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昭宁三年,慈宁宫的青砖被宫灯映得一片暖红,可跪在殿中的姬无双只觉得冷。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上一世她孤零零死在二皇子府偏院那个冬夜一样冷。
她重生了。
重生回三日前,太后为她择婿的这个傍晚。
"无双丫头,这几个孩子都是人中龙凤,你好好看看。"太后的声音慈蔼得像裹了蜜,"大皇子沉稳持重,三皇子勇武过人,五皇子聪慧机敏,你父亲在工部辛苦了这些年,哀家想着,给你挑一门顶好的亲事。"
姬无双垂着眼,余光扫过殿中那几位皇子。
大皇子姬承礼端着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带着审视货物的轻慢。姬无双记得,上辈子这位堂兄后来被揭出府中姬妾十七人,最宠的那个原是教坊司的花魁,闹得满城风雨。
三皇子姬承武坐在下首,时不时用帕子掩着嘴轻咳两声。太医院脉案她上辈子无意中见过——肾水亏虚,子嗣艰难,脾气暴戾,动辄打骂妻妾。三皇子妃嫁过去两年便郁郁而终。
五皇子姬承文摇着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做派。可姬无双知道,这位看似谦谦君子的五皇子,背地里养了三个外室,上月还有个民女抱着孩子敲登闻鼓,被摄政王压了下来。
这些事她上辈子都是在嫁人后才知道的。那时她已经进了二皇子府,深陷泥潭,求救无门。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清冽,带着几分慵懒和矜贵的漫不经心,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
"太后也是老糊涂了,这几个废物也敢摆出来丢人现眼。大皇子府里姬妾十七个,上月新纳那个花魁还是从教坊司赎的,让无双嫁过去守活寡?三皇子那身子骨,站久了都喘,也敢来求娶?五皇子表面上做学问,背地里那点腌臜事,本王都替他脸红。"
姬无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焦躁。
"快选本王。不然本王直接抢婚。太后要是敢拦,本王明日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姬无双的目光落在太后身旁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身上。
大周摄政王,嬴彻。
他一身玄色蟒袍端坐在太师椅中,端着茶盏,面色冷峻如覆薄冰。目光虚虚落在殿中某处,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沉难测。
可就是这个人,方才在心里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姬无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上辈子她嫁给二皇子后也曾见过摄政王几次,每次都只能远远看着,从未听见过他的心声。
是重生带来的变故?还是因为这一世她做了不同的选择,命运的轨迹岔开了一条她不知道的支流?
"无双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太后见她发呆,脸色微沉,"哀家给你挑的这几个,难不成你一个都看不上?"
几个皇子齐齐看向她。大皇子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三皇子眼神热切得有些过头,五皇子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笃定她会选自己的倨傲。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
她听见摄政王的心声又响起来,比方才急促了些许。
"她要是敢选那几个废物,本王——"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姬无双开口了。
"太后娘娘。"她叩首,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臣女斗胆,敢问摄政王殿下可曾婚配?"
满殿寂静。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几位皇子齐齐变了脸色。大皇子笑容僵住,三皇子那双热切的眼睛瞬间沉了下去,五皇子的折扇啪地合上。
嬴彻终于抬起眼。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正眼看向跪在殿中的少女。姬无双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宫装,跪在那里像一株初春的兰草,纤瘦却挺拔。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可嬴彻注意到的是她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彻,仿佛什么都看得分明。
"本王不曾婚配。"嬴彻放下茶盏,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怎么,姬大小姐对本王有兴趣?"
他的心声却全然不是这个调子。
"问了。她终于问了。本王等了三年。"
姬无双心头一颤。
三年?
她及笄那年,确实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嬴彻一面。那时她不过是个刚长成的闺阁少女,他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座大殿的距离。她甚至不确定他那晚有没有看见她。
可他心里说,等了三年。
"臣女斗胆。"姬无双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笃定,"若摄政王殿下不弃,臣女愿嫁摄政王殿下为妃。"
大皇子猛地站起身:"无双,你疯了?"
三皇子也跟着站起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姬大小姐,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摄政王叔比我们大了将近十岁,你嫁过去——"
"比你们大,也比你们有用。"嬴彻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人的话头。他站起身,蟒袍下摆扫过地面,步伐沉稳地走到姬无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知道本王今年二十有八,比你大了整整八岁。"
"臣女知道。"
"本王常年征战,身上伤疤无数,脾气也算不得好。"
"臣女知道。"
"本王得罪的人多,仇家遍布朝野。嫁给我,你就是把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
"臣女知道。"
嬴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俯下身,凑到姬无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知不知道,本王觊觎你已经三年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姬无双身子一颤。她听见两个声音——一个是他的低语,冰冷中带着几分克制的威胁;另一个是他震耳欲聋的心声,几乎要把她的耳膜炸穿。
"答应我。快答应我。否则本王不介意今晚就发动宫变,把这几个废物全杀了,然后直接抢你回府。"
姬无双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如春花破雪,满殿生辉。
"臣女都知道。"她轻声说,"所以臣女愿意。"
嬴彻直起身,看向太后。太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抽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反对的话来。她虽然贵为太后,可嬴彻手里握着三十万重兵,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门生,她一个深宫妇人,拿什么跟他斗?
"太后娘娘,既然姬大小姐愿意,这门亲事臣就应下了。"嬴彻的声音不容置疑,"赐婚的懿旨不必太后费心,臣会亲自去请陛下的圣旨。"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蟒袍消失在殿门外时,他的心声又飘了回来,裹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
"赶紧回去写聘礼单子。三书六礼,走完流程要多久?一个月?太久了。本王等不了。"
姬无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忍笑忍得辛苦。
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几位皇子灰头土脸地告退。临走时大皇子回头看了姬无双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有恼怒,有可惜,还有一种被落了面子的阴鸷。
姬无双全当没看见。
她起身退出慈宁宫,走在宫道上,冬夜的寒风灌进领口,她却不觉得冷。
重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消息传回姬府时,姬成文正在书房里看工部的卷宗。听到下人来报,手里的茶盏直接摔在了地上,碎成八瓣。
"你再说一遍?大小姐选了谁?"
"回、回老爷,大小姐选的是摄政王殿下……"
姬成文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没栽倒。
等姬无双回到府里,迎接她的是父亲铁青的脸和母亲哭红的眼睛。姬成文指着她,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这个孽女!太后分明是让你在几位皇子里选,你倒好,直接挑了摄政王!那是能随便招惹的人吗?"
姬无双跪在父母面前,神色平静。
"父亲,女儿没有胡闹。"
"你还说没有胡闹?"姜氏抹着眼泪,"那摄政王是什么人?外头都说他杀人不眨眼,手上沾了多少血!你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姬无双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
"母亲,外头的传言您也信么?女儿只知道摄政王执掌朝政十年,大周边境太平、百姓安居;女儿只知道他手段强硬却从不滥杀无辜——董文远贪墨皇陵银两,是他查出来的;荀安构陷朝廷命官,也是他亲手拿下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卷宗可查,您说这样的人是恶人?"
姜氏噎住了。
姬成文皱着眉头:"可那几位皇子才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并没有明确指认谁。"姬无双打断父亲,"她给了女儿选择的机会,女儿选了,仅此而已。再者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摄政王也是皇家血脉,是先帝幼弟,当今陛下的皇叔。女儿嫁给摄政王,也算做了皇家妇。父亲,您觉得太后娘娘真是为了女儿好?"
姬成文沉默了。
他做了二十年工部侍郎,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看得比谁都清楚。太后挑的那几位皇子,大皇子背后是姜氏一族,三皇子的母妃是太后的亲侄女,五皇子虽然母族不显,但人聪明、会来事。无论姬无双选了哪一个,姬家都会被绑上对应的战车。
反倒是摄政王……太后最忌惮的人,偏偏手握重兵、根基深厚。姬无双选了他,等于把姬家从太后的棋局里摘了出来,站到了太后够不着的地方。
"你……"姬成文看着女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儿从小聪慧,可他从不知道她心思这样深。
"父亲,母亲。"姬无双叩首,"女儿自有判断,请二老成全。"
姜氏哭了一阵,终究还是抹着眼泪去准备嫁妆了。姬成文坐在书房里,对着满桌卷宗发了很久的呆,最后长叹一声。
"罢了。你自己选的路,将来不管好坏,别怨我们就成。"
姬无双眼眶微红:"女儿不会怨的。"
当夜,姬无双坐在闺房里翻看一本旧游记,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谁——"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的,带着冬夜寒气,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嬴彻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在烛火下泛着幽沉的光。
"别叫。是本王。"
姬无双眨了眨眼。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烛光映着他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她上辈子就知道摄政王生得极好,可那时她是二皇子妃,只能远远看一眼,连多打量都不敢。如今他离她不过三尺,清冽的气息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
"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嬴彻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
"本王想了一路,还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他上前一步,逼近她,"今天在慈宁宫,为什么选本王?"
姬无双被他逼得后退,背抵在了墙上。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眼神冷而沉,声音也冷,可他的心声——
"告诉本王。告诉本王不是因为怕我才选我。告诉本王你——"
后面的话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了下去,戛然而止。
姬无双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男人执掌天下权柄、生杀予夺,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可此刻站在她面前,他心里藏着这样深的惶恐,像怕她随时反悔似的。
"殿下想听真话?"
"想。"
"因为殿下是真心想娶臣女。"
嬴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臣女看得出来。"姬无双平静地说,"今日在慈宁宫,几位皇子看臣女的眼神——贪婪、算计、轻慢。只有殿下,看臣女的眼神是克制的珍重。臣女不瞎,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她听嬴彻的心声在那一瞬间翻涌如潮。
"她看出来了?不可能,本王掩饰得那么好——可她说的没错,本王就是想了她三年。三年前她及笄那天在宫宴上,本王隔着半个大殿看见她,就再也忘不掉。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本王打听过,这些年一直忍着,等到现在。那几个废物也配娶她?本王捏死他们像捏死蚂蚁。可她真的愿意嫁吗?她是不是被逼的?她是不是怕——"
"殿下。"姬无双打断他的心声,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嬴彻整个人僵住了。
"臣女不是被逼的,也不是害怕。臣女是认真的。"她抬起头,对上他震惊的目光,"殿下若不信,臣女可以对天发誓。"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用发誓。"他的声音沙哑,"本王信你。"
烛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嬴彻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的冰冷一寸寸褪下去,露出底下灼热的、藏了三年的滚烫。
过了许久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峻模样。
"聘礼明日送到府上。婚期本王请钦天监挑最近的日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窗口,黑衣融进夜色。临翻出去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姬无双。"
"嗯?"
"本王这辈子不会让你后悔今日的选择。"
他翻窗而出,脚步声转瞬消失在夜色里。姬无双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的心声最后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本王诛他九族。"
次日一早,摄政王府的聘礼送到了姬府门前。
第一抬是黄金千两,八个壮汉抬着红木箱子稳稳落地。第二抬是白银万两,同样八个壮汉。第三抬是绫罗绸缎,蜀锦苏绣云锦各色齐备,整整一百匹,抬过去时街两边围观的人齐齐吸了口凉气。第四抬是珠宝首饰,翡翠玛瑙珍珠珊瑚各色俱全,流光溢彩地装了满满一箱。第五抬是古董字画,件件都有名家落款。
之后是田产地契、京城铺面、珍禽异兽、香料药材、御赐之物……整整一百二十抬,从街头排到街尾,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天爷,这是谁家下聘?这么大排场?"
"摄政王府给姬家大小姐下聘!你没听说?昨儿个在慈宁宫,姬大小姐当着太后的面选了摄政王!"
"摄政王?就是那个——"
"嘘!你不要命了!"
人群里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嬷嬷,是京城各家贵女派来打探消息的。看到这一百二十抬聘礼,几个嬷嬷的脸都绿了。摄政王这是把半个王府搬出来了吗?
更让人震惊的是嬴彻亲自来了。他一身玄色蟒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二名亲卫。马蹄踏过长街石板,清脆的蹄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蟒袍下摆在风中翻卷了一下,露出腰间那柄玄铁刀鞘的长刀。
姬成文带着全家跪在门口迎接。
"臣姬成文,参见摄政王殿下!"
嬴彻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来下聘。"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雕成龙凤呈祥的图案,玉质温润通透,一眼便知是稀世珍品。
"这是本王母妃留下的遗物,传给儿媳。"嬴彻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本王将它交给姬大小姐。"
姬成文双手接过时手都在抖。摄政王母妃的遗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嬴彻心里,姬无双就是正妃,是他认定的妻子,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臣代小女谢殿下厚爱!"
姬无双站在内院,隔着窗子看着前院的动静。身边的丫鬟翠儿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姐小姐您看见了吗?摄政王殿下亲自来了!还有那块玉佩,那是太妃娘娘的遗物啊!"
姬无双没说话。她看着嬴彻在人群中从容应对的背影,听见他的心声隔着重重院落飘过来。
"母妃,您看见了吗?儿子娶到她了。您当年说让儿子找个真心喜欢的姑娘,儿子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虽然她可能还没那么喜欢儿子,但没关系,儿子有的是耐心。"
姬无双眼眶微湿。这个男人面上冷得像块冰,心里却藏着这样深的温柔。
上辈子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上辈子摄政王起兵时所有人都在骂他狼子野心,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反。他是被逼到绝路才举刀的。二皇子登基后一点一点剪除他的羽翼,杀他的门生、夺他的兵权、逼他交出手里的权柄。他不反就是个死。
这些事她上辈子死后魂魄飘荡时才知道。那时已经太晚了。
这辈子她要守住他。
下聘的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嬴彻离开后,姬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亢奋里。一百二十抬聘礼堆满了前院,姬成文看着那些东西表情复杂极了。
"老爷,这些——"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原样封存,等大小姐出嫁时全部带回王府。"姬成文顿了顿,加了一句,"再去库房看看,咱们准备的嫁妆够不够体面。别让摄政王府觉得咱们寒酸。"
管家应声去了。
姜氏拉着姬无双的手,眼眶红红的:"女儿啊,娘现在信了。摄政王殿下是真心待你的。"
一个男人是不是真心,看细节就知道了。那块太妃遗物、那些精心准备的聘礼、亲自来下聘的姿态,桩桩件件都说明他是真的把姬无双放在心上。
姬无双轻轻点头。
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摄政王要娶妃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御书房里,几位重臣围在皇帝姬承明身边,一个个面色凝重。
"陛下,摄政王此举分明是在向您示威!"吏部尚书董文远压低了声音,他是二皇子的人,这些年靠着二皇子一路爬到尚书位置,最怕摄政王坐大。"姬家虽然不是顶尖世家但也是百年大族,姬成文在朝中人缘极好。摄政王娶了姬家女就等于把姬家拉到了他那一边!"
"不止如此。"兵部侍郎荀安接话,声音里带着算计,"姬家与姜氏、姒氏都有姻亲,三家联起手来势力不小。摄政王这一手冲着整个朝堂来的。"
姬承明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他登基五年,朝政大权大半握在嬴彻手里。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机会削弱这个皇叔的势力,可每次出手都被嬴彻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这次倒好,嬴彻反手又进了一步。
"诸卿有何对策?"
董文远眼珠一转:"陛下,臣有一计。您亲自赐婚,给摄政王指一个侧妃。选咱们的人,枕边风吹着不怕他不听话。"
荀安摇头:"不妥。摄政王什么性子?硬塞个人他转头就能扔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
"从姬家下手。"荀安压低声音,"姬成文管着皇陵修缮的差事,在这上头做点文章不怕他不低头。姬家一倒摄政王的算盘就落了空。"
姬承明眼睛一亮:"此计甚好。你去办。"
"臣遵旨。"
几位大臣退下后,姬承明独自坐在御书房里。他拿起朱笔在一道奏折上画了个圈,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皇叔啊皇叔,你以为娶个姬家女就能安枕无忧?朕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书房里,嬴彻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面前桌案上摆着一封密信,是暗卫统领隗七刚送来的。信上说皇帝已经下令在皇陵修缮上做手脚,要构陷姬成文贪墨。
嬴彻连眼皮都没抬。
"不知死活。"
他拿起笔在密信上批了几个字交给隗七:"送到刑部尚书手中,让他看着办。"
隗七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嬴彻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浮现出姬无双的脸。她今天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未施粉黛,素净得像朵白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和其他人一样带着畏惧和疏离。可今天她的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心疼?
嬴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在姬无双眼底确实捕捉到了一丝心疼。
她心疼他什么?
想不通就不想了。嬴彻睁开眼,目光落在钦天监送来的婚期择吉上,上面写着几个宜嫁娶的日子。最早的是下月十八。
嬴彻拿起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个圈。
"太慢了。"
他翻到后面,在三日后那个日期上重重画了一道。
"就这个。"
他唤来管家:"去姬府传话,婚期定在三日后。"
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三、三日后?"
"怎么?"
"殿下,这不合规矩啊。三书六礼再怎么也得走——"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嬴彻冷冷道,"去传。"
管家连滚带爬地去了。
姬无双接到消息时正在和母亲商量嫁妆。听到摄政王府管家传话,姜氏差点晕过去:"三日后?这怎么来得及?"
管家赔着笑脸:"王爷说一切由王府准备,姬家只需要把大小姐送到就好。"
姜氏还要说什么,姬无双拦住了她:"母亲,就按王爷说的办。"
姜氏急了:"可是——"
"没有可是。王爷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姬无双知道嬴彻为什么这么急。朝堂上那些人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他把婚期提前是为了打乱所有人的部署,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姬无双是他要护的人,谁敢动她就是与他为敌。
三日后大婚如期举行。
这场婚礼轰动了整个京城。摄政王府的迎亲队伍比皇帝大婚还要气派三分。嬴彻一身大红喜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亲自来姬府迎亲。他本就生得极好,今日这身打扮更衬得面如冠玉眉眼如画。街边百姓挤破了头也要看一眼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一看之下好多大姑娘小媳妇当场红了脸。
"天呐摄政王生得这么好看?"
"比那几位皇子俊俏多了!"
"谁之前说摄政王是阎王的?我看是天上的神仙!"
姬无双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微微弯起嘴角。她手里捧着一个苹果,红盖头垂下来遮住视线。透过盖头边缘她能看见花轿外影影绰绰的人影,还有那个男人震耳欲聋的心声。
"她坐在里面。本王的妻子就在这顶花轿里。三年了本王终于等到这一天。手怎么在抖?本王什么场面没见过成个亲紧张成这样?不知道她盖头下面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平时更好看?她那么娇弱这一路颠簸会不会不舒服?早知道备一辆更软和的马车——"
姬无双听着这些絮叨的心声,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在她面前却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迎亲队伍绕城一周停在摄政王府门前。喜娘扶她下轿,跨火盆、迈马鞍、拜堂。每一步都有人引着。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他的气息、他的脚步、他偶尔碰到她衣袖的手指。
"一拜天地——"
两人躬身下拜。高堂位置上空无一人。嬴彻父母早逝,没有长辈受他们拜礼。姬无双心里一酸,却听见嬴彻的心声同时响起。
"父王母妃,儿子今日成亲了。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儿媳,她很好比儿子想象的还好。母妃您留给儿子的玉佩已经交给她了。您若在世一定会喜欢她的。儿子这辈子只认她一个人。"
姬无双眼眶湿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个男人的心声总能戳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躬身。透过红盖头缝隙姬无双看见他的靴子。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彰显他尊贵的身份。可此刻这双靴子的主人正用最温柔的心声说。
"送入洞房——"
婚房里红烛高烧。姬无双坐在床沿听着人声退去,最后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嬴彻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变成了雕像。他的心声在沉默里疯狂翻涌。
"该掀盖头了。掀啊手为什么不听使唤?她是真的嫁给本王了不是梦是真的。万一她掀开盖头后悔了怎么办?本王这张脸也不算太丑吧?"
姬无双差点笑出声。堂堂摄政王居然在担心自己长得不够好看。她轻轻开口:"殿下,该掀盖头了。"
嬴彻身子微微一震:"嗯。"
他伸手轻轻掀开红盖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姬无双今日盛装打扮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朱唇一点艳若桃李。烛光映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嬴彻直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
"真好看。本王的妻子怎么这么好看。这三年没有白等。不行不能让她看出来本王失态了。"
姬无双也看着嬴彻。他今日和往常不同,大红喜袍冲淡了身上的森冷,烛光柔化了冷硬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杀气腾腾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目光里藏着说不尽的情意。
"殿下。"她轻声唤他。
"嗯?"
"妾身谢谢殿下。"
嬴彻挑眉:"谢本王什么?"
"谢殿下为妾身做的一切。聘礼也好婚期也好还有殿下给妾身的体面,妾身都记在心里。"
嬴彻沉默片刻。他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本王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的。本王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是本王的人。从今往后谁都不能欺负你。"
他的心声同时响起。
"谁欺负你本王就杀了谁。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姬无双心头一跳。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手。嬴彻僵了一瞬,反手握紧了她。
"殿下。妾身既然嫁给了殿下就会和殿下站在一起。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刀山火海妾身都不会退缩。"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嬴彻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本王记住了。这话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妾身不反悔。"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这一夜摄政王府的主院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清早姬无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她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已经嫁人了。嬴彻的胳膊紧紧环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绵长。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同,眉眼舒展嘴唇微抿看起来安静温驯,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姬无双轻轻抬手想挪开他的胳膊。可刚一动他就醒了。睁开眼目光有瞬间茫然,随即恢复清明。
"醒了?"
"嗯。殿下——"
"叫夫君。"
姬无双一噎:"夫君。"
嬴彻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两人穿戴整齐后他说:"今日进宫。按规矩新婚第二日要去宫里谢恩。顺便看看那几位都是什么表情。"
他说这话时嘴角勾着一丝冷笑。姬无双立刻明白了——他是要带她去示威。
两人到皇宫时整个后宫都惊动了。太后在慈宁宫接见他们,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也都在场。几个人看见姬无双脸色各异——大皇子面色阴沉冷哼一声,三皇子直接扭过头去,五皇子倒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皇叔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王妃。"
嬴彻淡淡道:"确实好福气。比那些只能在旁边看着的人强多了。"
五皇子的笑容僵住了。太后咳嗽一声打圆场:"彻儿无双你们来了就好。哀家备了些赏赐算是贺你们新婚之喜。"
她让人端上一对白玉如意。嬴彻看了一眼淡淡道:"谢太后。"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谢意。姬无双跪下行礼:"臣妾谢太后赏赐。"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无双丫头你既然嫁了彻儿以后就是摄政王妃了。哀家希望你能好好辅佐彻儿为皇家开枝散叶。"
"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姬无双低着头,耳畔却捕捉到一个微弱的心声——太后的。
"这丫头运气真好居然嫁了嬴彻。哀家原本还想让她嫁给承武好拴住她爹姬成文的。不过也好嬴彻娶了她就等于多了个软肋。将来对付他也多了一条路。"
姬无双心里一沉。太后也是嬴彻的敌人。是了上辈子她听说太后一直想让自己儿子登基,对摄政王恨之入骨。看来这辈子什么都没变。
从慈宁宫出来两人又去拜见皇帝。姬承明在养心殿召见他们,坐在龙椅上脸色淡淡的:"皇叔大喜朕本该亲自去贺的只是政务繁忙未能成行。今日特备薄礼算是补上。"
他让人呈上一对龙凤呈祥的金镯子。嬴彻没有接:"陛下客气了。臣不敢受陛下的礼。"
气氛有些僵。姬无双上前一步接过镯子:"臣妾代王爷谢陛下赏赐。"
姬承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姬氏女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是个美人。皇叔好眼光。"
嬴彻脸色微沉:"陛下若没有别的事臣告退了。"说完拉起姬无双的手转身就走。身后姬承明的声音悠悠传来:"皇叔慢走。改日有空朕去王府做客看看皇叔的珍藏。"
嬴彻脚步不停,只是握姬无双的手更紧了几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他才松开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色很难看。姬无双偷偷看他:"殿下您怎么了?"
嬴彻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深沉:"以后离皇帝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心声同时响起。
"他那双眼睛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本王想挖了他的眼珠子。"
姬无双心里一凛。她想起上辈子一些事。皇帝姬承明表面温和宽厚实际上手段阴狠。二皇子能登基背后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摄政王起兵也是被他逼到绝路。这对叔侄之间迟早有一场生死之战。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可就在停在门前姬无双正要下车时变故突生。
一支冷箭从街角暗处射出直直射向她的后心。
电光石火之间嬴彻猛地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她。那支箭正中他肩头。鲜血瞬间洇红了玄色衣袍。
"有刺客!保护王爷!"
亲卫们瞬间拔刀将马车团团围住。姬无双扶住嬴彻看着他肩头涌出的鲜血,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嬴彻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怕。本王没事。"
他的心声却在说。
"幸好射中的是本王不是你。"
血到处都是。
姬无双扶着嬴彻回到王府正院时,手上衣袖上全是他的血。箭头卡在肩胛骨缝里,随行太医费了好大力气才取出来。嬴彻全程没有吭一声。他光着上半身由着太医动刀动剪,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姬无双身上。
她站在床边双手攥着裙摆脸色比他还白,嘴唇抿得死紧。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
姬无双点头可眼眶红了。她不怕血也不怕刺客。她怕的是他出事。上辈子她死得早不知道嬴彻最后的结局。她只知道在她死后他起兵夺了天下追封她为皇后。可他后来活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守着他?
这些问题上辈子没有答案。这辈子她不想再错过了。
太医终于处理好伤口开了几副药方退下。房里只剩两人。嬴彻靠在床头偏头看她:"过来。"
姬无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怎么哭了?"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眼角,"本王不是说了没事吗?"
姬无双吸了吸鼻子:"妾身没哭。"
"嘴硬。"他的手没收回去,顺势抚上她脸颊,"今天是有人要杀你。那支箭冲着你来的。"
姬无双一怔:"冲妾身?"
"嗯。"嬴彻目光阴沉下来,"箭从左侧射来你在本王左边。那人的目标是你。"
他忽然笑了一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本王刚成婚就有人想要王妃死。看来是本王的刀太久没沾血了。"
姬无双心里一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嫁给二皇子之前也遇到过刺杀,只是那次侥幸躲过了。她一直以为是意外是京城里某个不长眼的毛贼。可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巧的事?
"殿下。"她轻声开口,"妾身有个猜测。"
"说。"
"那支箭可能不是冲着妾身来的。是冲着殿下。"
嬴彻挑眉:"什么意思?"
"殿下想想您刚和妾身成婚满京城都知道您对妾身的看重。杀了妾身就能让您痛苦。可如果那支箭射中的是殿下——"
姬无双没有说下去。嬴彻明白了。如果射中他更是一了百了。摄政王一死他手下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朝堂立刻变天。
"有几分道理。"嬴彻若有所思,"那你觉得是谁?"
姬无双沉默片刻。她心里有答案但不能说出来。上辈子那场刺杀的幕后主使是大皇子的人。可她现在没法解释。
"妾身不知道。"她摇头,"但不管是谁殿下都要小心。"
嬴彻看着她目光深邃:"本王会的。在本王把那群蛇鼠清理干净之前你也要小心。没有本王陪同不要独自出门。"
姬无双乖巧点头:"妾身记住了。"
嬴彻却还不放心。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令牌塞到她手里:"本王令牌能调动王府所有亲卫。收好有危险就拿出来。"
姬无双低头看那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彻"字背面是五爪金龙。见令如见人。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等于把后背完全交给了她。
"殿下就不怕妾身拿这令牌做坏事?"
嬴彻看了她一眼:"你会吗?"
他的心声同时响起。
"就算你拿这令牌去捅天大的窟窿本王也给你兜着。"
姬无双心里一暖握紧了令牌:"妾身不会。"
嬴彻弯了弯嘴角闭上眼。他失血过多疲惫得很很快就睡着了。姬无双坐在床边看着他睡颜。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是随时准备应对危险。嘴唇干裂是失血导致的脱水。她起身倒了杯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喂给他。他在睡梦中本能吞咽眉头舒展了些许。
她就这么守着他直到天色渐暗。期间有亲卫来报说刺客身份查出来了。是宫里的人——大皇子姬承礼府上的侍卫。被抓到时已经服毒自尽死无对证。
姬无双听完神色平静。果然是大皇子。上辈子也是他。只是上辈子没人替她查这些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想杀她。这辈子有嬴彻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妃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王爷?"亲卫小心翼翼地问。
姬无双摇头:"先别告诉。等他好些了再说。"
亲卫应声退下。姬无双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嬴彻沉睡的面容。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不再干裂了。
"殿下。"她轻声说,"这辈子换妾身来护着你。"
嬴彻像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翻了个身握住她的手。没有醒但握得很紧。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三天后嬴彻伤势好转许多。太医说他底子好伤口愈合得很快再过几天就能拆线。这三天里姬无双寸步不离照顾他——熬药换药喂饭擦身事事亲力亲为。嬴彻好几次让她去休息她都不肯。
"本王有丫鬟伺候不用事事自己做。"嬴彻皱眉。
姬无双正在给他换药动作轻柔熟练:"丫鬟是丫鬟妾身是妾身。妾身是殿下妻子照顾殿下是本分。"
嬴彻被她噎住了。心声又开始翻涌。
"她说是本王的妻子。她说照顾本王是她的本分。本王以前怎么不知道被人照顾的滋味这么好。不行不能让她看出来本王很高兴。"
姬无双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嘴角却微微翘起。换完药她扶他坐起来端来一碗参汤:"太医说殿下失血过多要多补补。"
嬴彻看着那碗黑乎乎的参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本王不喝。"
"为什么不喝?"
"苦。"
这个字从摄政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姬无双有些想笑又不敢笑:"殿下您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怕苦吗?"
嬴彻不说话了。心声却在疯狂吐槽。
"谁规定快三十就不能怕苦了?这参汤苦得要命。以前受了伤本王从来不吃药硬扛过去就完了。可这是她亲手熬的——"
他看了一眼姬无双。她端着碗正期待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关切。嬴彻闭了闭眼一把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姬无双赶紧递上蜜饯:"殿下吃颗蜜饯压一压。"
嬴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才好受了些。姬无双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嬴彻瞪她:"你笑什么?"
"妾身笑殿下。"她抿着唇,"殿下在外头威风八面回到家却怕一碗苦药。若让外头人知道了怕要惊掉下巴。"
嬴彻磨了磨牙:"你要是敢说出去本王就——"
"就怎样?"
"就不喝你熬的药了。"
这个威胁实在没威慑力。姬无双笑得更欢了。她笑了一阵忽然发觉不对。嬴彻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殿下?"她收敛笑容,"怎么了?"
嬴彻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抚上她脸颊拇指摩挲她眼角:"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的心声在说。
"本王想让你永远都这么笑。不用怕不用愁什么都不用担心。那些危险的事让本王来做那些该死的人让本王来杀。你只要好好的在本王身边就够了。"
姬无双笑容僵在脸上眼眶忽然又红了。上辈子她嫁给二皇子后再也没这样笑过。二皇子不喜欢她笑说太张扬失了皇家妇端庄。她学会抿着嘴笑学会端着架子学会一个人躲在房里哭。她以为自己忘了怎么真心实意地笑。可嬴彻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殿下。"她声音哽咽。
"嗯?"
"谢谢您。"
嬴彻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笃定:"不用谢。以后有本王在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姬无双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料。不是伤心是释然的安心的被珍视的泪。
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这辈子她拥有了。
嬴彻养伤的第五天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大理寺查出皇陵修缮工程存在巨额贪墨账面亏空高达三十万两白银。负责这项工程的正是姬无双的父亲、工部侍郎姬成文。
消息传来时姬无双正在给嬴彻换药。手猛地一颤药粉洒了一地。
"不会的。父亲不会贪墨。"她脸刷地白了。
嬴彻按住她手力道沉稳:"本王知道。"
他唤来亲卫问了几句案情进展眉头越皱越紧。案子是吏部尚书董文远亲自弹劾的,早朝上递的折子说姬成文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皇陵砖石木料全是劣等货色。
嬴彻冷笑一声掀被下床。姬无双按住他:"殿下伤还没好!"
"皮肉伤不碍事。"他已经站起身肩头伤口因为动作微微渗血连眉头都没皱,"你父亲的事不能拖。"
换上朝服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她一眼:"在家等着。本王去把你父亲带回来。"
语气平淡像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心声却在说。
"谁敢动本王的岳父本王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大理寺大堂里气氛剑拔弩张。姬成文跪在堂下双手戴着镣铐面色灰白。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一夜审了三场。审问他的是董文远心腹、大理寺少卿荀安。
"姬成文你还不认罪?"荀安坐在案后声色俱厉,"账册上清清楚楚贪墨三十万两白银人证物证俱在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贪墨!"姬成文声音嘶哑,"那些账册是假的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谁栽赃你?"
"我不知道!但我姬成文做官二十年从不曾拿过一两不该拿的银子!"
荀安冷笑:"嘴硬。来人上夹棍。"
两个差役拿着夹棍上前正要动手,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森冷的声音。
"谁敢动刑。"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温度骤降三分。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嬴彻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走进来,肩头血迹还没完全干涸洇在玄色衣料上像朵暗红色的花。他就那样走进来步履稳健气势森严,仿佛肩上伤根本不存在。
荀安的脸刷地白了:"摄、摄政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嬴彻没看他。径直走到姬成文面前低头看着这位已经被铐了一夜的老人:"姬大人你受苦了。"
姬成文抬头看着他老泪纵横:"王爷臣真的没有贪墨!臣冤枉!"
"本王知道。"嬴彻抬手扶起他,"起来。有本王在没人能动你。"
转向荀安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荀少卿这案子审了一夜审出什么结果了?"
荀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回王爷这案子证据确凿姬成文贪墨三十万两白银罪证——"
"证据?拿来本王看看。"
荀安连忙让人把账册和供状呈上来。嬴彻翻了翻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在场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这账册是假的。"他把账册扔在地上,"作假手法太拙劣纸张墨迹不超过三天。皇陵修缮是去年的事账册墨却是新的。"
荀安脸又白了几分。
"还有这供状。"嬴彻拿起那份据说是姬成文同党的供词,"这个人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上个月就死在流放路上了。一个死人怎么给你的供词?"
满堂哗然。荀安双腿开始发抖:"殿下这、这可能误会——"
"误会?"嬴彻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荀少卿你也是三朝老臣了连证据真伪都分辨不出?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意栽赃陷害?"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不敢?本王看你是太敢了!谁让你办的这桩案子说!"
荀安扑通跪下了:"是董大人!董文远董大人!他说姬成文贪墨属实让臣务必问出实情!"
嬴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董文远。好很好。"
他转身对亲卫道:"传本王令立刻包围吏部尚书府捉拿董文远。另将此案所有卷宗送到摄政王府本王亲自审理。"
亲卫领命而去。嬴彻又看向荀安:"至于你——"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荀安磕头如捣蒜,"臣被董文远蒙蔽了臣不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臣冤枉啊!"
"冤枉?"嬴彻声音很轻,"你方才要夹棍伺候姬大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冤不冤枉?"
挥了挥手:"摘他顶戴花翎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两个亲卫上前将瘫软的荀安拖了出去。嬴彻这才转身走向姬成文:"姬大人本王送你回家。"
姬成文颤抖着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威严无匹的摄政王心中百感交集。他的女儿嫁了个好人。
马车里姬成文坐在嬴彻对面几次欲言又止。嬴彻靠在车壁上肩头血迹洇得更大些可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伤不在他身上。
"王爷。"姬成文终于开口,"今日之事臣欠您一条命。"
"不必。"嬴彻淡淡道,"你是姬无双的父亲。本王护你天经地义。"
姬成文心里一暖想起之前对这门亲事的种种不满有些惭愧:"王爷臣之前——"
"之前的事不必提了。"嬴彻打断他,"本王只想知道皇陵修缮到底怎么回事。"
姬成文神色一正:"臣句句属实。皇陵修缮所有账目臣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绝没有贪墨一两银子。"
"那董文远为什么要陷害你?"
姬成文沉默片刻:"臣猜测是因为无双嫁了王爷。董文远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一直想拉拢姬家可臣始终没明确表态。后来无双选了王爷姬家就等于站到王爷这边。二皇子那边的人自然视臣为眼中钉。"
嬴彻点头。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只是要确认有没有其他势力。
"王爷。"姬成文犹豫一下,"臣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在大理寺关押期间听狱卒闲聊。他们说这次弹劾臣的折子其实是皇帝陛下授意董文远上的。"
姬成文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嬴彻耳边。嬴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嘲讽和冷意:"姬承明。做了五年皇帝别的本事没长进,这种腌臜手段倒学了十成十。本王本来想让他多做几年安稳皇帝的,现在看来他不配。"
姬成文心头一跳。他知道这天真的要变了。
姬无双在王府等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她终于听见马蹄声。跑出正院看见嬴彻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一身狼狈却安然无恙的姬成文。
"父亲!"她冲过去扶住他,"您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您用刑?"
"没事没事。"姬成文拍她手,"多亏王爷,刚要动刑王爷就赶到了。"
姬无双转头看向嬴彻。他站在几步外正吩咐亲卫加强府中守卫。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将玄色衣袍染上一层暖金色。可姬无双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血迹已经洇得巴掌大了。
"殿下!"她快步走过去,"伤口又裂开了!"
嬴彻低头看看自己肩头仿佛才想起来有伤:"没事。回去换药就行。"
"什么叫没事!"姬无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伤那么重还跑去大理寺救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话戛然而止。因为被嬴彻揽入怀中。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又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本王说过把你父亲带回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本王说到做到。"
姬无双眼眶瞬间湿了。攥着他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可您也不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本王自己身体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太医说您要静养!静养!"
姬成文站在一旁看女儿对摄政王颐指气使看得目瞪口呆。更吃惊的是嬴彻居然真的乖乖低头认错:"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本王保证。"
姬成文觉得自己今天受的惊吓比在大理寺关一夜还大。这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这是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嬴彻?在自己女儿面前怎么跟只大猫似的?
董文远被抄家的消息次日一早传遍京城。摄政王亲卫半夜围了吏部尚书府,把董文远从被窝里拖出来,连同他贪污受贿买官卖官构陷忠良的罪证一起押进刑部大牢。雷厉风行干净利落连给其他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等皇帝姬承明收到消息时董文远已经在刑部大牢画押招供了。
"混账!"姬承明在御书房砸了一整套茶具,"他嬴彻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二皇子姬承运站在一旁脸色也极其难看。董文远是他的人,这些年吏部尚书的位子为他培植了多少党羽输送了多少利益只有他自己知道。董文远倒了他等于被砍掉一条胳膊。
"父皇摄政王这是冲着儿臣来的!"姬承运咬着牙,"他娶了姬家女又借姬成文案子扳倒董文远一环扣一环分明是在剪儿臣羽翼!"
姬承明阴沉着脸:"朕当然知道。可董文远把柄在他手里朕能怎么办?"
"那就由着他这样嚣张?"姬承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父皇儿臣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摄政王不是受伤了么?听说肩头箭伤还没好全。再过三日秋猎围场里刀剑无眼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姬承运没说下去。姬承明目光一闪。
秋猎是大周传统,每年秋天皇室宗亲和文武百官前往西山围场狩猎。围场方圆百里山林密布野兽出没历年都有意外发生。如果摄政王在围场里"意外"身亡,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你有把握?"姬承明低声问。
"父皇放心儿臣联系了几个死士都是亡命之徒只要给家人足够的银子什么都肯做。"
姬承明沉默很久。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
"做得干净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儿臣遵旨。"
这对父子密谋的时候,摄政王府书房里嬴彻正拿着同样的情报。暗卫统领隗七站在他面前:"王爷二皇子的人黑市招募死士开价一万两银子一个人头目标是您。"
嬴彻放下情报嘴角勾一丝冷笑:"秋猎?"
"是。他们准备在围场动手。"
嬴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本王还想着怎么收网他们倒自己送上门了。"
隗七迟疑:"王爷秋猎凶险您伤没好不如属下替您——"
"不必。"嬴彻打断,"他们要杀本王本王若不去岂不是让他们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长刀。玄铁刀鞘刻着繁复纹路刀柄镶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先帝御赐宝刀名曰"破阵"。拔出长刀刀锋在烛光下泛冷冽寒光。
"本王很久没亲自杀人了。"声音很轻,"正好拿他们练练刀。"
隗七低头不再说话。他知道王爷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三天后秋猎如期举行。西山围场旌旗猎猎人声鼎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齐聚于此场面浩大。姬无双作为摄政王妃随行在列。她一身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短剑英姿飒爽。嬴彻看着她这副打扮目光微微一亮。
"你会骑马?"
"臣女自幼习武骑射都会一些。"姬无双坦然道。上辈子二皇子嫌她舞刀弄枪不够端庄逼她放弃所有武艺。这辈子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嬴彻嘴角微弯:"好。待会儿跟在本王身边让你看看本王箭术。"
他的心声却在说。
"本王的王妃居然会武。以后可以一起去骑马打猎想想就高兴。"
秋猎开始后众人各自散入山林。嬴彻带着姬无双和十几名亲卫深入围场腹地。他箭术确实了得不过半个时辰就射中两只鹿一只野猪。姬无双也没闲着用短剑猎了几只野兔动作干净利落。嬴彻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赏。
"你的剑法不错。谁教的?"
"家父请的武师。臣女小时候贪玩缠着武师学的。"
嬴彻点头:"以后本王亲自教你。本王刀法比你剑法强十倍。"
语气里有几分得意。姬无双忍不住笑了:"好。"
就在两人说话间异变突生。十几支冷箭从密林深处射出直奔嬴彻和姬无双而来。
"有埋伏!"
嬴彻一把将姬无双拉到身后拔出破阵刀舞得密不透风。冷箭被刀锋斩落叮当掉了一地。紧接着二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林中冲出手持刀剑直扑嬴彻。隗七和亲卫们迎了上去双方瞬间缠斗。
嬴彻护着姬无双且战且退。刀法霸道一刀一个转眼斩了四五个黑衣人。可姬无双看得分明他每次挥刀肩头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殿下您不能再打了!"她急道。
"闭嘴!跟紧本王!"
一个黑衣人突破亲卫防线从侧面攻向嬴彻。嬴彻正面对两个敌人夹击来不及格挡。
姬无双瞳孔骤缩。她没有犹豫拔出腰间短剑挺身迎上去。短剑和长刀相撞迸出一串火花。她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好几步可挡下了那致命一刀。嬴彻解决面前敌人转身看见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谁让你出手的!"
他怒吼一声一刀斩了那个黑衣人把姬无双重新护到身后。她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袖管往下滴。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本王说了让你别出手!你为什么不听话!"嬴彻声音都在抖。
姬无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护了妾身那么多次。这一次换妾身来护殿下。"
嬴彻心猛地一颤。最后一个黑衣人被隗七擒下,没有杀而是卸了下巴防止服毒。"王爷抓到一个活口。"
嬴彻转身看着那个黑衣人目光冷得像刀锋:"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嘴巴被卸说不出话。嬴彻示意隗七把他下巴接回去。下巴一接上黑衣人立刻要咬舌自尽被隗七眼疾手快塞了一团布进去。
"想死?没那么容易。"嬴彻蹲下身平视黑衣人眼睛,"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接过隗七递来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听说过凌迟吗?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会少。本王亲自操刀保证你最后一刀才断气。"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说。说出来本王给你一个痛快。"
嬴彻拔出他口中布团。黑衣人浑身发抖终于崩溃:"是、是二皇子!二皇子指使我们来的!他说只要杀了摄政王就给我们一万两银子!"
嬴彻站起身。这个答案他早知道。他要的只是这句话从刺客嘴里说出来。
"押回去。这份口供本王有大用。"
隗七领命把黑衣人拖下去。嬴彻这才转向姬无双。她捂着手臂鲜血从指缝渗出来脸色有些白,可眼睛里没有一丝惧意。嬴彻看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女人明明那么怕疼那么娇弱,却敢拔剑替他挡刀。
"疼不疼?"他哑着嗓子问。
姬无双摇头:"不疼。"
"骗人。"嬴彻把她打横抱起,"回去上药。"
姬无双被他抱在怀里脸微微红了:"殿下这么多人——"
"让他们看。"嬴彻声音闷闷的,"本王的王妃替本王挡了刀本王抱一下怎么了?"
他的心声在疯狂叫嚣。
"她替我挡刀了。她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这个傻子。谁要她挡了本王死了就死了她不能有事。从今往后谁敢伤她本王灭他满门。"
姬无双把脸埋在他怀里嘴角慢慢弯起。伤口很疼可她心里很甜。
这辈子她选对了人。
秋猎刺杀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动。嬴彻带着刺客口供直接入宫。御书房里他把那份口供摔在姬承明桌案上。
"陛下您的儿子派人刺杀本王。这件事您知道吗?"
姬承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就是他默许的。可他不能承认:"皇叔息怒!这件事朕完全不知情!承运那个孽障居然做出这种事朕一定严惩不贷!"
嬴彻看着他目光里有淡淡嘲讽:"不知情?那陛下方才为何让人去二皇子府送信?"
姬承明身子僵住:"朕、朕没有——"
"有没有陛下心里清楚。"嬴彻声音平静,"本王今天来不是来听陛下解释的。是来告诉陛下一件事。"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御案上居高临下看着姬承明:"二皇子本王要了。陛下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本王亲自去拿?"
姬承明额头冷汗下来了:"皇叔承运毕竟是朕儿子您能不能——"
"不能。"嬴彻打断他,"刺杀当朝摄政王按律当诛九族。本王只取他一人性命已经是看在陛下面子上。陛下若不交本王不介意连陛下位子一起动一动。"
这话大逆不道。可姬承明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因为他知道嬴彻有这个能力。
"朕、朕这就下旨废承运为庶人交刑部议罪。"
"很好。"嬴彻直起身,"三日后本王要看到结果。"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停住脚步:"陛下。"
姬承明心头一颤:"皇叔还有何吩咐?"
"这是最后一次。"嬴彻声音很轻却像寒冰刺入心脏,"再有下次这把龙椅陛下就坐到头了。"
说完大步离去。御书房里姬承明瘫坐在龙椅上浑身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嬴彻活着一天他就永远是个傀儡皇帝。
三日后二皇子姬承运被废为庶人。宗人府牢房待了一夜第二天被押往皇陵终身圈禁。整个京城议论纷纷。有人说二皇子咎由自取刺杀摄政王本就是死罪能留条命已是格外开恩。也有人说这分明是摄政王报复,二皇子不过是动了他的女人和岳父就被整得永世不得翻身。
但这些议论很快被更惊人的消息压下去——皇帝姬承明病倒了。据说是忧思过度卧病在床不能理政,朝政大事暂时由摄政王全权代理。
满朝文武都嗅到不同寻常气息。皇帝正值壮年平日身体也算康健怎么会忽然病倒?而且时机太巧——恰好二皇子被废之后恰好摄政王遇刺之后恰好董文远倒台二皇子一系被清洗之后。这些"恰好"叠在一起让人不得不多想。
摄政王府里姬无双也在想这些。她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秋意渐浓京城的天也要变了。
"在想什么?"嬴彻声音从身后传来。姬无双回头看见他正从门外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闲适慵懒。可她知道他刚回府——他已经连续三天住御书房了以"代理朝政"名义。
"妾身在想陛下的病。"姬无双直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嬴彻在她对面坐下嘴角勾一丝笑意:"你觉得呢?"
"妾身觉得陛下的病怕是殿下吓出来的。"
嬴彻挑眉没否认:"他胆子确实不大。本王那天在御书房说了几句话他就吓得浑身发抖当晚就宣了太医。"
"殿下说了什么?"
"本王告诉他再有下次他的龙椅就坐到头了。"
姬无双倒吸凉气。这话简直大逆不道。可嬴彻说出来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殿下就不怕他——"
"怕他什么?"嬴彻冷笑,"怕他调兵?禁军统领是本王的人。怕他联络朝臣?朝中三品以上一半是本王门生。怕他下旨废黜本王?他玉玺现在就在本王手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印随手放桌上。传国玉玺。皇帝才能持有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
姬无双看着那方玉玺瞳孔微缩:"殿下您这是——"
"代理朝政需要玉玺。本王只是暂时借用等陛下病好自然会还。"嬴彻声音平静,"当然如果病好不了这玉玺本王就只能继续用下去。"
姬无双明白了。嬴彻不是在等皇帝反击。他是在等皇帝死。或者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皇帝"病逝"。
"殿下。"她声音有些涩,"您想要那个位置吗?"
嬴彻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嬴彻沉默片刻:"本王曾经一点都不想要那个位置。做摄政王多好有权有势还不用操心繁文缛节。可后来本王发现不做皇帝就护不住想护的人。"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脸颊:"你父亲被陷害皇帝授意的。秋猎刺杀皇帝默许的。本王遇刺受伤皇帝在宫里拍手称快。这些事情有一件算一件都是他姬承明干的。他不配做这个皇帝。"
"所以本王想要那个位置。"声音铿锵有力,"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让你让所有本王在意的人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姬无双没说话。她只想上辈子的事。上辈子嬴彻起兵夺位是在二皇子登基之后。那时他已经失去太多——亲信部将他一手提拔的人大多被二皇子清洗了。他起兵时带着满腔恨意和决绝。他赢了可代价太大。杀孽太重骂名太响后半辈子都在唾骂中度过。
这辈子一切都不同了。二皇子还没登基就被废了。皇帝还没动手就被架空了。嬴彻夺位方式不再是起兵造反而是步步为营名正言顺地接管权力。
"殿下。"姬无双忽然开口,"妾身支持您。"
嬴彻一怔。
"不管殿下做什么决定妾身都支持。"她看着他的眼睛,"妾身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不要杀太多人。"
嬴彻看着她忽然笑了。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意外和欣慰的笑容:"本王还以为你会劝本王不要谋反。"
"殿下不是谋反。"姬无双认真地说,"殿下是在拨乱反正。大周的天早该换一换了。"
这句话让嬴彻彻底愣住了。他的心声响在她耳边。
"她居然懂我。她是真的懂我。我没有选错人。这辈子都没有选错人。"
嬴彻忽然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力气大得让她喘不过气可她没挣扎只是静静依偎。
"姬无双。"他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等本王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是本王的皇后。唯一的皇后。本王后宫只你一人。"
姬无双心猛地一跳。上辈子嬴彻登基后确实没立后。只追封了她这个已故二皇子妃为皇后。这件事成了全天下的笑谈——一个男人追封别人妻子做自己皇后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她知道他没疯。他只是太孤独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他孤独。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皇帝姬承明的"病"始终不见好转。他躺在寝殿里被一群太医围着每天灌药续命。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这病好不了了。御医诊断"忧思伤脾气血两亏"——心病。二皇子被废对他打击太大加上摄政王步步紧逼精神彻底垮了。
太后姜氏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出宫去摄政王府说情都被挡回来。嬴彻给的理由客气:"太后年事已高不宜操劳。有什么事臣处理就好。"
太后气得摔了一整套瓷器。可她没办法——她的势力早被嬴彻一点一点架空了。
大皇子姬承礼见势不妙主动跑到摄政王府向嬴彻表忠心说自己无意皇位只想做富贵闲人。嬴彻似笑非笑:"大皇子既然无意皇位不如去封地就藩。本王给你挑了个好地方——岭南。"
姬承礼脸当场就绿了。岭南是什么地方?大周最偏远的蛮荒之地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历来流放犯人的地方。去岭南就藩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皇叔这——"
"怎么?"嬴彻声音冷下来,"方才不是说无意皇位只想做富贵闲人么?本王成全你你反倒不乐意了?"
姬承礼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臣、臣遵旨。"
三日后大皇子灰溜溜离开京城前往岭南就藩,只带几个随从连家眷都没带全。
五皇子姬承文倒很识时务。主动找到嬴彻说自己志在山水想去江南做闲散宗室。嬴彻看了他一眼居然真准了。五皇子如蒙大赦当日收拾行李带着他那几个外室一起南下头都没回。
几个儿子病的病废的废走的走没有一人留在京城。朝堂之上再没人能对嬴彻构成威胁。
可还有一个人让他不安。
太后姜氏。
太后姜氏病了。这回是真的病了。据慈宁宫宫人说自从皇帝病倒太后便日夜忧思茶饭不思不过半个月人就瘦了一大圈。太医去看过几次都说是肝气郁结开了疏肝理气方子可太后一口不肯喝。
"哀家不喝。哀家要见皇帝。"
太后靠在凤榻上面色蜡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执拗。宫人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应声。皇帝被摄政王软禁在养心殿的事在后宫不是秘密了,可谁敢说出来?
嬴彻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批阅奏折。放下朱笔沉默片刻:"备轿进宫。"
姬无双正好端参汤进来听到这话一怔:"殿下去慈宁宫?"
"嗯。"嬴彻起身,"太后要见本王。或者说她要借见皇帝的名义见本王。"
姬无双迟疑:"殿下太后毕竟是您的——"
"她是先帝皇后不是本王母后。"嬴彻声音平淡,"本王的母妃三十年前就死在这座皇宫里了。"
姬无双心头一凛。嬴彻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自己母妃。她只知道他母妃是先帝一位妃子去世得早。至于怎么去世的外头众说纷纭没确切说法。
"殿下——"
"不必担心。"嬴彻轻拍她手,"本王去去就回。"
慈宁宫里药味弥漫。太后靠坐凤榻看见嬴彻独自走进来目光微闪:"彻儿来了。皇帝呢?哀家让你带皇帝来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嬴彻在凤榻前站定不卑不亢行一礼:"陛下病不宜挪动太后有什么话对臣说也一样。"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一声。笑声有苦涩有嘲讽更有说不清的悲凉:"对你说是吧?好那哀家就对你说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死死盯着嬴彻,"嬴彻你老实告诉哀家皇帝的病是不是你搞的鬼?"
嬴彻面色不变:"太后此言差矣。陛下病是太医诊断脉案都在太医院存档。太后若不信臣可以让人取来。"
"脉案?"太后冷笑,"太医院都是你的人脉案还不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太后既然已有答案又何必来问臣?"嬴彻声音平静,"太后若觉臣有不臣之心大可以下懿旨废黜臣的摄政王之位。只是不知太后手里还有多少人愿听您懿旨?"
这句话像把刀狠狠扎进太后心口。她脸色瞬间惨白:"嬴彻!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嬴彻轻轻摇头,"太后说错了。臣不是在造反是在清理门户。"
他上前一步逼视太后:"三十年前先帝的德妃是怎么死的?太后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太后瞳孔猛地收缩。德妃。那是嬴彻的母妃。三十年前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差一点就被立为皇后的人。然后她死在一个寒冷冬夜死因"心悸猝死"。那年嬴彻刚满周岁。
"你、你怎么会知道……"太后声音发抖。
"臣原本不知道。"嬴彻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臣一直以为母妃真是病死的。直到去年臣整理先帝遗物时找到一封母妃绝笔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纸张虽泛黄字迹依然清晰。
太后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母妃信里说她不是病死是被毒死的。"嬴彻声音平静可平静之下是翻涌三十年的恨意,"下毒的人是当时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太后您。"
"胡说!那是污蔑!是你伪造的!"
"伪造?"嬴彻冷冷笑了,"信上有先帝御笔批示。先帝早知道是您下的毒。只是碍于您背后姜氏一族才没追究。他只在信上写了一行字——'朕有愧于彻儿母子来世再偿'。"
太后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嬴彻收起信笺退后一步重新恢复波澜不惊模样:"太后放心臣不会杀您。您是先帝皇后是皇帝生母臣若杀了您史书上不好看。但是——"声音陡然转冷,"您要在这慈宁宫里好好养病。从今日起没有臣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慈宁宫。太后病没好之前就安心静养吧。"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身后太后凄厉哭喊刺破慈宁宫寂静:"嬴彻!你不得好死!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嬴彻脚步不停径直走出慈宁宫。门外冬阳明晃晃照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眯眼看着太阳。
三十年。三十年的仇今天终于报了。可他没觉得痛快。只是心里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嬴彻回到王府时天已黑透。姬无双在正院门口等他,看见他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快步迎上去:"殿下。"
嬴彻握住她手发现她手指冰凉:"怎么在外面等?天这么冷。"
"妾身担心殿下。"姬无双看着他,"慈宁宫——"
"没什么。"嬴彻拉着她往里走,"太后以后不会来找麻烦了。"
姬无双心里一紧。没有追问只是安静跟他进了屋。丫鬟摆晚膳嬴彻却没什么胃口只吃两口就放下筷子。姬无双也没多问静静陪着他。
过了很久嬴彻才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本王?"
"问什么?"
"问本王和太后说了什么。问本王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他转头看她,"你明明很好奇。"
姬无双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妾身确实好奇。但妾身更知道殿下想说自然会告诉妾身。不想说妾身问了也没用。"
嬴彻看着她忽然笑一声:"你倒是通透。"
他顿了顿,把那封泛黄信笺从怀中取出放桌上:"这是本王母妃绝笔信。"
姬无双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头一跳。没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
"本王的母妃是被太后毒死的。"嬴彻声音平淡像说件与己无关事,"那年本王刚满周岁什么都不记得。唯一记得是母妃死后宫里所有人都在说德妃是病死的。本王信了三十年。直到去年在先帝遗物里找到这封信。原来本王的母妃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她的人就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慈眉善目的太后娘娘。"
嬴彻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压抑三十年的恨意。
姬无双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殿下。"
嬴彻反手握紧她手力道很重:"本王今天本来想杀了她。"声音沙哑,"可本王忍住了。因为本王答应过你少杀人。"
姬无双心狠狠一抽。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眼睛:"殿下您做得对。杀她太便宜她了。让她活着看着她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失去看着她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离开她那才是真正惩罚。"
嬴彻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翻涌:"你怕不怕本王?"他忽然问,"本王是个满心仇恨的人。这样的本王你怕不怕?"
姬无双抬手轻轻抚上他脸颊:"不怕。殿下在妾身面前从没伪装过。殿下的冷殿下的狠殿下的仇恨都是真的。可殿下对妾身的好也是真的。这样的殿下妾身为什么要怕?"
嬴彻眼眶忽然发红。把她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姬无双。本王这辈子做的最对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姬无双依偎在他怀里嘴角慢慢弯起。她听见他心声不再是翻涌恨意。是平静温暖的带着几分释然的安宁。
"母妃您看见了吗?儿子不是一个人了。有人陪着儿子有人懂儿子。您可以放心了。"
年关将至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摄政王府梅花开了满院子冷冽香气。姬无双披着大红斗篷站梅树下正指挥丫鬟剪几枝开得好的梅花准备插书房花瓶。嬴彻从宫里回来远远就看见那一抹红色。白雪红梅还有梅树下红衣黑发的人。
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回来了。"姬无双看见他笑着迎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嬴彻握住她手发现指尖凉:"又在外头待着手冻成这样。"皱着眉把她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不是说了让你在屋里等吗?"
"梅花开得好嘛。"姬无双笑盈盈,"妾身想剪几枝放殿下书房。殿下批折子累了抬头看看梅花心情也能好些。"
嬴彻喉结滚动。心声又在翻涌。
"就为了让我看梅花就冻成这样。这个傻姑娘。可是这梅花确实好看。和她一样好看。"
姬无双假装没听见他心声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今天厨房炖了羊肉汤殿下多喝两碗暖暖身子。"
嬴彻由她拉着自己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日子就这样过。皇帝病始终不见好朝政全由摄政王代理。嬴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忙都回府用晚膳。这是他和姬无双约定。姬无双每天变着花样让厨房做他爱吃的菜——虽然嬴彻爱吃什么她其实早从他心声中知道了。
有一天晚上嬴彻回来特别晚。走进正院看见姬无双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已经睡着了。烛光落她脸上给轮廓镀层暖融融的光。身上毯子滑落一半露出里面单衣。嬴彻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毯子重新给她盖好。没叫醒她只是在她身边坐下静静看着她。
睡梦中的姬无双不知梦到什么嘴角微微翘起。嬴彻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低头在她额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安心睡。"他声音极低,"以后的日子有本王在。你只管好好活着。"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烛火暖融。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嘴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些。
这辈子还很长。他们都等到了。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