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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窗洞透进来的时候,湛氏已经醒了。
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没有动,手搭在膝盖上。后颈是凉的,没有了头发的遮挡,寒气直接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那些参差不齐的断面,像摸到一块被割过的麦茬地。
她把手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看了看,火还剩几粒暗红的余烬,她往里面添了两根细柴,火星亮了几下,火苗重新站了起来。
她把那只装着头发的碗从灶台边沿端起来。碗里的头发被叠得整整齐齐,深褐色的三束并排躺着,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灶台最里侧的位置。
范逵醒了。
他在塌上坐起来,第一个动作是转头看灶台,火光已经亮起来了,灶台上热气在升,但锅盖盖着,看不出煮了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路过灶台边,朝湛氏点了一下头。
"夫人早。"
湛氏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粥快好了。你们收拾一下。"
范逵走到院子里去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冷气灌进来,他把领口拢了拢,踏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两个随从也醒了,从灶间的地上爬起来,一个蹲在灶台旁边搓手,另一个走到井台边砸开水面上的薄冰,舀了一瓢冷水洗脸。王七还在稻草堆里缩着没动。
陶侃从里屋走出来。他穿好棉衣走到灶台边,没有看那只碗,也没有看母亲的后脑勺。
他蹲在灶口前面烤火,把手掌对准火焰翻了两面,然后站起来,从门后摸出那柄旧扫帚往外走。
"陶侃。"湛氏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湛氏走到他身后站住。
她伸手理了理他后领翻出来的那一截里衣边角,把它塞进棉衣领口里面。她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拍,温的,比她自己的手暖和。
"扫完雪回来。"她说。
"嗯。"他推开门出去了。
雪地里的寒气比昨天更冷。夜里的风把表层雪吹硬了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陶侃握着扫帚从院门口开始扫,把覆盖在门槛外面的雪推出一条窄窄的、通向土路的通道。扫帚刃刮过雪面,冰屑溅起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又抖了抖脚继续扫。
他扫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把从院门到土路那一段的雪清干净了。
他拄着扫帚站在土路边上歇气,看着远处老樟树的方向,整片田野都是白的,白得连一块裸露的泥土都看不见。天空也是白的,铅灰色的白,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一种新的声音。不是扫雪的声音——扫雪是唰唰的、平缓的;这个声音是——钝的。砰——钝的、沉闷的、一下接一下的,像什么东西被反复砸在地面上。
他推开院门。
湛氏站在院子中间。她面前横着两根粗木料,是堂屋东墙支撑茅草顶的旧木梁。
她平时不会动它,因为动了它就撑不住屋顶了。但此刻那两根木料已经被拆下来了,靠在院子东墙上,木头的断面裸露着,露出浅黄色的、被虫蛀了几道细痕的木质。
湛氏手里握着一柄旧斧头。斧刃不锋利了,边沿有几处卷了口,但重,抡起来的时候有分量。
她双手握着斧柄举过头顶,斧头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落下来——砰。斧刃劈进木料中段,顺着木纹裂开一道缝,木屑飞溅出去,落在雪地上,落在她的鞋面上,落在她围裙的褶皱里。
她抬起斧头,又落下去。砰。裂缝又深了一寸。木料被劈成两半,一半歪倒在地上,另一半还立着。
陶侃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他看见母亲劈柴的姿势,双手握着斧柄的时候手指握得很紧,关节泛白;斧头举过头顶的时候她的腰会往后弯一点,然后整个身体的力量顺着脊梁传到手臂再传到斧刃上,斧头落下去的时候, 母亲 会咬一下牙,牙关收紧一瞬,然后松开。
从前她劈柴的时候,长发会用布巾包起来扎在脑后;今天她没有包,断发散了,在风里簌簌地响。
陶侃走过去,蹲在被劈开的木料旁边。他伸手摸了摸木料的断面——是新茬,断口处浅黄色的木质还带着一点潮气。他把那半根木料抱起来, 木刺扎进他冻得发红的手掌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把木料码进墙角的柴堆里。
湛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斧头重新举起来,劈第二根。砰。木屑溅开。陶侃蹲在旁边等着,等母亲劈完一根他就抱一根,抱起来码到柴堆上。母子两人没有说话,只有斧头落下来的声音和木头断裂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一下一下的。
范逵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堂屋门口,东墙上方那个空空荡荡的缺口首先撞进眼里,几束茅草正从缺口处无力地垂下来,随着风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
湛氏握着斧头劈木料,陶侃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搬。
他看见了那两根被拆下来的旧木梁……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看见了那两根被拆下来的旧木梁,看见了堂屋东墙上方那个空空荡荡的缺口,看见了屋顶的茅草因为没有支撑微微下垂的形状。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陶侃抱着第三根劈好的木料从他身边经过,他侧身让了一下。陶侃把木料码进柴堆里,蹲下,把那根最粗的木料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不会滚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回母亲身边,蹲下,等着下一根。
最后一根木料被劈成四段的时候,湛氏停下来了。她把斧头靠在墙根,弯腰把那四段木料拢到一起,抱起来走到灶间门口。陶侃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抱着两根半截的柴。
她把木料放进灶间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灰。她的手背上被碎木屑划了几道细痕,渗着一点血丝,但没有流血。她把围裙上的木屑掸了掸,转头对陶侃说了一句话。
"把井台上那捆草席抱进来。"
陶侃跑到井台边。井台旁边的雪地上扔着一卷旧草席,那是堂屋地上铺的那张,平时踩在脚底下,已经被磨得毛糙了。
他把它抱起来的时候觉得分量不对,低头一看,席子被切成了好几块。边沿的草茎断口整齐,不是扯断的,是用刀切的。
他抱着那卷被切碎的草席走进灶间。湛氏站在灶台边,手边搁着一把旧菜刀,刀面上还沾着草屑。她接过草席碎片,一把一把地塞进灶膛里。草席烧起来的时候,火焰窜得很高,带着一股干草烧过的焦香。
陶侃蹲在灶口前面看着火烧起来。
火焰在灶膛里翻卷着,把昨夜积下的余烬重新烧烫了。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他听见了水沸的声音,咕嘟咕嘟的,细细的,像一只小动物在锅底轻轻嚼着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把那只装着头发的手从灶台里侧端出来。她把它放在灶台边沿上,然后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
火又旺了一些。灶间的光把她背后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的肩膀是直的,腰是直的,被剪短的头发覆在后颈上,像一层薄薄的影子贴在那里。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洞外面的天。雪停了快一天了,太阳还没有露面,但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铅灰变淡。
锅里的水沸得正凶,咕嘟声盖过了风声。她盯着那团白气看了一瞬,才伸手,把锅盖缓缓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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