一开始还对这儿媳妇有点疑虑,但没过几天就打消了。宋小琴勤快,嘴也不碎,对老人孝顺,对她娘更是没话说。每天早上起来先给两个老人做早饭,然后去地里干活,中午回来做午饭,下午接着干,晚上还要洗衣服缝补东西,忙到很晚才睡。
“小琴,你歇会儿。”李保国他娘看不过去,拉着她坐下,“你这孩子,咋不知道累呢。”
“不累。”宋小琴笑笑,“在家里干惯了。”
李保国他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姑娘是在娘家苦过来的,干活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李保国下班回来,经常看见宋小琴蹲在院子里拔草或者喂鸡。他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推进屋里。
“你歇着,我来干。”
“你不是干了一天活了吗?”
“我干的活跟你干的不一样。你这一天天的,从早忙到晚,铁打的也受不了。”
宋小琴被他按到炕上坐着,看着他又去院子里接着干她没干完的活,心里头暖暖的。
到了月底,李保国发工资了。四十五块钱,他留了五块零花,剩下的四十块全交给了他娘。
他娘接了钱,数了数,抽出十块塞回他手里。
“拿着,给你媳妇买点东西。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李保国拿着钱,第二天就去了镇上的供销社。他在柜台前转了老半天,最后扯了几尺碎花布,又买了针线和一把新剪刀。
回到家,他把东西递给宋小琴。宋小琴接过去,看了看那块碎花布,愣住了。
“这是……给我的?”
“嗯,你给自己做件新衣裳。”李保国挠了挠头,“我也不会挑,不知道你喜欢啥颜色,就看着这个还行。”
宋小琴捧着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灶房去了。
李保国跟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咋又哭了?”他走过去,有点手足无措。
“我没哭。”宋小琴的声音闷闷的,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我就是……从小到大,除了我姐,没人给我买过布料。”
李保国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以后年年给你买。”他说。
宋小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把那块碎花布攥得紧紧的。
她用那块布做了件短袖衫,穿上的那天,李保国盯着她看了老半天,把她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你看啥?”她嗔道。
“看我媳妇好看。”李保国嘿嘿笑着。
宋小琴脸红红的,扭过身去不理他,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五月份,出了一件事。
李保国在砖瓦厂出了工伤。那天他卸砖的时候,码得不稳当,一摞砖倒下来,砸在了他腿上。幸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但还是缝了七八针,得在家歇几天。
工头给他发了工伤补助,又准了他一个星期的假。李保国躺在炕上,闲得发慌,想去院子里转转,被宋小琴按住了。
“医生说了,不能乱动,万一伤口崩开了咋办。”
“我身体好着呢,这点小伤——”
“小伤也是伤。”宋小琴的态度少见的强硬,“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有啥活我去干。”
李保国拗不过她,只好老老实实地躺着。宋小琴给他端茶倒水,换药包扎,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给他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额头上沁着细汗,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保国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小琴。”
“嗯?”
“等我腿好了,我想去学个手艺。”
宋小琴抬起头看他:“啥手艺?”
“电工或者修车都行。我在部队学了点基础,再去学学,考个证,比在砖瓦厂强。砖瓦厂那活太苦,挣得也不多,养不了一大家子。”
宋小琴想了想,点点头:“行,你想学就去学,家里有我呢。”
“你也别太累。”李保国握住她的手,“等我学出来了,挣了钱,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到时候咱把房子翻修一下,给你娘和我娘一人盖一间亮堂的屋子——”
“行了行了,”宋小琴打断他,嘴角弯弯的,“先把腿养好再说。”
李保国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起去年腊月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她脸上几乎没有笑容,眉头总是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戒备。这才几个月,她变了多少。
她笑起来是真的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李保国觉得,就冲这个笑容,他干啥都值。
腿好了之后,李保国真的去镇上报了个电工培训班。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学三个月,考电工证。砖瓦厂那边他也没辞,白天上班,晚上去上课,两头跑,人瘦了一圈。
宋小琴心疼他,每天给他煮两个鸡蛋,家里那十来只鸡下的蛋她舍不得吃,全留给他了。
“你吃一个。”李保国把一个鸡蛋剥好了递给她。
“我不爱吃鸡蛋。”宋小琴还是那句老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李保国不接,把鸡蛋塞到她手里,“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宋小琴拗不过他,只好把鸡蛋吃了。李保国看着她吃完,这才拿起自己那个鸡蛋,三口两口吞下去。
“这还差不多。”他说。
宋小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全是温柔的嗔怪。
三个月后,李保国拿到了电工证。他辞了砖瓦厂的活,进了一家小建筑队,专门负责电路安装。工资从四十五涨到了七十块,一下子翻了一截。
第一次领新工资那天,李保国去镇上割了二斤肉,又买了两瓶橘子罐头。回到家里,他把钱交给他娘,他娘数了数,眼睛都亮了。
“七十块?保国,你这是要发啊。”
“这才哪到哪。”李保国说,“等我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咱也盖间砖瓦房。”
宋小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她低头择菜,手里的动作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那天晚上,宋小琴做了红烧肉,又开了那两瓶橘子罐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连宋小琴她娘都被扶了出来,坐在桌边。老太太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好了很多。
李保国给每个人碗里夹了块肉,又给宋小琴夹了块最大的。
“你吃。”宋小琴要夹回去。
“你吃。”李保国按住她的筷子,“你比我瘦,你多吃点。”
宋小琴低下头,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红烧肉是她自己做的,酱油放得有点多,咸了,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秋天的时候,宋小琴怀孕了。
她一开始没在意,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吃饭也没胃口。李保国他娘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拉着她去卫生院做了个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确实是怀了。
李保国他娘高兴得不行,回家就杀了只鸡,炖了汤给宋小琴喝。宋小琴端着鸡汤,喝了一口,眼圈就红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还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还在为了省下几块腊肉丁跟李保国推来让去。现在她坐在暖融融的灶房里,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肚子里怀着李保国的孩子。
李保国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娘喜气洋洋的脸。
“保国,你要当爹了!”
李保国愣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然后他大步走进屋里,看见宋小琴坐在炕沿上,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真的?”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都变了。
宋小琴点了点头。
李保国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我当爹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你都问了三遍了。”宋小琴忍不住笑了。
李保国又坐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宋小琴的肚子。隔着那件碎花短袖衫,他的手掌温热温热的。
“还摸不出来呢,才两个月。”宋小琴说。
“我知道。”李保国的手没有挪开,“我就是想摸摸。”
宋小琴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轻轻地说:“你说是个男娃还是女娃?”
“男娃女娃都行。”李保国想都没想,“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宋小琴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发现自己怀孕之后,眼泪变得特别多,动不动就哭。李保国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对身子不好。”
“你管我。”宋小琴一边哭一边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宋小琴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太方便,李保国把所有的重活都揽了过来,不让她碰。
她娘的身子骨倒是硬朗了不少,在李保国家住了大半年,吃得好了,人也精神了,虽然耳朵还是听不见,但脸上多了笑容,有时候还会帮着择择菜、喂喂鸡。
腊月初八,宋小琴生了。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白白净净的,哭声嘹亮得能把房顶掀翻。
李保国等在产房外面,听见那一声啼哭,腿都软了。护士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他这才缓过劲来,推门进去看宋小琴。
宋小琴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但她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里全是笑意。
“保国,你看她。”她把孩子微微举起来,“她长得像你。”
李保国凑过去看,那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刚从母体里出来的红润。他伸出手,用粗糙的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那小手居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李保国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像你。”他说,声音有点哑,“像你好看。”
宋小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李盼娣。不是盼儿子的意思,是盼她好,盼她长大,盼她平安喜乐。
李保国他娘抱着孙女,稀罕得不行,嘴里念叨着“像保国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宋小琴她娘坐在炕上,看着炕上的重外孙女,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婴儿的小脸。
满月酒那天,李保国请了几个工友和邻居,在家里摆了桌酒。菜比成亲那会儿丰盛多了,鸡鸭鱼肉都有,酒也换成了瓶装的。宋小琴抱着盼娣出来见客,小家伙穿了一身红棉袄,裹在襁褓里,小脸蛋白白嫩嫩的。
工友们起哄让李保国喝酒,他推脱不掉,喝了几杯,脸就红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舌头有点大。
“我李保国能有今天,全靠我媳妇。”他扭头看宋小琴,眼睛里亮晶晶的,“去年这时候,我去她家相亲,她家穷得连院墙都塌了,她问我嫌不嫌弃。我当时就说,不嫌弃。为啥呢?因为我看出来了,这姑娘是个好姑娘,穷是穷了点,但她有志气,有骨气,对我娘孝顺,对谁都实诚。”
他顿了顿,把酒杯举高了。
“我跟小琴过了这一年,我没后悔过一天。以后日子还长,我跟她一块儿过,一块儿把孩子养大。我李保国说到做到。”
众人鼓掌叫好。宋小琴抱着盼娣坐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李保国身边,拿过他手里的酒杯,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好!”有人起哄,“嫂子好酒量!”
宋小琴被辣得直皱眉,但她还是把那口酒咽下去了。她看着李保国,目光亮亮的。
“我也说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我嫁给保国的时候,除了一身债和一个聋子娘,啥也没有。他不嫌弃我,我就不能亏了他。”
她转头看着李保国,嘴角弯弯的。
“以后的日子,咱俩一块儿扛。”
李保国看着她,心里头热得不行。他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把宋小琴和盼娣一块儿搂进了怀里。
盼娣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但屋里暖融融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一屋子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李保国他娘坐在角落里,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女,偷偷地抹了抹眼角。她想起去年腊月,保国第一次去宋家沟相亲回来,她问他咋样,他说“还行”。那时候她还担心,担心这个倔儿子被穷姑娘拖累了。现在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宋小琴她娘坐在炕上,虽然听不见大家都在说什么,但她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她这辈子吃过太多的苦,但在这一刻,她觉得那些苦都值了。
雪落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李保国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鸡笼上、柴火垛上、院墙上,到处都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他拿起铁锹,开始铲雪。
宋小琴从屋里探出头来,怀里抱着盼娣:“你不吃早饭就去铲雪?”
“先铲出一条路来,待会儿你姐要来送东西,别让她踩一脚雪。”李保国头也不抬地说。
宋小琴看着他在雪地里忙活的身影,嘴角弯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踏实,有奔头。
盼娣满百天的时候,李保国做了一件大事——他找人把他家和宋小琴娘家之间的那堵院墙打通了,把两家的院子连在了一起。又请了几个工友帮忙,把宋小琴娘家那几间破土坯房推倒了,在原地盖了两间砖瓦房。
盖房子的钱是他这一年攒的,加上预支了半年的工资,一共花了四百多块。四百多块在八三年不是个小数目,但李保国觉得值。
“一间给你娘住,一间给盼娣长大了住。”他跟宋小琴说。
宋小琴站在新盖的砖瓦房前,看着白墙灰瓦,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你咋又把院墙拆了?”她擦了擦眼泪,问他。
“你娘和我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分啥你家我家。”李保国说,“院子连在一起,宽敞,孩子也有地方跑。”
宋小琴她娘搬进新屋那天,老太太摸着白墙,又摸着新窗户上的玻璃,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自己家的窗户上有玻璃。
“娘,这是保国给你盖的。”宋小琴趴在她耳边大声说。
老太太听不见,但她看见了女儿的口型,又看见了女婿站在门口朝她笑。她慢慢地坐到炕沿上,枯瘦的手抚摸着崭新的炕席,浑浊的眼泪淌了一脸。
盼娣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
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李保国下班回来,小家伙就摇摇晃晃地扑过去,嘴里喊着“爹、爹”,李保国把她举起来转圈,她咯咯地笑。
宋小琴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她现在笑得多了,眉头也不皱了,整个人圆润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看着比刚嫁过来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李保国的弟弟保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八月份就要走了。临走前,李保国塞给他五十块钱,让他买些用的东西。保民不肯要,说哥嫂刚盖了房子,手里紧。李保国把钱硬塞进他的口袋里。
“你哥我现在一个月挣八十了,不差这五十块。你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保民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背着铺盖卷上了去省城的班车。李保国站在路边,看着班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他心里清楚,弟弟这一走,以后的路就得靠他自己了。他当哥的能帮的已经帮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回到家,宋小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盼娣蹲在地上玩泥巴,小手上全是泥。李保国把盼娣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手。
“保民走了?”
“嗯。”
“他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宋小琴说。
“我知道。”李保国把盼娣架在脖子上,小家伙高兴得直蹬腿,“我就是在想,日子过得真快。去年这时候盼娣还没出生呢,现在都会叫爹了。”
“是啊。”宋小琴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走过来靠在李保国身边,“保国,你觉得日子苦不苦?”
李保国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苦。比起在部队那五年,这点苦不算啥。再说了,有你和盼娣在,再苦也是甜的。”
宋小琴笑着拍了他一下:“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李保国嘿嘿笑。
盼娣在他脖子上抓着她的头发,嘴里“驾驾驾”地喊着。李保国就驮着她在院子里跑起来,盼娣笑得前仰后合。宋小琴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这父女俩,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保国扛着木料来给她修院墙的那个清晨。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大的依靠。
她也不知道,那天她红着眼问他“你嫌弃我家穷吗”的时候,他说的那句“不嫌弃”,会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彩,觉得这日子,真好。
从那天起,李保国就想着一件事——他得混出个人样来。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不让宋小琴再受穷。他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嘴也笨,但他有的是力气,也有的是脑子。在部队那几年教会他一个道理: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只有不肯学的人。
建筑队的电工活,他干得比别人都用心。别人接完线就走,他接完线还要反复检查三遍。别人遇到难啃的活儿就推给师傅,他抢着上,一边干一边问,把师傅的绝活一点一点地掏出来。
队长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电工,在镇上干了半辈子,手艺好,脾气也大。建筑队里的小年轻都怕他,唯独李保国不怕。
“赵师傅,这个配电箱的接线图您再给我讲讲呗。”李保国蹲在赵师傅旁边,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本子。
赵师傅瞥了他一眼:“你小子,问了三遍了。”
“三遍没记住,您再讲一遍我就记住了。”
赵师傅被他缠得没办法,又讲了一遍。李保国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画图倒是挺像那么回事,这是在部队学的。
“你小子在部队干过电工?”赵师傅问。
“学过一点基础,主要是修车的时候跟电路打过交道。”
“难怪。”赵师傅点根烟,眯着眼睛看他,“你底子还行,就是缺经验。多干几年,不比正式工差。”
“赵师傅,正式工得考啥证?”李保国趁机问。
“电工等级证,分初级中级高级。初级好考,中级就得下点功夫了,高级嘛——”赵师傅嘬了口烟,“咱镇上也没几个。”
李保国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他跟宋小琴说了想考证的事。宋小琴刚把盼娣哄睡,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闻言抬头看他。
“考那个难不难?”
“得看书,得考试,还得有实操。”李保国老老实实地说,“赵师傅说中级不好考,但考下来了工资能涨到一百多。”
一百多。这个数字让宋小琴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考。”她把鞋底放下,“书在哪儿买?”
“县里新华书店有,就是贵。一本教材要三块多。”
宋小琴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她攒的钱。最大面额是五块,其他都是一块两块,还有毛票和钢镚。她数了数,一共三十二块五。
“够不够?”
李保国看着那个铁盒子,心里头翻江倒海。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攒下来的——她养鸡下的蛋舍不得吃,拿去换钱;她给供销社缝麻袋,一条三分钱,攒了大半年;她去镇上卖菜,天不亮就起来,走四里地,就为了省几分钱的车费。
“够了。”他把铁盒子推回去,“但不用你的钱。我这个月工资发了,留十块买书就行。”
“咱俩还分啥你的我的。”宋小琴把铁盒子塞到他手里,“你拿去用。考下来涨了工资,不就还回来了?”
李保国握着那个铁盒子,看着宋小琴,她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动作轻快又利索。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
“小琴。”他叫她。
“嗯?”
“你信不信,我以后让你住上楼房。”
宋小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信。”她说,就两个字,干干脆脆的。
李保国第二天就去了县里的新华书店,买了电工等级考试的教材,一共四本,花了十二块。贵是真贵,但他咬咬牙全买下来了。又在书店门口的地摊上买了个二手的万用表,花了八块。
回到家,他把书摆在炕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那些电路图、公式、参数,看得他脑仁疼。他在部队只念到初中,文化底子薄,好多东西看不懂。
但他不怵。看不懂就问,问不到就反复看,一遍不行看十遍,十遍不行看一百遍。他每天晚上下了班,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宋小琴给他把煤油灯挑到最亮,又去灶房烧了壶水放在旁边,然后抱着盼娣去隔壁屋,怕孩子哭闹打扰他。
李保国一看就看到半夜。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宋小琴半夜起来给他披件衣服,再把灯吹了。
“你别熬坏了身子。”宋小琴心疼他。
“没事,在部队站夜岗站惯了。”李保国揉揉眼睛,又翻开书。
有一回他遇到一个怎么也弄不明白的电路原理,急得在屋里转圈。第二天一早,他跑到赵师傅家去敲门。赵师傅正在吃早饭,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皱巴巴的教材,愣了一下。
“你小子,大早上的——”
“赵师傅,这个三相四线制的零线电流算法,书上写的我看不懂。”李保国把书翻开,指着那一页。
赵师傅看了他几秒,放下筷子,接过书看了两眼。
“这个确实不好懂。行吧,你进来,我给你讲讲。”
赵师傅讲了半个小时,李保国听得眼睛发亮。讲完了,赵师傅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这股劲儿,比我当年强。好好考,考下来了来找我,我给你介绍个好活。”
李保国千恩万谢地走了。赵师傅的老伴从灶房探出头来:“谁啊,大清早的?”
“队里一个年轻人,叫李保国。”赵师傅重新端起碗,“这小子,早晚得出息。”
三个月后,李保国去县里考了中级电工证。
考场在县职业中学,一间大教室里摆满了操作台,考生一人一个台子,考官在前面念题,考生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接线和故障排查。
李保国坐在操作台前,手心全是汗。他深呼吸了几下,想起在部队第一次实弹射击的时候,班长跟他说的话——“稳住,就当平时训练一样。”
他稳住了。
接线、测试、排查故障,一步一步,有板有眼。他比别人做得慢,但每一步都稳当,不慌不忙。考官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的操作,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考完出来,他在校门口蹲了老半天,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的操作,越想越觉得有地方没做好,心里七上八下的。
成绩要一个星期才出来。那一个星期,他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也不香,睡觉也不踏实。宋小琴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就是每天晚上给他多煮一个鸡蛋。
到了公布成绩那天,李保国起了个大早,骑了自行车去县里。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堆人,他挤进去,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李保国——通过。
他站在公告栏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挤出人群,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一路上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冷风灌进领口他也不觉得冷,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到了村口,他远远地看见宋小琴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盼娣。她看见他骑车过来,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
李保国跳下自行车,走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咧着大大的笑容。
“过了。”
宋小琴愣了一秒,然后一下子笑开了。她抱着盼娣扑进他怀里,盼娣被挤在中间,不高兴地“啊啊”叫了两声。
“我就知道你行。”宋小琴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颤。
李保国搂着她,又搂着盼娣,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路过的邻居看见了,都笑着摇头——这两口子,大白天在门口搂搂抱抱的,也不害臊。
中级证拿到手之后,赵师傅兑现了承诺,给李保国介绍了一个新工作——去县建筑公司当正式电工。不再是临时工了,是正式工,有编制,有福利,工资一个月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在八四年是个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十块,一百二十块相当于两个人的工资了。
李保国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给宋小琴买了台缝纫机。不是成亲时那台旧的,是全新的蝴蝶牌,一百三十块,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多十块。宋小琴看见那台缝纫机的时候,愣在门口,半天没动弹。
“你疯了?”她的声音都变了,“一百多块的东西——”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新缝纫机吗?”李保国把缝纫机搬进屋,放在窗户下面光线最好的位置,“你不是想学做衣服吗?以后不用给供销社缝麻袋了,缝那个一条三分钱,手都磨烂了。做衣服,做好了拿去镇上卖,一件能挣好几毛。”
宋小琴走到缝纫机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机身,眼圈红了。
“我还没学会做衣服呢。”她小声说。
“那就学。”李保国说,“赵师傅他老伴会做衣服,我帮你问过了,人家愿意教你。你去学一个月,学会了回来自己干。”
宋小琴转过身来,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这个傻子。”她闷闷地说,声音又哭又笑的,“挣点钱全花在我身上了。”
“不花在你身上花在谁身上。”李保国搂着她,理所当然地说。
第二件事,他给盼娣买了两罐奶粉。国产的,光明牌,花了他二十多块。宋小琴奶水一直不太够,盼娣半岁之后就开始掺着米糊吃,瘦瘦小小的。李保国心疼闺女,以前没钱买奶粉,现在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闺女的营养补上。
“闺女要富养。”他把奶粉罐放在桌上,“以后每个月买两罐。”
宋小琴看着那两罐奶粉,又看看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第三件事,他把剩下的钱全交给了他娘。
“娘,这些钱你拿着,该买啥买啥,别省着。”他把一卷钞票放在他娘手心里。
他娘数了数,瞪大了眼睛。
“保国,你一个月挣这么多?”
“考了证,进了县建筑公司,工资涨了。”李保国说得轻描淡写。
他娘握着那卷钞票,看着儿子黑瘦的脸,忽然哭了起来。
“娘,你哭啥?”李保国慌了。
“我高兴。”他娘抹着眼泪,“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得多高兴。”
李保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他娘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娘,你放心,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日子确实越来越好了。
李保国在县建筑公司干得风生水起。他手艺好,又肯吃苦,很快就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赵师傅给他介绍的这份工作,他没给赵师傅丢脸,反而让赵师傅在同行面前长了脸。
“那个李保国,我带的。”赵师傅逢人就说,“三个月考下中级证,你们谁行?”
宋小琴也开始学做衣服了。她隔一天去赵师傅老伴那儿学半天,来回走四里地,风雨无阻。赵师傅老伴姓周,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裁缝,手艺好得很。她看宋小琴手脚利索,人也聪明,教得也用心。
“你这手艺,再练俩月就能接活了。”周阿姨说,“现在镇上做衣服的人多,你要是做得好,不愁没生意。”
宋小琴学得认真,回到家就在缝纫机上反复练习。她用碎布头拼拼凑凑,给盼娣做了好几件小衣服,又给她娘做了一件棉马甲,还给李保国他娘做了条围裙。
李保国他娘穿上那条围裙,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儿媳妇做的,好看不?”
邻居们都说好看,又问宋小琴能不能帮她们也做。宋小琴一开始不好意思收钱,李保国就教她:“该收就收,你花时间花手艺,凭啥不收?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宋小琴听了他的,给人做一件衣服收三毛五毛的,比供销社便宜,活儿又细,慢慢地,村里的妇女都来找她做衣服了。
到了八五年,宋小琴一个月能靠做衣服挣二三十块。加上李保国的一百二十块,两口子的月收入超过了一百五十块。
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日子了。
但李保国还不满足。
他在建筑公司干了快一年,发现了一个机会——公司接的工程越来越多,但电工队伍不够用,很多活都要外包出去。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能自己组一支电工队伍,从公司接外包活,挣的就不是死工资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赵师傅说了。赵师傅抽着烟,想了老半天,然后说:“你小子心不小啊。不过这事也不是不能干,关键是人——你得有几个靠谱的人跟着你干,还得有路子接到活。”
“人我有几个,队里那几个年轻人都愿意跟着我干。路子嘛——”李保国看着赵师傅,“您能不能帮我引荐引荐?”
赵师傅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赵师傅在县城建筑行业干了半辈子,人脉广得很。他给李保国引荐了几个包工头,又帮他在公司那边说了话。李保国拉了三个工友,组了一支四人的电工小队,开始从建筑公司接外包活。
自己当小老板,跟给人打工完全不一样。他得自己找活、谈价格、算成本、管人,还要保证工程质量。头几个月,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全是光。
宋小琴也不轻松。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做衣服,还要照顾两个老人。但她从不抱怨,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让李保国在外面拼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
有一回李保国接了个急活,连着干了两天两夜没回家。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家,累得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炕上睡着了。宋小琴给他打来热水,给他擦了脸和手,又给他脱了鞋,把他的腿搬到炕上放好。
李保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宋小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就着煤油灯的光给他补裤子。那条裤子在工地上刮了个口子,她缝得仔仔细细的,针脚又密又匀。
“小琴。”他哑着嗓子叫她。
“醒了?”宋小琴头也不抬,“灶上有粥,我给你热热去。”
“不急。”李保国拉住她的手,“你坐这儿,我跟你说个事。”
宋小琴放下针线,看着他。
“今天结了一笔账,咱这几个月挣的,刨去成本和人工,净落了八百多块。”李保国的声音不大,但眼睛亮得吓人。
宋小琴瞪大了眼睛:“多少?”
“八百多。加上之前的积蓄,咱现在手里有一千出头了。”
一千块。在八五年,这是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两年的工资。
宋小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着李保国,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捂住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你咋又哭了?”李保国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我高兴。”宋小琴哭着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起两年前,你来我家相亲的时候,我连碗像样的菜都端不出来。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穷一辈子,苦一辈子。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能有今天。”
李保国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我也没想到。”他闷闷地说,“但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你苦一辈子。”
宋小琴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忽然笑了。
“李保国,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算翻身了?”
李保国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不算。”他说,“但快了。”
一九八五年秋天,李保国开始筹划盖新房。
他手里攒了一千多块钱,又跟几个工友借了三百块,凑了一千五,打算把家里的老房子推倒,原地盖一栋砖瓦房。不是两间,是四间——一间给他娘,一间给小琴她娘,一间给他们两口子,一间给盼娣。
盖房子是个大工程。李保国自己干建筑,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他不请大包工队,自己当工头,从公司请了几个相熟的工友来帮忙,材料也是自己跑建材市场挑的。这样能省下一大笔工钱。
宋小琴也没闲着。她每天给工人们做饭,一顿不落,顿顿有肉。七八个大男人的饭量,她一个人张罗,一天到晚围着灶台转。盼娣已经两岁多了,会自己玩了,但有时候还是要缠着她,她就一边炒菜一边用腿挡着盼娣,不让她靠近灶台。
拆老房子那天,李保国他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土坯房被推倒,眼圈红了。
“娘,别难过,新房子盖好了,您住亮堂堂的砖瓦房。”李保国搂着他娘的肩膀说。
他娘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
拆到宋小琴娘家那两间砖瓦房的时候——那是李保国两年前刚盖的——宋小琴也站在旁边看。李保国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心疼了?”
“有点。”宋小琴老实地说,“你花了那么多心思盖的。”
“这两间太小了,也不规整。”李保国说,“新房子盖起来,比这个好十倍。”
宋小琴靠在他胳膊上,轻轻地说:“保国,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快了?我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觉得像在做梦。”
李保国笑了,用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脸。
“不是做梦。是真的。”
新房从打地基到封顶,用了两个月。四间砖瓦房,坐北朝南,窗户开得大大的,安的全是玻璃窗。院子也重新规整了,铺了水泥地,修了花坛,还打了口压水井,不用再去村口挑水了。
搬进新房那天,李保国他娘在每间屋子里都转了一圈,摸摸雪白的墙壁,摸摸崭新的窗框,最后坐在自己那间屋子的炕上,呆呆地坐了老半天。
“娘,您满意不?”李保国站在门口问。
他娘抬起头,眼泪汪汪的:“保国,娘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李保国走过去,蹲在他娘面前,握住她的手。
“娘,以后还有更好的。”
宋小琴她娘也搬进了新屋。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耳朵已经完全听不见了,眼睛也花了,但她摸着新房子的白墙,摸着一尘不染的玻璃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
宋小琴蹲在她娘面前,大声说:“娘,这是咱家,新家!”
老太太听不见,但她看见了女儿的嘴型,又看见了满屋子崭新的家具和明亮的阳光。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浑浊的眼泪从眼眶里淌下来。
宋小琴握住她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也掉下来了。
“娘,咱不苦了。以后都不苦了。”
入冬之前,李保国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宋小琴问他为啥种柿子,他说柿子红了好看,而且结了柿子能晒柿饼,盼娣爱吃甜的。
“你就惯着她吧。”宋小琴笑着说。
“闺女嘛,就得惯着。”李保国把土踩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保民来信了,说寒假不回来了,在省城找了份零工,想挣点钱补贴学费。”
宋小琴皱了皱眉:“他不是有助学金吗?”
“有,但不够。省城那边花销大,他不想跟家里开口。”李保国叹了口气,“这小子,跟我一样倔。”
“那你打算咋办?”
“我给他寄点钱去。”李保国说,“他现在念大三了,再过一年就毕业了。能帮就帮一把,等他毕业了,咱就不用操心了。”
宋小琴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寄多少?”
“一百吧。让他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宋小琴没说二话,转身进屋拿了一百块钱出来,递给李保国。
“明天去邮局寄了。”
李保国接过钱,看着宋小琴,忽然笑了。
“你笑啥?”宋小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我笑我自己。”李保国把钱揣进口袋,“娶了个好媳妇。”
宋小琴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但耳根子红红的。
一九八六年的春节,李保国家过了个肥年。
这是他退伍回来的第四个年头了。四年前他刚从部队回来的时候,兜里只有一百二十块安置费,家里住的还是漏雨的土坯房,弟弟的学费都凑不齐,他娘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四年后,他有了四间砖瓦房,有了媳妇孩子,银行里存着将近两千块钱,还有一支自己的电工小队,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
年三十那天,宋小琴和她姐姐宋大琴一块儿张罗了一桌年夜饭。十道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桌上还摆了一瓶汾酒,是李保国特意从县城买回来的。
李保国他娘坐在上座,左边是宋小琴她娘,右边是盼娣。盼娣已经三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红棉袄,小脸蛋红扑扑的,坐在小板凳上一个劲儿地往桌上够。
“盼娣,坐好。”宋小琴把她按回去。
“我要吃那个!”盼娣指着桌上的红烧肉,奶声奶气地喊。
李保国笑着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在她的小碗里。盼娣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油光。
“慢点吃。”李保国他娘笑着给她擦了擦嘴,“这孩子,跟她爹小时候一样,馋肉。”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暖融融的灯光,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李保国端起酒杯,站起来。
“娘,婶子,”他朝着两个老人举杯,“这几年辛苦你们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我敬你们一杯。”
两个老人都端起了杯子。宋小琴她娘虽然听不见,但她看懂了,也跟着端起了面前的小酒盅,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喝完酒坐下来,李保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头看着宋小琴。
“这杯敬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小琴,这几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都有数。你是个好媳妇,也是个好娘。我跟你说过不让你苦一辈子,这话我记着呢。以后还有好日子在后头。”
宋小琴端着酒杯,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笑了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快喝吧,菜凉了。”
李保国仰头把酒喝了,坐下来,给宋小琴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你也吃,别光顾着给盼娣夹。”
宋小琴低头吃鱼,嘴角弯弯的。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盼娣吃饱了,闹着要出去看烟花。李保国把她架在脖子上,走到院子里。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得半边天亮堂堂的。
盼娣骑在她爹脖子上,仰着头看烟花,小手兴奋地拍着她爹的脑袋。
“爹,好看!”
“好看吧?”李保国仰着头,烟花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明年爹给你买烟花,咱自己在院子里放。”
“真的?”
“真的。”
宋小琴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父女俩。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紧紧挨在一起。她靠在门框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腊月十八,李保国背着五斤猪肉来她家相亲。那时候她站在破院门前,看着这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心里想的是——他肯定会嫌弃的,肯定会转身就走的。
可是他没有。
他修好了她家的院墙,补好了房顶的窟窿,带来了蛤蜊油,端走了她手里的重活。他坐在她那间黑乎乎的土坯房里,吃着她做的棒子面,说“我没嫌弃”。
宋小琴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又哭了?”李保国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她抬头,看见他抱着盼娣站在她面前,盼娣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没哭。”宋小琴吸了吸鼻子,“风大,眯眼睛了。”
李保国没戳穿她。他把盼娣递给她,然后伸手把她也揽进怀里。
“走吧,进屋。外面冷。”
宋小琴抱着盼娣,靠在他怀里,被他半搂半推地带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亮着,两个老人已经回屋睡了,桌上还剩着半桌菜。
李保国把盼娣放到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宋小琴在灶房收拾碗筷,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
“我来洗。”
“你不是最讨厌洗碗吗?”宋小琴笑着看他。
“那是以前。”李保国撸起袖子,“现在我闺女都三岁了,我还不得给她做个好榜样?”
宋小琴站在旁边,看着他在灶台前洗碗。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着他宽阔的背影。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跟在部队学的一样。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李保国的手顿了一下。
“咋了?”
“没啥。”宋小琴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辈子嫁给你,值了。”
李保国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捧起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带着笑。
“以后还会更值的。”他说。
宋小琴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李保国愣了一秒,然后耳朵根子腾地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搓着手里的碗,搓得咯吱咯吱响。
宋小琴在旁边笑出了声。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炸翻了。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等明年秋天,它们就会挂满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照亮这个越来越好的家。
宋小琴又怀孕了。
是一九八七年的三月,盼娣刚过完四周岁的生日。宋小琴发现自己两个月没来月事,心里就有了数。她去卫生院做了个检查,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发愁。
李保国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炕沿上发呆,盼娣在地上玩布娃娃。
“咋了?”他把工具包挂到墙上。
宋小琴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句:“我又有了。”
李保国愣了好几秒,然后大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两个月了。”
李保国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握住宋小琴的手。
“这回咱要个儿子。”
“你说要儿子就要儿子啊?”宋小琴被他逗笑了,“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闺女也行,闺女也行。”李保国连忙改口,“盼娣有个妹妹也好,有个伴。”
盼娣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爹她娘:“我要弟弟。”
李保国哈哈大笑,把盼娣抱起来举过头顶:“行,就要弟弟!”
宋小琴看着这父女俩,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但她心里头有一件事,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决定跟李保国说。
“保国,我想等我生完这个,去做结扎。”她把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手里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李保国的笑容顿住了。
“为啥?”
“两个孩子就够了。”宋小琴说,“咱养得起,也能养得好。再多一个,我怕照顾不过来。你娘年纪大了,我娘身子也不好,盼娣还小,再生一个,我真的顾不过来了。”
李保国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结扎对身子不好。”他说。
“我问过卫生院的医生了,说没啥大影响。”宋小琴认真地看着他,“保国,我是认真想过的。咱家现在日子是好过了,但也不能啥都不管地生。两个孩子,好好养大,比生一堆管不过来强。”
李保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破院门前,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倔强。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姑娘心里有主意。
“行,听你的。”他说。
宋小琴松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红。
“你不怪我?”
“怪你啥?”李保国坐过去,把她揽进怀里,“你说的在理。两个孩子正好,不多不少。再说了,生孩子受罪的是你,你有权做这个主。”
宋小琴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怀孕的日子不好过。宋小琴这次反应比上次大,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李保国急得不行,带她去县医院看了看,医生说没事,就是妊娠反应重,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李保国不放心,专门跑了一趟省城,托保民买了进口的维生素,又买了些补品。保民已经在省城工作了,分到了一家国营机械厂,工资不高但稳定,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点钱。他听说嫂子又怀了,高兴得很,把攒了三个月的积蓄全买了补品,让李保国带回去。
“哥,你跟嫂子说,等我年底发了年终奖,给盼娣买辆自行车。”保民在车站送他的时候说。
“你先把你自己顾好。”李保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有对象了没有?”
保民挠了挠头:“谈了一个,是我们厂里的会计。”
“啥时候带回来看看?”
“过年吧。”保民嘿嘿笑了两声。
李保国点点头,转身上了班车。坐在车上往回走的时候,他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弟弟也出息了,在省城站住了脚,自己这边日子也越过越稳当。
他回到家,把补品交给宋小琴。宋小琴看着那一大包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这得花多少钱?”
“保民买的,没让咱花钱。”
“那也不行,保民自己也不宽裕。”宋小琴说,“过年他回来,咱给他包个红包。”
“行。”李保国笑了,“你说了算。”
宋小琴怀到五个月的时候,出了个小意外。她在院子里晾衣服,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幸好是屁股着地,没有摔到肚子,但李保国吓坏了,从那天起,他不准宋小琴干任何重活。
“衣服我晾,地我拖,饭我做。”他把家务活全包了。
宋小琴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瓷娃娃,碰一下就碎。”
“我说不行就不行。”李保国的态度异常坚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宋小琴拗不过他,只好老老实实地歇着。但她闲不住,不让她干重活,她就坐在缝纫机前做衣服。她现在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裁缝了,村里镇上都有人来找她做衣服,她怀孕之后减少了些接单量,但手艺没落下。
到了八月份,宋小琴的预产期快到了。李保国提前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八月十二那天半夜,宋小琴发动了。李保国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把她拉到镇卫生院。这次生得比上次快,天快亮的时候,孩子就落地了。
是个男孩,七斤一两,哭声比盼娣那时候还响。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李保国看的时候,他接过来,两只手都在抖。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张着嘴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这小子,嗓门真大。”李保国嘿嘿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他抱着儿子走进产房,宋小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湿透了,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是个带把的。”李保国把儿子放在她身边。
宋小琴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小家伙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名字想好了没有?”宋小琴问。
“想好了。”李保国说,“叫李卫国。保卫的卫,国家的国。”
“跟他爹一样,当兵的名字。”宋小琴笑了。
“不一定当兵。”李保国说,“叫卫国,是盼他长大了有出息,能为国家做事。”
宋小琴点了点头,轻轻拍着儿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李保国坐在床边,看着媳妇和儿子,觉得这辈子最圆满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
李卫国的到来,让这个家更热闹了。
盼娣当了姐姐,高兴得不行,每天都要趴在炕沿上看弟弟,一会儿摸摸他的小手,一会儿亲亲他的小脸。宋小琴怕她没轻没重弄疼了弟弟,总得在旁边盯着。
“盼娣,轻点,弟弟还小。”
“我知道。”盼娣小大人似的说,“我是姐姐,我会照顾弟弟。”
李保国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摸了摸盼娣的头:“好闺女,以后弟弟就交给你了。”
“嗯!”盼娣使劲点头。
李卫国满月的时候,李保国又摆了满月酒。这次比盼娣满月的时候更热闹,他在院子里支了四张桌子,请了二三十号人。亲戚、邻居、工友,能来的都来了。
保民也专程从省城赶回来了,还带了他的对象——那个叫周敏的会计姑娘。姑娘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看着就是个本分人。李保国他娘拉着周敏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保民,啥时候办事?”他娘把保民拉到一边问。
“明年吧。”保民红着脸说,“攒够了钱就办。”
宋大琴也来了,带着她的男人和两个孩子。她看着妹妹如今的日子,眼眶红了又红。当初她还担心妹妹嫁到李保国家会吃苦,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酒席上,赵师傅端起酒杯,对满桌子的人说:“我跟你们说,保国这小子,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年轻人。当年他来考电工证的时候,大早上的跑到我家门口堵我,就为了问一个电路算法。我就知道,这小子早晚得出息。”
李保国被夸得不好意思,端起酒杯敬了赵师傅一杯。
“赵师傅,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我干了。”
他仰头把酒喝了,赵师傅也干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大的出息。”
散了酒席,天已经黑了。李保国和宋小琴把客人送走,回到屋里,两个人都累得够呛。盼娣已经在炕上睡着了,李卫国躺在摇篮里,也睡得香甜。
宋小琴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揉着酸胀的脚。李保国打了一盆热水端过来,把她的脚放进水盆里。
“你干啥?”宋小琴吓了一跳。
“给你泡泡脚。”李保国蹲在地上,用手试了试水温,“你这几天站多了,脚都肿了。”
宋小琴看着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她现在已经不在他面前忍着不哭了,想哭就哭,反正他也习惯了。
“你这人,咋又哭了。”李保国头也不抬,轻轻给她揉着脚底。
“李保国。”宋小琴的声音带着鼻音。
“嗯。”
“你说,咱上辈子是不是积了什么德?”
“咋这么说?”
“要不然,我怎么能遇上你。”
李保国抬起头,看着宋小琴。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生完孩子之后她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肉,比从前好看了许多。
“是我积了德。”李保国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是个光棍呢。”
宋小琴被他说得破涕为笑,用脚踢了他一下:“去你的。”
李保国嘿嘿笑着,低下头继续给她洗脚。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那两棵柿子树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秋去冬来,春去秋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也踏踏实实的。李保国的电工队生意越来越稳定,他在县城里也有了点名气,不少包工头都愿意找他合作。到一九八九年的时候,他手底下已经有了十来号人,一年能挣上万元。
万元户,在当时的农村是个了不得的称呼。村里人说起李保国,都竖大拇指——“人家李保国,退伍回来的时候啥也没有,这才几年,盖了新房,买了彩电,还成了万元户,真有两下子。”
李保国听了,只是笑笑,该干啥干啥。他心里清楚,这些钱来得不容易,是他和宋小琴一块儿熬出来的。而且他也知道,日子还长,不能飘。
宋小琴的裁缝活也做得越来越好。她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间裁缝铺,专门接定制衣服的活。她手艺好,价格公道,镇上的人都知道“李家媳妇做的衣服板正”,生意挺红火。
盼娣上了村里的小学,学习成绩好得很,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她像她爹,脑子灵活,又像她娘,做事认真。老师说她是个读书的料,李保国听了高兴,跟宋小琴说:“咱闺女以后要念大学。”
“念大学得花不少钱吧?”宋小琴有点担心。
“花多少都供。”李保国说,“只要她考得上,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
好在不用砸锅卖铁。到盼娣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李保国的存款已经超过了两万块。在九零年代初的农村,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宋小琴她娘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老太太快七十了,耳朵听不见,眼睛也快看不见了,腿脚更是不利索,整天躺在炕上,起不来。宋小琴每天早晚给她擦身子、喂饭、换衣服,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保国看着媳妇忙前忙后,心疼得很。他去找了镇上的大夫,想给老太太看看眼睛。大夫说是白内障,可以做手术,但镇上做不了,得去市里的医院。
“那就去市里。”李保国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借了辆车,把老太太拉到了市里的医院。
手术费加住院费,一共花了一千多块。宋小琴心疼钱,但李保国说:“你娘就是我娘,花再多也得治。”
手术很成功,老太太的视力恢复了一些,虽然看不太远,但能看见眼前的东西了。她重新看见女儿的脸那天,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枯瘦的手摸着宋小琴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娘说,谢谢你。”宋小琴翻译给李保国听,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李保国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头热乎乎的。
好景不长。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宋小琴她娘走了。
那天早上,宋小琴照常去给她娘送早饭,发现老太太躺在炕上,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她的手已经凉了。
宋小琴愣了几秒,然后蹲在炕边,握着她娘的手,把脸埋进那只枯瘦的手掌里。她没有大声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浸透了炕席。
李保国闻讯赶回来的时候,看见宋小琴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脸上没有泪,但眼睛是空的。盼娣和卫国站在她旁边,不敢说话。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小琴。”他轻声叫她。
宋小琴抬起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保国,我没娘了。”
李保国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你还有我。”他说,“还有盼娣,有卫国。你不是一个人。”
宋小琴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丧事办得很简单,按照老太太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李保国在村里的坟地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把老太太安葬了。宋大琴也来了,姐妹俩跪在坟前烧纸,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得满山坡都是。
回来的路上,宋小琴一路没说话。李保国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他知道,有些痛是没法用言语安慰的,只能靠时间去磨。
晚上,宋小琴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她娘留下的一件旧棉袄,发了好一会儿呆。李保国端了碗热汤面进来,放在她手里。
“吃点东西。你今天一天没吃饭。”
宋小琴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说:“保国,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不?”
“记得。”
“那时候我家院子里塌了半截墙,门板都快掉了。你来了,坐在那张破桌子旁边,喝了一碗凉水,说你不嫌弃。”宋小琴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不嫌弃我家穷,不嫌弃我娘是聋子,不嫌弃我啥也没有。”
她把脸埋进旧棉袄里,肩膀轻轻地抖着。
“我娘这辈子受了一辈子的苦。我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姐长大,耳朵听不见,被人笑话,被人欺负,但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哭过。后来我嫁给了你,你把我们娘俩接过来,给她盖了新房,带她去治眼睛。她最后这几年,过得比之前大半辈子都好。”
她抬起头,看着李保国,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是清明的。
“保国,谢谢你。我替我娘谢谢你。”
李保国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旧棉袄拿开,握住她的手。
“你娘是个好人。”他说,“她生了你,把你养大,让我娶了你。该谢的人是我。”
宋小琴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李保国还是那句老话。
他把面端起来,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张嘴。”
宋小琴乖乖张开嘴,吃了一口面。面有点坨了,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老太太走了之后,宋小琴沉闷了好一阵子。她照常干活、带孩子、开店,但笑容少了,人也瘦了一些。李保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知道这事急不来,只能慢慢地陪着她。
他带她去县城看了一场电影,是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宋小琴坐在电影院里,看着银幕上那个倔强的农村女人,忽然哭了。李保国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看完电影出来,两个人在县城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路灯亮堂堂的,照着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
“保国。”宋小琴忽然说。
“嗯?”
“我娘走之前那几天,跟我说了好多话。她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我爹走了之后,她觉得天都塌了,怕养不活我们姐俩。后来我姐嫁了,她也愁,愁我嫁不出去,愁她拖累了我。”宋小琴顿了顿,“后来我嫁给了你,她说她放心了。她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路灯下的夜色,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我想了想,她最后这几年,过得挺好的。住得好,吃得好,眼睛也治了,还抱了外孙子外孙女。她说她这辈子,知足了。”
李保国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娘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但她把你养成了一个好姑娘。”他说,“她会一直看着你的,看着你把日子越过越好。”
宋小琴靠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夜深了,两个人慢慢地往家走。身后是县城璀璨的灯火,身前是回家的路,又黑又长,但走着走着,就能看见远处村里星星点点的光。
一九九三年秋天,李保国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要开一家自己的公司。
不是电工队了,是正儿八经的公司,注册在县城,承接建筑工程的水电安装。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加上跟几个朋友借的钱,凑了将近十万块,注册了“保国水电安装工程有限公司”。
宋小琴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那天晚上,李保国把一本存折放在她面前,又把一沓注册资料摊开,把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宋小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保国,咱现在日子不是挺好的吗?为啥要冒这个险?”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保国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
“是好。”李保国说,“但我想试试。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辈子给人打工,到老了还是打工的。我想自己干点事,哪怕不成,至少不后悔。”
他看着宋小琴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信我不?”
宋小琴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十年前他扛着木料来修她家院墙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地上给她洗脚的样子,想起他在产房门口抱着儿子哭的样子。
这个男人,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我信。”她说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公司开起来了,比李保国想象的要难得多。
注册资金、办公场地、员工工资、设备采购,哪一样都要钱。他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借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但工程款回笼慢,公司的现金流越来越紧张。
最难的时候,他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有个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伙计找到他,支支吾吾地说家里急用钱,能不能先把工资结了。李保国二话没说,把自己兜里最后的三百块钱全给了他。
“剩下的我过两天补给你。”他说。
老伙计拿着钱走了,李保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咬着牙,硬撑着。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头发里冒出了白丝。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宋小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这时候的李保国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他只需要时间。
有一天晚上,李保国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半夜了。宋小琴还没睡,坐在炕上等他。他进屋的时候,脸上带着宋小琴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小琴,”他说,声音里压着兴奋,“今天签了一单。县里那个新盖的商场,水电安装全给咱们了。工期半年,款子分三期结,首期款下个月到。”
宋小琴从炕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
“我就知道你行。”她的声音又哭又笑的。
李保国搂着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太久了,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商场项目成了公司的转折点。李保国带着他的人,没日没夜地干了半年,质量过硬,工期提前,甲方满意得不行。项目一结束,口碑就传开了,接二连三地有人找他合作。
公司走上了正轨。到一九九五年的时候,李保国手底下已经有了五十多号人,一年能做十几个项目,年利润超过二十万。
二十万。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县城,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李保国在县城买了套商品房,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带卫生间和厨房。搬进去那天,他娘站在客厅里,看着亮堂堂的房间、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的地板砖,愣了好半天。
“保国,这是咱家?”他娘的声音都变了。
“是咱家。”李保国扶着他娘,一间一间地看,“这间是您的,这间是盼娣的,这间是卫国的,这间是我和小琴的。”
他娘走到自己那间屋子,摸了摸崭新的席梦思床垫,又摸了摸大衣柜,然后坐到床边,捂着脸哭了起来。
“娘,您咋又哭了?”李保国蹲在她面前。
“我高兴。”他娘哭得像个孩子,“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他得多高兴啊……”
李保国握住他娘的手,没有说话。
宋小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转身走进厨房——是的,楼房的厨房,有煤气灶,有抽油烟机,有水槽和水龙头——她打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
她想起十年前,她还在宋家沟那个破院子里,去村口的井边挑水,一担水几十斤,压得肩膀生疼。冬天井边结了冰,她滑倒过好几次,每次都要咬着牙爬起来,重新打水。
现在,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
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凉的,干干净净的。
眼泪无声地掉进了水槽里。
一九九六年,李保国把公司搬到了市里。
县城毕竟太小了,发展的空间有限。他在市区租了一层写字楼,挂了新的招牌——“保国水电工程有限公司”。业务范围也从水电安装扩展到了整个建筑机电工程领域,员工人数超过了一百人。
他在市里买了套更大的房子,把全家人都接了过去。他娘和宋小琴的铺子也搬到了市里,在小区附近租了个门面,生意比在镇上还好。
盼娣在市里上了初中,成绩依然拔尖。她长得越来越像宋小琴了,瘦高的个子,亮亮的眼睛,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卫国也上了小学,调皮得很,但脑子好使,跟他爹一样。
宋大琴一家也沾了光。李保国把她男人安排进了自己的公司,做仓库管理,活儿不重,工资稳定。她家的两个孩子也先后上了大学,学费都是李保国资助的。
村里人说起李保国,已经不只是竖大拇指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
“李保国那小子,当年退伍回来的时候穷得叮当响,现在人家在市里开公司了,身家几百万呢。”
“听说他在市里买了两套房,还买了辆车,桑塔纳呢!”
“他家那个媳妇也是个能人,裁缝铺子开得红红火火的,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这些议论传到李保国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不以为意。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虚的,真正重要的是什么——是每天晚上回到家,能看见宋小琴在厨房里忙活,盼娣在房间里写作业,卫国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娘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这些才是真的。
一九九九年,新世纪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李保国带着全家人回到了老家。
他站在当年那座破土坯房的旧址上,如今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当年他和宋小琴盖的四间砖瓦房也早就拆了,地基建了新房子——是村里统一规划的新农村住宅,一排排整齐的二层小楼。
他站在那片土地上,想起一九八二年的腊月十八。那时候他背着五斤猪肉,穿着旧军大衣,沿着那条土路走到宋家沟。那时候他除了一身力气和一颗倔强的心,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宋小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片土地。
“想啥呢?”她问。
“想当年。”李保国说,“当年我来你家相亲,你家那院墙塌了半截,门板都快掉了。你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瘦得跟竹竿似的,问我嫌不嫌弃你家穷。”
宋小琴笑了:“你还记得呢。”
“一辈子都忘不了。”李保国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宋小琴已经不年轻了。她的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皱纹,手上那些皴口虽然早就好了,但指节上的茧子还在。但她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宋小琴。”他叫她。
“嗯?”
“这些年,你后悔过没有?”
宋小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他看了十几年的那个弧度。
“没有。”她摇了摇头,“从第一天起就没有。”
李保国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远处的村庄里,鞭炮声响起来了。那是迎接新世纪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炸亮。他们的两个孩子在不远处追逐嬉闹,笑声清脆,随着风飘过来。
李保国搂着宋小琴,站在那片承载了他们太多记忆的土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他们不觉得冷。
从宋家沟那座塌了半截院墙的破院子,到市区的楼房和公司;从五斤猪肉的聘礼,到几十万的年收入;从两个人扛着一无所有的日子,到如今四口之家其乐融融。这条路他们走了十七年。
十七年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退伍兵变成身家百万的公司老板,长到足以让一个瘦骨嶙峋的穷姑娘变成自信从容的女人。
十七年也很短,短到那些苦难和挣扎还历历在目,短到那个冬天的清晨——他扛着木料推开破院门,她站在冷风里红着眼眶问“你嫌弃我家穷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不嫌弃。
从第一天起,他就没有嫌弃过。因为他看到的不是那些塌掉的院墙和漏雨的屋顶,他看到的是那个站在破院子里不肯低头的姑娘。她穷,但她不丢人;她苦,但她不诉苦;她什么都没有,但她愿意把自己仅有的那点东西——她的孝心、她的倔强、她的所有——都捧出来给他看。
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腊月十八,背着五斤猪肉去宋家沟相亲。
“保国。”宋小琴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嗯?”
“新世纪了,你有啥愿望?”
李保国想了想,说:“没啥特别的愿望。就希望你好好的,盼娣和卫国好好的,咱一家人好好的。”
他低头看她,问:“你呢?”
宋小琴靠在他怀里,轻轻地说:“我的愿望,你已经帮我实现了。”
“啥愿望?”
“有个家。”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笃定,“有个不嫌弃我的家。”
李保国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娘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遇上一个对的人,比啥都强。”
他遇上了。
从宋家沟那座破院子开始,从她说“你嫌弃我家穷吗”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姑娘,就是他这辈子要找的人。
现在,二十一年过去了。
他还是一样,不嫌弃。
远处,村里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新世纪的阳光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搂着他穿碎花棉袄的妻子,站在那片他们一起走过来的土地上,看着远方。
他们身后,是已经消失的破土坯房和塌掉的院墙。他们面前,是崭新的二层小楼和宽阔的水泥路。
他们身旁,是一对正在长大的儿女。他们心里,是这二十年风风雨雨也磨不掉的——那份从五斤猪肉开始的、实实在在的爱情。
李保国转过身,从车子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宋小琴。
“啥东西?”宋小琴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五斤猪肉。
“你疯了?买这么多肉干啥?”她抬头看他。
李保国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都笑了出来:“今天年三十,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拿手的那种。”
宋小琴捧着那包猪肉,看了看肉,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她的眼角也有了皱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就像二十一年前那个冬天,他第一次看见她笑的样子。
“走吧,回家包饺子。”她抱着猪肉,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保国,你还站着干啥?孩子们都等着呢。”
“来了来了。”他大步跟上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猪肉,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
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掌心里全是二十一年来的茧子和故事。
他们并肩走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盼娣和卫国已经坐在后座上等着了。宋小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李保国把猪肉放在后备箱里,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后视镜里,那个他们一起走过二十一年的村庄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前方,是回家的路。路两旁是冬日的田野,麦苗青青的,在寒风里轻轻摇曳。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是在为他们照着路。
李保国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着宋小琴的手。
“小琴。”
“嗯?”
“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当年没把我赶出去。”
宋小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还是那么清脆,跟二十一年前在那个破院子里一样,带着一点沙哑,带着一点害羞,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后座上的盼娣和卫国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爹娘又在说那些他们听了一百遍的老故事了。
但他们没有打断。因为他们知道,那些老故事,是他们这个家最开始的地方。
那一年,是二零零三年的冬天。
距离李保国背着五斤猪肉去宋家沟相亲,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对贫穷的年轻人变成体面的中年人。足够一座破土坯房变成崭新的二层小楼。足够一片贫瘠的土地长出茂盛的庄稼。
但有些东西,二十一年也不够。
比如那两个字——不嫌弃。
从一九八二年到二零零三年,从宋家沟的破院子到市区的商品房,从五斤猪肉的聘礼到身家百万的公司,李保国用他二十一年的时间,证明了他当年说的那三个字,不是一句空话。
而宋小琴,也用她二十一年的时间,证明了她值得。
车驶过村口那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再往前,就是通往市区的柏油路了。
李保国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琴,你说咱当初要是没成,你现在会在哪儿?”
宋小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还在宋家沟,守着我娘,种那四亩地,过一天算一天。”
她转过头,看着李保国的侧脸。他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笃定的劲儿。
“你呢?”她反问。
“我啊,”李保国想了想,笑了,“可能还在砖瓦厂开拖拉机,或者在哪儿的工地上当电工。反正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是哪样?”
李保国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车子驶上了柏油路,路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
李保国忽然觉得,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的风景,不是那一年在部队驻地看到的雪山,也不是后来出差看到的大城市的繁华。
而是现在——他的妻子坐在副驾驶上,他的孩子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聊天,他的后备箱里放着五斤猪肉,他的车子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这就是最好的风景。
“爹,”后座的卫国忽然探过头来,“咱今晚吃啥馅的饺子?”
“猪肉白菜。”李保国说。
“又是猪肉白菜?”卫国夸张地叹了口气,“能不能换一个?猪肉芹菜也行啊。”
“你懂啥。”盼娣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咱爹咱娘就是因为猪肉认识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卫国捂着头,“你都讲了一百遍了。爹背了五斤猪肉去姥姥家相亲,姥姥家穷得院墙都塌了,爹没嫌弃,然后就娶了咱娘——”
“行了行了,”宋小琴笑着打断他们,“你俩安静点,你爹开车呢。”
车里安静下来。宋小琴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挂着笑。
李保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那座灯火渐亮的城市。
在他们身后,那个叫宋家沟的小村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冬天的寒风中明明灭灭。
但有一个人永远记着那里。那里有他二十一年前推开的破院门,有塌了半截的土坯院墙,有一个穿着灰扑扑棉袄的姑娘,站在冷风里红着眼睛问他——
“你嫌弃我家穷吗?”
他的回答从未变过。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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