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敲下去。
六年了。
整整六年,姐姐从家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我妈哭瞎了一只眼睛,我爸气得把她的照片全部烧掉。村里人提起她,只会摇头说一句:“跟野男人跑了。”
可我不信。
我记忆里的姐姐,不是那种人。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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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很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请问你找谁?”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这个男人,我认识。
不对,应该说,我见过他的照片。
那是六年前,姐姐偷偷塞给我的一张合照。照片上的男人年轻帅气,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高楼大厦前面笑得自信张扬。姐姐指着他说:“小远,这是我喜欢的人,他叫陆远舟,是个很厉害的设计师。”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跟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我是……周念安。”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周念慈的弟弟。”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在裤子上擦了擦,朝我伸过来又缩回去,显得局促不安。
“念念的弟弟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快进来坐,你姐她……”
他没有说完。
我跟着他走进屋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客厅只有十几平米,家具简陋得可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涤纶布,已经洗得发白了。
但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照片。
是我姐姐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带她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的。我记得那天她特别开心,说以后要赚很多钱,带爸妈和我去大城市生活。
“你姐她……”陆远舟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她现在不方便见你。”
我猛地转过身。
“什么叫不方便见我?她是我亲姐!六年了,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她吗?我妈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陆远舟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我突然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抖,像是控制不住的那种颤抖。
“到底怎么回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姐在哪?”
陆远舟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在医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医院?她怎么了?你说话啊!”
“脑瘤。”陆远舟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出来两年了,一直在做化疗。今天是她这周的第三次治疗,我本来要去接她的,但是你来了……”
我感觉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塑料凳上。
脑瘤?
我姐才二十五岁,她怎么会得脑瘤?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的声音在发抖,“她是我们的家人,你怎么能瞒着我们?”
陆远舟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是念念不让我说的。她说不想让你们担心,她说等她好了就回去看你们……可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六年前,我恨他入骨,觉得是他毁了我姐的人生。可现在,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和颤抖的肩膀,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带我去看她。”我说。
陆远舟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好。”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载着我,穿过七拐八拐的小巷子。这座城市很大,但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却很偏僻,路边都是低矮的自建房,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线。
路上我问了他一些问题。
原来当年姐姐跟他来到这座城市后,才发现他根本不是什么设计师。那张照片是在一家影楼拍的,西装是租来的,高楼大厦是背景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在工厂里做流水线工人。
“你骗了她?”我冷冷地问。
陆远舟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故意骗她。我只是……太想让她看得起我了。我那时候刚来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有,但我真的很喜欢她。我怕她知道我的真实情况后,就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
“那你后来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的。”他的声音很轻,“结婚后的第二天,我就跟她坦白了。我以为她会生气,会离开我,但她只是笑了笑,说她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她早就知道了?”
“嗯。”陆远舟的声音里带着温柔,“她说她第一次看到我的手就知道了。一个设计师的手,怎么会有那么多老茧和伤疤呢?她只是没说破,因为她不在乎我是什么身份,她只在乎我对她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姐姐的脸。
她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让别人担心。
电动车在一栋老旧的大楼前停下来。这是一家区级医院,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了,进出的人不多。陆远舟锁好车,带我走进去。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们在三楼的一间病房门口停下。陆远舟推开门,我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是我的姐姐。
周念慈。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庞现在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她的头发没有了,应该是化疗掉的。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念念,”陆远舟轻声叫她,“你看谁来了?”
周念慈缓缓睁开眼睛。
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小远……”
她伸出手,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姐……”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事的,”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姐没事的。”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忍不住吼了出来,“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去找我们?你知道妈有多想你吗?你知道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吗?”
周念慈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敢回去……我没脸回去……”
“你说什么傻话?我们是你的家人!”
“我知道,”她抽泣着说,“可是我当初那么任性,为了爱情什么都不顾,连爸妈的话都不听。我走的那天,妈跪在地上求我不要走,我还是狠心地走了。我有什么脸回去见她?”
我握紧她的手。
“妈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只是担心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周念慈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小远,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不许胡说!”我打断她,“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的。”
“晚期了,”她平静地说,“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就更应该回家了,”我说,“让妈看看你,让她好好照顾你一段时间。”
周念慈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妈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会受不了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在这里等死?”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陆远舟站在一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我知道他在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
“姐,你还记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跟我说的话吗?”
周念慈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你要赚很多钱,带爸妈和我在大城市生活。你还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记得……我都记得……”
“那就跟我回家,”我坚定地说,“不管还剩多少时间,我们都陪着你。”
周念慈看着我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陆远舟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谢谢你,小远。”
“不用谢我,”我看着他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六年,你对我姐好吗?”
陆远舟看着我,目光坚定。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这辈子对她掏心掏肺,没有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如果不是她生病了,我一定会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破旧的衣服,看着他憔悴的面容。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收拾东西吧,”我说,“明天我们就回家。”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们租来的小屋里。
陆远舟把他的床让给我睡,自己在客厅打地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姐姐牵着我的手去上学,想起她偷偷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给我买零食,想起她为了保护我跟村里的孩子打架,想起她离开家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背着一个小包,站在我房间门口。
“小远,姐要走了。”
“去哪?”
“去找一个人。”
“什么时候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还回来吗?”
她摸了摸我的头,眼睛红红的。
“会的,姐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她就走了,消失在雨夜里。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那年我十二岁,还不懂什么叫爱情,只知道姐姐为了一个男人离开了我们。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明白了一些事情。
爱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会让人失去理智。它不讲道理,不问后果,让人心甘情愿地飞蛾扑火。
我不知道姐姐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但我知道,至少她爱过,也被人真心爱过。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医院办出院手续。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跟陆远舟说了很多注意事项。我在旁边听着,那些专业术语我听不太懂,但从医生的表情来看,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周念慈戴着假发,坐在轮椅上,陆远舟在后面推着她。她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小远,”她叫我,“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河边抓鱼的事吗?”
“记得,”我说,“你掉进河里,还是我把你拉上来的。”
“是啊,”她笑了,“那时候你才七岁,比我小四岁,胆子却比我大多了。”
“因为你总是冒冒失失的。”
“可不是嘛,”她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做什么事情都冒冒失失的。”
陆远舟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这么说,你做得很好。”
周念慈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
我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突然有点酸。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爱情吧。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锦衣玉食,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温暖,就足够了。
回老家需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车。
陆远舟把周念慈抱上车,小心翼翼地给她系好安全带。他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让周念慈靠在他肩膀上。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周念慈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六年了,这条路我一次都没走过。”
陆远舟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经过一座座城市,一个个村庄。周念慈渐渐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陆远舟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吵醒她。
到了下午两点多,车子终于到了我们县城。
下了车,我看到了熟悉的车站,熟悉的街道,还有远处那座山。
那就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姐,我们到家了。”
周念慈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这里一点都没变。”
“是啊,”我说,“什么都没变。”
陆远舟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把行李放上去,然后往村里开。
村子离县城不远,开车只要二十分钟。一路上,周念慈一直看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那棵榕树还在,”她指着路边一棵大树说,“小时候我们经常在那里玩。”
“嗯,还在。”
“还有那条河,水还是那么清。”
“嗯,这几年治理过了,比以前干净多了。”
“那边的稻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六年了,她终于回来了。可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了,而是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病人。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
我付了车费,然后扶着周念慈下车。陆远舟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周念慈。
“这不是念慈吗?”
“真的是念慈!她回来了!”
老人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周念慈勉强笑着应付了几句,然后对我说:“我们先回家吧。”
我点点头,扶着她往家里走。
我们家在村子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房。房子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水泥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念慈停下了脚步。
“妈在家吗?”她问。
“应该在,”我说,“这个时间她一般都在家做饭。”
周念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当她看到周念慈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锅铲从她手里掉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妈……”周念慈叫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我妈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瞬间红了。
“你这个死丫头……”
她冲上来一把抱住周念慈,哭得撕心裂肺。
“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回来啊!”
周念慈也抱着我妈,母女俩哭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鼻子也酸酸的。陆远舟站在更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看。
哭了很久,我妈才松开周念慈。
然后她看到了陆远舟。
“就是他?”我妈的声音冷了下来。
“妈,”周念慈赶紧拉住我妈的手,“他叫陆远舟,是我丈夫。”
“丈夫?”我妈冷笑了一声,“我可没同意这门婚事。”
“妈,”我赶紧打圆场,“先进屋再说吧,姐身体不舒服。”
我妈这才注意到周念慈的脸色很差。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周念慈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我妈狐疑地看着她,但还是让我们进了屋。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是几年前买的,电视柜上摆着我爸的照片。我爸在我上大学那年去世了,没能等到姐姐回来。
周念慈看到我爸的照片,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
她跪在照片前,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到现在才来看您。”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你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你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周念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我知道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让妈妈高兴,她还是努力吃着。
陆远舟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我妈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连菜都不给他夹。
气氛有些尴尬。
吃过晚饭,我把我妈拉到一边,把周念慈的情况告诉了她。
我妈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你说什么?脑瘤?”
“嗯,晚期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妈摇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才多大啊,怎么会得这种病……”
“妈,你别太难过,医生说还有希望的。”
“什么希望!你当我傻啊!晚期了还有什么希望!”
我妈哭得瘫坐在地上。
我扶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缓过来。
“那个陆远舟,”她咬牙切齿地说,“都是他害的!要不是他,念念也不会离家出走,也不会在外面受苦,更不会得这种病!”
“妈,这不关他的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要不是他,念念会走吗?”
“姐的病是天生的,跟他没关系。而且这些年,他一直尽心尽力照顾姐,为了给姐治病,他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现在还欠了不少债。”
我妈沉默了。
“他对念念好吗?”
“好,”我肯定地说,“是真的好。”
我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周念慈在家里住着。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陆远舟则负责照顾她的起居。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了一些,虽然我妈还是不怎么跟陆远舟说话,但至少不再对他横眉冷对了。
有一天下午,我陪着周念慈在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
“小远,”周念慈突然开口,“你觉得陆远舟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老实本分,对你挺好的。”
“是啊,”她笑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我真的很好。这些年,不管多苦多累,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那就够了。”
“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他,”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本来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女人的,却偏偏摊上了我。为了给我治病,他把工作都辞了,房子也卖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姐,你别这么想。他既然选择了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后悔。”
“我知道他不会后悔,可是我会愧疚啊。”她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拖累别人。小时候拖累爸妈,长大后又拖累了你,现在又拖累了他。”
“你胡说什么呢?你从来没有拖累过任何人。”
“你不用安慰我,”她笑了笑,“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小远,”她又开口了,“如果我走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万一我真的不行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他一点?他这个人太老实了,容易被人欺负。”
“姐,你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认真地看着我,“答应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周念慈突然发起了高烧。
陆远舟急得团团转,赶紧把她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因为感染引起的,需要住院观察。
我和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念慈已经睡着了。
陆远舟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医生怎么说?”我问。
“说是感染,问题不大,但要住院几天。”
“那就好。”
我妈走到床边,看着周念慈苍白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啊……”
陆远舟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照顾好念念。”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算了,这都是命。”
“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她的,”陆远舟坚定地说,“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治好她。”
我妈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远舟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
有些人,平时说得天花乱坠,到了关键时刻却跑得比谁都快。而有些人,平时默默无闻,却能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
陆远舟就是后者。
住院的第三天,周念慈的精神好了一些。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远,”她叫我,“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姐,你别想这些。”
“我不是想这些,我就是好奇。”她笑了笑,“我听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自己的亲人。你说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不然我们想看你了还得抬头看天,脖子会很酸的。”
她被我的话逗笑了。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嘴巴这么贫。”
“那是,不然怎么能把你逗笑呢?”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小远,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姐姐。”
“好,那我下辈子还当你弟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拉了勾,就像小时候那样。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陆远舟去办出院手续,我和我妈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周念慈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忙来忙去。
“妈,”她突然开口,“对不起。”
我妈的手顿了顿。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当初我不应该那么任性,不听你的话。”
“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我妈擦了擦眼睛,“只要你以后好好的就行。”
“妈,我可能……”
“别说了,”我妈打断她,“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周念慈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车子经过一片田野。
稻谷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几只麻雀在田间跳跃,寻找着遗落的谷粒。
“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周念慈看着窗外说,“你看那些稻茬,长得都很壮实。”
“嗯,”我妈应了一声,“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
“真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很快就到了村口。
远远地,我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车。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很新,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谁来了?”我问。
我妈摇摇头:“不知道。”
车子开到门口,我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时髦,烫着卷发,戴着墨镜,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
“请问这里是周念慈的家吗?”她问。
“是的,”我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那个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
“我是陆远舟的妈妈。”
我们都愣住了。
陆远舟的妈妈?
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听陆远舟提起过他的家人。我一直以为他是孤儿,没想到他还有妈妈。
“请进,”我妈赶紧说,“进屋说话。”
那个女人跟着我们进了屋,四处打量着我们的家。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但又掩饰得很好。
“我儿子呢?”她问。
“去医院了,”我说,“马上就回来。”
“哦,”她点点头,然后看向周念慈,“你就是念念吧?”
“是的,阿姨。”
“长得真漂亮,”那个女人笑着说,“难怪我儿子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人,但语气却带着讽刺。
周念慈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阿姨,您喝茶。”
“不用了,”那个女人摆摆手,“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带远舟回去。”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为什么?”我妈问。
“因为他是我们陆家的独子,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穷乡僻壤。”那个女人说得很直白,“他父亲去世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他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连事业都不要了,我这个当妈的能不心疼吗?”
“可是他已经结婚了……”
“结婚可以离婚,”那个女人打断我妈的话,“而且他们也没有领证吧?我听远舟说过,他们只是在老家办了酒席,根本没去民政局登记。”
我看向周念慈,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原来他们没有领证。
“阿姨,”我忍不住开口,“我姐现在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您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们拆散。”
“我知道她生病了,”那个女人说,“所以我愿意出一笔钱给她治病,就当是补偿。但是远舟必须跟我回去。”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是你们嫌钱少了?”那个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一百万,够不够?”
我看着那张支票,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阿姨,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姐和远舟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不能用钱来衡量他们的感情。”
“真心相爱?”那个女人冷笑了一声,“真心相爱能值几个钱?我儿子今年才三十岁,还有大好的前程。难道要他一辈子守着一个快要死的女人吗?”
“你说什么?!”
我气得差点冲上去,被我妈拉住了。
“冷静点,”我妈小声说,“别冲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妈,你在干什么?”
是陆远舟。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药袋子,脸色铁青。
“远舟,”那个女人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妈来接你回家了。”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傻话?难道你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我说了,我不回去。”陆远舟走到周念慈身边,握住她的手,“念念在哪,我就在哪。”
“你疯了吗?她都快死了!”
“就算是死,我也要陪着她。”
那个女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妈,你不懂,”陆远舟平静地说,“这辈子,我只认定她一个人。”
“你……”
“您走吧,”陆远舟打断她,“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那个女人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失望。
“好,好,你翅膀硬了,不要我这个妈了是吧?”
“我没有不要您,只是我有自己的选择。”
“行,你选吧,选了这个女人,就别再认我这个妈!”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车子发动,扬长而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周念慈先开口了。
“远舟,你不应该这样的。”
“什么不应该?”
“那是你妈妈,你应该听她的话。”
“听她的话?”陆远舟苦笑了一声,“从小到大,我一直听她的话。她让我好好学习,我就好好学习;她让我考名牌大学,我就考名牌大学;她让我学设计,我就学设计。可是结果呢?我一点都不快乐。”
“可是……”
“直到遇见你,”他打断她,“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念念,你不要赶我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周念慈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这个傻瓜……”
“我就是傻瓜,”他笑着说,“一个只爱你一个人的傻瓜。”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我妈也红了眼眶,悄悄地转过身去擦眼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顾一切的爱情吗?
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陆远舟为了周念慈,放弃了优越的生活,放弃了光明的前途,甚至不惜跟母亲决裂。而周念慈为了陆远舟,甘愿忍受贫穷和病痛,从不抱怨一句。
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生死。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陆远舟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他正在熬粥,锅里冒着热气,散发出米香。
“早,”他看到我,笑了笑,“粥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吧。”
“嗯。”
我走到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昨晚哭得太久了。
洗漱完出来,周念慈也已经醒了。她坐在沙发上,陆远舟端着粥喂她喝。
“小心烫,”他吹了吹勺子里的粥,然后送到她嘴边。
周念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淡了。”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太咸的东西,”陆远舟耐心地说,“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好吧。”
她乖乖地把一碗粥都喝完了。
吃完早饭,陆远舟扶着周念慈到院子里散步。
秋天的早晨有些凉,我给周念慈披了一件外套。
“谢谢,”她冲我笑了笑。
“客气什么。”
我们在院子里走着,桂花树的香气飘过来,沁人心脾。
“小远,”周念慈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还没想好,”我说,“先把工作稳定下来再说吧。”
“嗯,”她点点头,“好好干,别像姐一样,一事无成。”
“姐,你别说这样的话。你虽然没有事业,但你有一个真心爱你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姐,”我又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离家出走。”
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后悔。虽然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爱情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她看着远方,眼神很平静,“陆远舟可能不是最好的,但他是我最爱的人。能够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我也知足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勇敢。
为了爱情,她可以放弃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这种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念慈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已经不能下床走路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陆远舟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她吃饭,帮她擦身子,陪她聊天。
我妈每天都在厨房里炖汤,希望能给女儿补充营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徒劳。
周念慈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房间里看书,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哭声。
我放下书,走过去敲门。
“姐,你怎么了?”
门开了,陆远舟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你姐她……刚才吐血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走进去。
周念慈躺在床上,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她的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姐……”
“小远,”她虚弱地叫了一声,“你来了。”
“我来了,”我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努力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嗯。”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退出房间,看到陆远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远舟哥,”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难受。”
“我知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小远,”他突然开口,“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为了爱与被爱吧。”
“爱与被爱……”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声,“我活了三十年,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不晚。”
“是啊,不晚。”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虽然念念的时间不多了,但至少我陪她走到了最后。”
“她会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她感激,”他说,“我只希望她下辈子还能记得我。”
我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敬佩。
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三天后,周念慈走了。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躺在病床上,握着陆远舟的手,嘴角带着微笑。
“远舟,”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谢谢你,给了我最好的爱情。”
“念念……”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好,我一定娶你。”
她笑了,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陆远舟跪在床边,紧紧地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念慈走了,带着她对爱情的执着,带着她对生活的热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近的人参加。
按照周念慈生前的意愿,她被葬在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开花。
陆远舟在她的坟前种了一棵小桂花树,说等她开花了,就会来看她。
葬礼结束后,陆远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我问。
“回家,”他说,“回我妈妈那里。”
“你不是……”
“她毕竟是我妈,”他打断我,“我不能真的不要她。”
“也是。”
“小远,”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谢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是我姐。”
“嗯,”他点点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好。”
他走了,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口。
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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