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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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周敏挂掉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她刚从银行回来不到二十分钟。八万六。三年职高的学费,一次性缴清还打了个九五折。缴费单还搁在餐桌上,那张薄纸现在看着像一叠烧给死人的冥币。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她老公宋建平发来的微信:钱交了吗?
周敏盯着这行字看了至少十秒,然后拨回去。电话接通,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麻将桌上。
“你在哪?”她问。
“老刘家,怎么了?学费的事儿——”
“咱儿子考上了。”周敏说。
那边沉默了。
“班主任刚打的电话。分数录入系统的时候出错了,少算了四十二分。补录进去以后,宋杨的成绩排全区第九十七,够进市二中的重点班。”
宋建平还是没说话,只有麻将碰撞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你听见了没有?”周敏的声音开始发抖,“咱儿子考上重点了。”
“那职高那边的钱……”
“我刚交完。八万六。”
宋建平那边传来一声很低很脏的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周敏后脊梁发凉的话。
“你交钱之前怎么不先跟学校再确认一下?”
周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对象是她丈夫。
她对着话筒一字一字地说:“宋建平,这三年你管过儿子一次学习吗?家长会你去过吗?中考那两天你在哪儿?”
电话挂断了。
周敏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摊着宋杨的成绩单——职高的录取通知和缴费回执摞在一起,像一沓没有出口的讽刺。她弯腰去收拾这些东西,手刚碰到纸张,门锁响了。
宋杨推门进来,书包甩在鞋柜上,耳机挂在脖子上,看了她一眼。
“妈,你怎么了?”
周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该高兴的。儿子考上了重点,她应该高兴得跳起来。
可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那八万六,是她跪着借来的。
01
钱是三天前凑齐的。
说“凑”都算好听的。实情是周敏挨家挨户借的,从娘家到朋友,从同学到同事,能开口的她全开了一遍口。
她妈给了三万。老太太把存折拍在桌上,说这是我攒了十年的棺材本。周敏的大姐给了两万,附赠了一句话:敏子,你得想清楚,这钱花出去,往后宋杨要是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你可别来找我哭。闺蜜李艳给了一万五,说不用急着还,但月底她自己也要还房贷,你别拖太久。
剩下的是周敏自己工资卡里攒的,加上信用卡套出来的现金。
八万六,三年职高的全部费用。
她不是没犹豫过。
宋杨初三这一年,成绩往下掉,从班级前十滑到中游。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话说得很委婉——孩子底子是有的,但心思不在学习上,家长得多上心。周敏当时坐在办公室那张硬板凳上,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出了校门就蹲在路边哭。
她怎么没上心?她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十一点等儿子下晚自习才睡。她跟宋建平说过至少十次,让他周末带带孩子,哪怕就坐在旁边陪着写写作业。宋建平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周六一早人就没了,要么钓鱼要么麻将,晚上回来一身烟味。
周敏后来不说了。说了也没用,还显得她唠叨。
中考出分那天,宋杨查完成绩从房间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四百七”就回屋了。周敏愣在厨房里,锅里的油都烧冒烟了。四百七,在本市只能上职高,普高线都摸不到。
她没骂儿子。
她拿出手机开始查职高的招生简章,一所一所比对,看专业看学费看就业率,比当年自己填高考志愿还认真。最后选定了城东那所民办职高,学费一年两万六,杂费另算。她在家长群里咨询了几个送孩子去职高的妈妈,其中一个私聊她发了一段话:别听外面瞎说,职高不是没出路,孩子学门手艺比读个烂大学强。
周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像抓住了什么救生圈。
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她知道。但她需要这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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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交完学费那天下午,周敏给宋建平发了条微信:钱交了。
宋建平回了个“嗯”。
没有问她怎么凑的钱,没有问她接下来日子怎么过,一个“嗯”。
周敏那时候还想,算了,老夫老妻二十年了,还能指望他说什么贴心话。她把缴费回执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婆婆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公公没说话。
宋建平的表姐在群里@了她一下:读职高也挺好的,我同事家孩子就是那个学校出来的,现在修电梯,一个月七八千呢。
周敏看了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接。
修电梯。一个月七八千。
宋杨小学的时候,她说儿子将来要考清华北大,宋建平在旁边笑,说考个一本就行,别给孩子那么大压力。初一的时候宋杨数学考了满分,她高兴得请全家下馆子,点了六个菜花了三百多,宋建平说她浪费。
从清华北大,到修电梯。
周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开着,她盯着水流往下冲,冲了很久才开始摘菜叶子。
班主任的电话是在她刚洗完菜的时候打来的。
“宋杨妈妈,一个好消息。”
周敏当时心里一紧。她听到好消息三个字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又要交什么钱。
然后班主任把分数录入有误的事情说了。
市招办在复查数据的时候发现宋杨的理科综合成绩少录了一道大题的分数,四十二分。加上去以后,总分五百一十二,在全市排名进了前一百。
五百一十二。市二中重点班。
周敏当时握着手机蹲在了地上。她嗯嗯地应着,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甚至还问了句“那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能拿到”。班主任说招办那边已经在走更正流程了,这两天就会重新发放录取通知。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腿是软的。
她走进宋杨的房间,儿子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她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说:“你考了五百一十二分。”
宋杨愣住了。
“你的分数录错了。少算了四十二分。你的实际成绩够进市二中,重点班。”
宋杨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涨红,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停在周敏面前。
“那职高那边怎么办?”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太高兴了”,不是“太好了”。
是——职高那边怎么办。
周敏看着儿子,发现他比自己冷静得多。
03
当天晚上,宋建平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周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张缴费回执。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没在看。
宋建平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打电话问了吗?能退吗?”
周敏说:“明天去学校问问。”
“职高那边肯定不好退。”宋建平点了根烟,“这种学校吃进去的钱,吐出来难。你也是,交之前……”
“宋建平。”周敏打断他,“你现在有别的能说的话就说,没有就闭嘴。”
他看了她一眼,抽了口烟,没再说下去。
周敏太了解他了。他不是心疼那八万六,他是想把自己摘干净——交钱是你做的决定,跟我没关系,出了岔子也别找我。二十年了,他遇到任何麻烦事都是这个路数,先把责任划清,再谈怎么办。
宋杨从他房间出来,在餐桌旁坐下。一家三口,一个人坐一边,中间隔着那张回执。
“妈,我不读职高。”宋杨说,语气不重,但很笃定,“我要去二中。”
周敏看着他。这孩子从小学到初中,她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他一直是个闷声闷气的性格,问他什么都说随便、都行、你定吧。考砸了也不解释,考好了也不炫耀,就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
现在他说:我要去二中。
周敏说:“去。没人不让你去。”
“那职高的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周敏站起来,“吃饭。”
她炒了三个菜,宋建平吃了两碗饭,宋杨也吃了两碗。周敏自己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宋建平又出去了,说老刘那边还等着他。周敏没拦,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跟他计较这些。
宋杨帮他妈洗了碗。母子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谁也不说话。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妈。”宋杨突然开口,“职高那个钱,我会还你的。”
周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
“打工。暑假我就去打工。”
周敏转头看他。十五岁的男孩,个头已经比她高了,瘦瘦的,胳膊上没什么肉,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里,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转回去继续洗碗。
“先把书读好。”她说,“钱的事,妈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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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一早,周敏去了职高。
招生办的老师姓赵,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客气但滴水不漏。周敏把情况说了——孩子成绩录错,实际分数够进重点高中,这边交的三年学费能不能退。
赵老师听完,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周女士,这个情况我理解。但是按照学校规定,已经缴纳的学费原则上是不退的。您看招生简章上写得很清楚,缴费后因个人原因放弃入学的,费用不予退还。”
周敏把那张招生简章从包里拿出来。她昨晚翻出来看了三遍,那行字印在最后一页最下面,字号大概只有小五号。
“我知道有这条规定。”周敏说,“但我儿子这个情况确实特殊,不是我们主动放弃,是分数录入错了——”
“那您应该去找招办。”赵老师打断她,“这是招办的问题,不是我们学校的问题。”
周敏深吸一口气。
“赵老师,我的意思是,这八万六是我东拼西凑借来的。我们家条件一般,您也看得出来。您能不能帮我跟学校领导申请一下,哪怕退一部分……”
“退不了。”赵老师的语气硬起来,“这个口子不能开。您想想,要是每个家长交完钱都来说分数录错了要退款,我们学校还怎么运转?”
“什么叫每个家长都说分数录错?”周敏的声音拔高了,“我有招办的更正通知,有市二中的录取通知,我可以拿出来——”
“不需要。”赵老师摆摆手,“周女士,我跟您说实话吧。这钱到了学校账上,就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招生办老师能做主的了。您就是找校长,结果也一样。”
周敏攥着包带站在原地。
阳光从招生办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赵老师桌面上那叠厚厚的报名表上。外面走廊里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咨询,说说笑笑的,声音传进来,听着刺耳。
“那我要是走法律途径呢?”周敏说。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面有些东西变了,从客气变成了审视,像在评估一个对手。
“您可以去试试。”赵老师说,“但我建议您先看看入学协议上您签的字。”
周敏不记得自己签过什么入学协议。
她从职高出来,站在校门口,把包里的文件全倒出来,一张一张翻。在缴费回执的反面,有一份入学确认书,上面有她的签名。她当时签的时候根本没细看,赵老师指着哪里她签哪里,脑子里只想着快点交完钱回家。
确认书第三行,白纸黑字:乙方自愿缴纳三年学费,无论任何原因放弃入学,已缴费用均不予退还。
周敏蹲在路边,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包里。
“无论任何原因。”
她想起赵老师刚才那句话——这口子不能开。
不是不能开,是不想为她开。换成一个有关系的、有门路的、打个电话就能找到校领导的人,这口子开不开?肯定开。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准备的,这点事周敏活到四十岁早就看明白了。
她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规矩会落在自己头上。
05
从职高回来,周敏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她妈那儿。
老太太住老城区,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阳台养了一排绿萝,客厅墙上挂着周敏她爸的遗照。周敏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搁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银耳汤。
“怎么来了?”老太太关掉电视,“学费的事弄好了?”
周敏在她旁边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职高不退钱的时候,她妈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八万六,全不退?”
“不退。”
老太太把碗放到茶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宋建平怎么说?”
周敏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能说什么。让我自己处理。”
老太太没说话,起身去了卧室。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个信封出来,搁在周敏腿上。
“这是三万五,你拿着。”
周敏低头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白了,里面鼓鼓囊囊。
“妈,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上次拿的那三万是我存的定期。这个——”老太太指了指信封,“是我卖镯子的钱。”
周敏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镯子。她外婆传给她妈的,她妈戴了四十多年,翡翠的,冰种飘绿,手腕上一晃就有一汪水光。小时候周敏趴在妈妈腿上,就喜欢摸那个镯子,冰冰凉凉的。
“你卖了?”
“卖了。”
“什么时候?”
“昨天。”老太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交完学费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我就知道钱不够。本来想着你拿了那三万应该差不多了,结果一听你那个声儿,我就知道还差。镯子我找老陈看了,给了三万五。”
周敏坐在沙发上,眼泪下来了。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宋杨考砸了她没哭,交学费借钱她没哭,职高不退钱她也没哭。但她妈把戴了四十年的镯子卖了给她填窟窿,她忍不住了。
老太太递了张纸巾过来。
“行了,别哭。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宋杨能上重点,这就是天大的好事。钱的事慢慢来,你别把自己逼急了。你爸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带着你跟你姐,不也过来了。”
周敏擦干眼泪,把信封推回去。
“妈,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老太太的声音忽然硬了,“宋建平那个废物,他能管你?他要是能管你,你至于跑我这儿来借钱?”
周敏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妈很少骂宋建平。二十年来,不管宋建平再怎么不着调,老太太从来没当面说过他一句不是。但今天她骂了,而且用的词是废物。
“敏子。”老太太把信封重新塞进她手里,“你听妈一句话。这个家,你指望谁都指望不上。你只能指望你自己。你把自己熬垮了,宋杨怎么办?”
周敏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攥得手指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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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宋建平的表姐赵丽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私聊,是群聊。家族群里二十几号人,宋建平这边的亲戚全在里面。
她转发了一篇文章,《职高生逆袭大厂年薪五十万》,配了一段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别总是用有色眼镜看职高。有些孩子上重点也未必能考好大学,读了职高学门手艺反而是条好出路。
周敏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菜市场买菜。她盯着手机屏幕,菜摊老板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婆婆在群里回了句:说得对,孩子有书读就行。
然后宋建平的小姑接了一句:是啊,敏子你也不用太纠结,宋杨在职高好好学,将来一样有出息。
周敏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们在说宋杨读职高有出息。
她们还不知道分数录错了。她们不知道宋杨够进重点。她们甚至不知道,那八万六学费是周敏跪着借来的,里面还有她妈卖了镯子的三万五。
在她们眼里,宋杨就是那个考砸了的、只能上职高的、没什么出息的孩子。她们用鸡汤文章来安慰她,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周敏打了一行字:宋杨的分数录错了,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够进市二中重点班。
她按了发送。
群里安静了至少一分钟。
然后赵丽回了一条:啊?那职高的学费不是白交了吗?
紧接着婆婆发了句:那得赶紧去退钱啊。
小姑说:职高肯定不退吧?这种学校交进去的钱哪有退的?
赵丽又发:八万多呢,敏子你当时怎么不先确认一下再去交?
周敏把手机收进兜里,没有再看。
她买完菜,拎着塑料袋在街上走。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赵丽的女儿去年中考,考了四百九十八,比宋杨低了十几分,进了一所普通高中。赵丽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三天红包庆祝,婆婆还在群里说“咱们家终于出了个会读书的”。
宋杨考了五百一十二,进重点,家族群里没有一个人说恭喜。
没有一个人。
07
周六下午,宋建平难得没出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周敏从卧室出来,把那张入学确认书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宋建平拿起来扫了一眼,放下。“怎么了?”
“无论任何原因放弃入学,已缴费用均不予退还。”周敏指着那行字,“我交钱的时候没看到这个。”
“你签字的时候不看清楚,现在跟我说有什么用?”
周敏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建平,八万六。里面有我妈卖镯子的三万五。你出过一分钱吗?你问过一句钱够不够吗?你除了说风凉话,你还能干点什么?”
宋建平把电视遥控器放下。
“周敏,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家里的房贷谁还的?车贷谁还的?我这几年——”
“房贷是你在还,车是你开的。”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宋杨的补习费、学杂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他初三这一年,你跟他吃过几顿饭?你辅导过他一次吗?你知道他数学老师姓什么吗?”
宋建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知道。”周敏替他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交钱的时候躲远点,出事了再站出来说两句漂亮话,显得你是个明白人。”
“你——”
“赵丽在群里发那篇职高逆袭的文章,你看见了吗?你妈说孩子有书读就行,你看见了吗?没有一个人恭喜宋杨考上重点。一个都没有。你们宋家的人,盼着我儿子没出息,盼着他读职高,这样你们的优越感就保住了,是不是?”
宋建平猛地站起来。
“你放屁!”
“我说错了吗?”周敏看着他,“赵丽的闺女考个普高你们恨不得摆酒,宋杨考了五百一十二进重点,你们全家集体哑巴。宋建平,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儿子就该读职高?你是不是觉得他比你那些侄子外甥女矮一头?”
宋建平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反驳。
他没有反驳。
周敏等了他五秒。五秒之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扛了太久的包袱。
“行了。”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宋建平在客厅里骂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啪嗒点烟的声音。
周敏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她姐发了一条微信:姐,帮我问一下你那个做律师的朋友,这种入学协议有没有问题。
她姐秒回:怎么了?
周敏打字:职高不退钱,说签了协议。八万六,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姐发了一个电话号码过来,然后跟了一句话:敏子,你要是跟你老公过不下去了,姐这里有空房间。
周敏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姐看出来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姐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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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晚上十点,周敏去宋杨房间给他送水果。
推开门,宋杨没在玩手机,也没在看电脑。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一数学的预习资料,是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台灯的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笔尖在草稿纸上一行一行地演算。
周敏把果盘放在桌角,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这么晚了还不睡?”
“妈。”宋杨没回头,“职高那个钱,真的退不了吗?”
周敏沉默了一下。
“妈在想办法。”
宋杨放下笔,转过身来。十五岁的男孩,脸上的棱角还没完全长开,但眼神已经不像是孩子了。
“我查了。”他说,“职高那个入学确认书,按民法典的规定,如果学校没有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格式条款是可以主张无效的。”
周敏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
“这两天。”宋杨说,“我还查了几个类似的案例。教育局对民办学校的收费有监管规定,三年学费一次性收本来就不太合规。如果他们不退,我们可以投诉到教育局,或者走法律途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条理清晰,语气平稳,不像一个刚中考完的初中生。
周敏忽然觉得,她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儿子。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闷声不吭的、没什么主见的、需要她事事操心的孩子。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在她崩溃、借钱、跟人吵架、跟丈夫冷战的时候,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房间里,查法律条文,找维权途径,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抱怨,没有说“妈我该怎么办”。
他说的是:我们可以投诉到教育局。
周敏在他床边坐下来。
“宋杨,钱的事你别管了,专心准备上高中。妈能处理。”
宋杨看了她一眼。
“妈,你处理不了。”他说,语气不是冒犯,是陈述事实,“你一直在一个人扛。爸不管,亲戚不帮,职高那边还欺负你。你一个人扛不动的。”
周敏的眼眶热了。
“你心疼妈?”
宋杨转回去,拿起笔继续做题。过了几秒,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等我以后赚钱了,我给你买个镯子。比我姥姥那个还好的。”
周敏站起来,走出宋杨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她靠着墙站着,没开灯。客厅那边传来宋建平打鼾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又刺耳。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行字。
然后她退出备忘录,给律师拨了电话。
“喂,您好。我姓周,有个关于入学协议的事情想咨询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您说。”
周敏深吸一口气。
“我儿子中考分数被招办录错了,实际成绩够进市二中重点班。但在这之前我已经在一所职高交了三年的学费,八万六。学校说签了协议不退钱。我想知道,这个钱我要怎么要回来。”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女士,这件事你可以告。”
周敏挂了电话,靠在墙上,走廊尽头宋杨房间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菜市场,赵丽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
想起宋建平涨红的脸和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反驳。
想起她妈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说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想起那个姓赵的招生办老师说的那句话——这口子不能开。
周敏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骨节发白。
不是所有口子都不能开。
有些口子,得有人拿刀去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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