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喝蒲公英根半年,肺结节竟然消失了。
这话说出来,搁谁听着都像路边电线杆上贴的老中医广告。可事情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二舅身上,我亲眼看着他一天天从蔫了吧唧到重新支棱起来,跟地里的庄稼逢了场透雨似的。
二舅在县城粮库干了大半辈子搬运工。他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青筋像蚯蚓似的爬在手背上。他这辈子没啥爱好,就好那一口烟,说烟是他干活时唯一的伴儿。从十七八岁抽到五十七八,整整四十年,烟不离手。每天两包红塔山,雷打不动。我劝过他无数次,他总是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舅这身子骨,铁打的,没事儿!”
去年入秋那阵子,二舅开始咳嗽。起初以为是换季着凉,在诊所拿了几天药。可咳了半个多月不见好,还越来越厉害,夜里能听见他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二舅妈急得不行,逼着他去县医院拍片子。二舅犟,说浪费那钱干啥,最后拗不过,去了。
片子拍完,医生把舅妈单独叫进去说话。出来时舅妈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片子,指节捏得发白。二舅还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抽烟,看见舅妈出来,站起来问咋样。舅妈挤出个笑脸说没事,有点炎症,开了药回家吃。
那天晚上,舅妈趁二舅睡下,骑电动车来我家。一进门就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说医生讲二舅右肺上有个结节,形态不太规则,边缘有毛刺,建议去市里大医院复查。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毛刺,这词儿在电视养生节目里听过,可不是好兆头。
第二天我就托关系挂了市人民医院的专家号。复查结果出来,诊断书上写着“右肺上叶磨玻璃结节,大小约1.2cm×0.9cm,建议3-6个月随访”。专家说看着像早期,但也不排除别的可能,让定期复查,如果长大就得手术。二舅这回听明白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半天没动弹。他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种从未有过的茫然让我鼻子一酸。
回来的路上,二舅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从车窗扔了出去。他说:“不抽了。”从那以后,他真的一根都没再碰。
戒烟的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头一个月,他嘴里起泡,吃饭没滋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晚上睡不着,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走得地板咯吱咯吱响。舅妈给他买了瓜子花生让他磨牙,他嗑得满茶几都是壳,手还是抖。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二舅开始折腾那些花花草草。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偏方,说蒲公英根泡水喝能消结节。我上网查了查,确实有研究说蒲公英提取物对某些癌细胞有抑制作用,但那都是实验室里的东西,离临床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劝二舅别信这些,听医生的最靠谱。
二舅不听,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乡下老宅子后头那片荒地上,蒲公英倒是不少。秋天的时候,二舅扛着铁锹去挖根,一锹一锹下去,黄土翻上来,带着草根的腥气。他把蒲公英根洗干净,切成段,晒在窗台上。那段时间,我一进他家门就闻到一股子药草味儿,阳台上、厨房里,到处晾着蒲公英根,跟晒萝卜干似的。
二舅妈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不乐意。她觉得二舅净整这些没用的,该去医院复查就得去。两个人为了这事没少拌嘴。有一回我去送东西,正赶上他俩吵。舅妈端着碗汤站在厨房门口:“大夫让三个月去复查,都过了四个月了你还不去,成天喝这破草根子能管啥用!”二舅坐在沙发上,面前泡着一大玻璃杯黄绿色的水,里面沉着几截蒲公英根。他也不恼,慢悠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不懂,这东西排毒。”
“排毒排毒,你当自己身上装了个水龙头呢!”舅妈把汤碗墩在茶几上,汤溅出来几滴,“你要是再不去医院,我就给你闺女打电话让她回来管你!”
提到表姐,二舅不吭声了。表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二舅最怕给闺女添麻烦,有一回感冒发烧硬扛着不肯说,后来舅妈偷偷打了电话,表姐连夜开车回来,二舅反倒在电话里把舅妈训了一顿,说孩子工作那么忙别啥事都惊动她。
那天我从二舅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小街上路灯昏黄,几个老头蹲在路口下棋,旁边趴着一条黄狗。我突然觉得二舅老了,那个能扛两百斤麻袋一口气上三楼的人,那个在粮库里吆五喝六的人,如今为了一点草根子较劲,说到底不过是怕罢了。
过了几天,表姐还是知道了。也不知道是谁漏的风,大概是舅妈实在憋不住打了电话。表姐在电话里跟二舅吵了一架,我在旁边听着,表姐声音又急又气:“爸你能不能别信那些偏方!我同学就在省肿瘤医院,我给你挂了专家号,下周一必须来!”
二舅捧着手机,嘴张了几张,最后只“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半天没说话。窗台上的蒲公英根在风里簌簌地响,像在替他说什么。
去省城那天我没跟着。后来听舅妈讲,专家看了片子说目前看着还行,但必须严密监测,三个月后再拍片对比。问二舅有没有戒烟,二舅说戒了。专家点头说这点做得好,至于蒲公英根,专家只是笑笑没搭茬,只说了句“保持好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从省城回来,二舅反而更来劲了,觉得专家没明说反对就是默许。他挖蒲公英挖得更勤了,初冬天气冷了,蒲公英的叶子都枯了缩在地皮上,根倒是不难找,顺着枯叶往下挖就能刨出来。那段时间二舅手上裂了好多口子,贴满了白胶布,看着都疼。
转过年开春,蒲公英又冒出新芽来的时候,二舅准备去县医院复查。去的前一天晚上,我陪他在门口小饭馆吃面。他要了碗素面,我加了个荷包蛋推到他碗里。他用筷子扒拉着面条,忽然说:“小辉,你说万一那东西没小反而大了咋整?”
我嘴里的面一下子咽不下去了。二舅低着头,馄饨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我说舅你别瞎想,哪能那么寸,你这半年又是戒烟又是喝草根子,肯定小了。
二舅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行了回家吧,你舅妈该等着急了。
第二天复查,我请了假陪他去的。片子拍完等结果那一个钟头,二舅坐在放射科外面的长椅上,手指头不停地搓着裤缝,搓得布料都起了毛。舅妈坐他旁边,一会儿给他递水,一会儿给他整整衣领,手也在微微发抖。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我先进去拿的。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两张片子让我对比,左边那张是去年的,右边是刚拍的。我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医生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阴影的位置:“你看这儿,去年1.2厘米,今年0.6厘米,明显缩小了,形态也比以前规整。”
我脑子嗡了一下,腿都有点软。攥着报告单出去,二舅和舅妈同时站起来看我。我深吸一口气,把报告单递过去:“舅,小了,小了一半。”
舅妈一把抢过去看,看完哇地哭了,抱着二舅的胳膊不撒手。二舅愣愣地站着,伸手抹了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就说了句:“我说那草根子有用吧。”
舅妈又哭又笑地拍他后背:“有用有用,你最有用了行了吧!”
那天二舅破天荒提出要喝酒。我们仨在县城那家老字号羊肉馆子要了个包间,二舅要了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给我倒了半杯。他端着盅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喝,就那么闻着,眼角皱纹里都是笑意。
舅妈给他夹了块羊肉,说别光闻啊,你倒是喝一口。二舅摇摇头,把酒盅放下了:“不喝了,这东西伤肝。”舅妈愣了一下,伸手把酒盅拿过去自己抿了一口,扭头擦眼睛去了。
酒过三巡,二舅话多起来。他说其实这半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半夜醒了就摸着自己胸口,感觉里头那个东西像颗定时炸弹。他说他这辈子没怕过啥,年轻时候在粮库扛包,二楼跳板那么窄,扛着两百斤粮食走得稳稳当当,从来没腿软过。可这半年,他腿软了好几回。
他说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怕哪天突然倒了,剩舅妈一个人。他们两口子一辈子没红过脸,二舅嘴上不说,心里头亏欠舅妈。当年舅妈嫁给他时家徒四壁,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后来日子好过了,二舅又迷上抽烟喝酒打牌,没少让舅妈操心。这半年戒了烟戒了酒,连牌友喊他都推了,天天在家陪舅妈看电视,虽说俩人看的不是一个频道,舅妈看言情剧他打瞌睡,可好歹人是在一块儿的。
“我就是想多陪你舅妈几年。”二舅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面前那盘花生米,“你表姐在省城,咱也指望不上天天守着。我要是先走了,你舅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舅妈正好从洗手间回来,听见半句,眼圈又红了。她使劲拍了二舅后背一下:“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你这不是好好的嘛!”二舅嘿嘿笑,端起茶杯当酒,跟舅妈碰了一下。
复查之后,二舅还是继续喝蒲公英根水,不过没那么较劲了。窗台上的存货喝完,他没再去挖,说春天蒲公英刚长出来,留着开花也挺好看。后来我查了资料才知道,蒲公英根确实有利尿消炎的作用,但说到底二舅结节的缩小,戒烟的功劳最大,加上作息规律了,心情也放松了,身体自己就有了修复能力。可二舅不这么想,他就认准了是蒲公英根的功劳,逢人就讲,成了蒲公英根的义务宣传员。
上个月我又去二舅家吃饭。阳台上那些晾晒草根的簸箕都收了,换成了几盆绿萝和吊兰,长得挺精神。二舅坐在沙发上,端着那个大玻璃杯,里头泡着茶叶,不再是黄绿色的蒲公英水了。电视里放着农业频道,讲怎么种大棚蔬菜,二舅看得津津有味。
舅妈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香味一阵阵飘出来。二舅忽然扭头跟我说:“小辉,你舅妈腌的咸菜好了,走时候带一罐子走。”我应了一声,鼻子突然有点酸。
从二舅家出来,天快黑了,小街上路灯刚亮起来。我走在路上想起去年这时候,二舅在窗台上晾蒲公英根的背影,瘦瘦的,腰有点塌。如今他的背影还瘦,但腰板直了,走路带风。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图啥呢。二舅喝了半年蒲公英根,肺结节消失了。这事儿科学上怎么解释我不管,我就知道那个冬天他戒了烟,那个春天他挖了根,那些个夜晚他搂着舅妈睡得踏实了。也许真正让结节消失的不是蒲公英根,是二舅心里那口气顺过来了。人活一口气,这口气顺了,身上的病就去了三分。
我二舅喝蒲公英根半年,肺结节竟然消失了。这话现在说出来,信的人多了。不是因为蒲公英根多神奇,是因为二舅这个人,活生生地坐在那儿,红光满面地跟你喝茶吹牛,活生生的,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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