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
![]()
![]()
![]()
至于我?我不过是他权衡的棋子之一。
“郎君打算怎么处理?”
我没有戳穿他,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我会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回吴郡老家去。她父亲的债,我会替她还清,但条件是她永远不能再踏进建康城一步。”
“那郎君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等过了年,开了春,就送她走。”
他说完这话,抬起头来看我,眼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我露出感动的表情,像是在等我感激涕零地谢他回心转意。
可我只是笑了笑。
“郎君有心了。只是妾身觉得,这件事不必等到开春。”
他愣了一下。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明日除夕,正月初一便是新的一年。郎君若是真心想处理,不如就趁着新年的机会,把该了的事一并了了吧。”
我端起酒杯,隔空朝他敬了一敬,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可我尝到的却只有满嘴的苦涩。
“阿谢……”
“郎君不必再说了。”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今夜没有雪,天边那弯冷月清辉如霜,照得满院的雪地像铺了一层银箔。
月光落在荷池的冰面上,反射出一片幽幽的白光。
远处的东跨院里隐约传来丝竹声,不知是姜琬在弹琴还是丫鬟们在听曲子。
“谢氏嫁进苏家六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该忍的、不该忍的,也都忍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那弯冷月,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今我什么都不欠苏家的了。”
身后的苏敬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酒菜都凉透了,久到窗外的风声从低吟变成了呜咽。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枯枝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然后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往门口去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16】
除夕那日,苏府张灯结彩,鞭炮声从早响到晚,满府的丫鬟小厮都换了新衣裳,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正堂里摆了三桌年夜饭,苏家各房的亲戚都来了,觥筹交错之间,满室都是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姜琬没有出现在席上。
苏敬辰说她在东跨院“养病”,不方便出来见客。
族中的女眷们私下议论了几句,说姜姨娘身子一向弱,大约是年节操劳过度了。
只有我知道,昨夜苏敬辰去了东跨院,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我虽没听见内容,但如意说,姜琬的哭声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守岁到了半夜,宴席散去,我让奶娘带着安瑜在正院睡下。
他今日得了不少压岁钱,兴奋得到处蹦跶,闹到很晚才肯上床。
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方绣了兰花的帕子,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我坐在榻边看着他睡着的小脸,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痕。
他从前睡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的,像是小小年纪就装了什么心事似的。
今晚倒是舒展了许多。
“娘子。”
如意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什么事?”
“姜姨娘往荷池那边去了。”
我站起身来,替安瑜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内室。
如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她是一个人去的,连丫鬟都没带。我让人远远地跟着,看她往池边去了。”
我披上斗篷,往外走去。
今夜是除夕,府里大多数下人都去吃年夜饭、赌钱守岁了,院子里冷清清的,只零星挂着几盏守夜的红灯笼。
池边的路被雪盖了大半,踩上去咯吱作响,我的绣鞋很快就湿透了。
老远便看见荷池边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姜琬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髻,长长的黑发在风里飘着。
她站在池边的石头上,低头看着结了冰的水面,整个人像一只折了翅膀的白鸟。
我知道她不是在寻死。
她是在等人。
所以当我在她身后站定的时候,先开口的人是她。
“谢氏,你赢了。”
她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敬辰要把我送走。送回吴郡,过了正月十五就走。他说他会给我一笔银子,替我还清我父亲的赌债,但永远不准我再踏进建康城。”
她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睛红肿得像是哭了整整一夜,可那双杏眼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种冷冽的恨意。
“你满意了吗?”
我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雪光把我和她的脸都映得苍白。
远处的巷子里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衬得这池边的寂静更加深重。
“姜琬,你恨错人了。”
我开口了,语气比这腊月的夜风还淡。
“你以为是我抢走了你的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谢氏嫁进苏家六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座宅子里。你以为我在争宠?你以为我稀罕苏敬辰那个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从来不想和你争,是你一直在步步紧逼。从你在安瑜面前说那些诛心的话,到你教他唱《赵氏孤儿》,到你告诉他‘娘亲以后有了弟弟就不要你了’——姜琬,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往我心口上捅刀子。而你捅完刀子之后,还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欺负了你。”
姜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只是……”
“你只是想取而代之。想做正室夫人,想让我走,想让你的孩子成为苏家唯一的继承人。你盘算得很精明,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可你有没有想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就算我走了,你也做不了苏家的主母。因为苏敬辰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扶正你。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温柔解意的妾室,一个在正妻面前永远乖巧听话的附属品。他要的从来不是你,是你的顺从,是你从不给他添麻烦的省心。而你那个赌鬼父亲,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麻烦。”
姜琬的脸彻底白了。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以为他替你还债是因为爱你?他只是在怕。怕你父亲闹大了连累他的名声,怕御史台弹劾他治家不严,怕他的同僚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我看着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你走吧,姜琬。回吴郡去,重新开始。趁你还年轻,趁你手里还有一笔银子,嫁个寻常人家,清清白白地过日子。苏家不是你的归宿,苏敬辰也不是你的良人。”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别再打安瑜的主意了。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不该被卷进我们这些大人的恩怨里。你教他的那些话,他会记住一辈子的。你若是有半分良心,离开之前去看看他,告诉他——琬姨也有做错了的地方,琬姨对不起他。”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被风卷着消散在夜色里。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17】
正月初六,年还没过完,乌衣巷里的红灯笼还没撤下,便出了一件大事。
一大早,苏家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便陆陆续续地到了苏府。
领头的是苏敬辰的族叔祖苏伯安,老爷子的头发胡子全白了,走起路来拄着一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四位族老,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进门的时候连寒暄都没寒暄几句。
苏家在外地任官的一位族叔也恰好回建康述职,顺道出席了这次族会。
此人做过一任县令,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在族中说话颇有分量。
这阵仗,一看便知不是小事。
族老们被请进正堂,门一关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苏敬辰在里面陪着,我作为当家主母亲自奉了茶,族老们却连茶都没心思喝,气氛凝重得像是要审犯人。
茶水从热变凉,又从凉变热,续了好几轮。
然后姜琬被叫了进去。
她进去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出门的时候却浑身都在发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一张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紧接着,苏敬辰的亲随急匆匆地出了门,半个时辰后把姜永从城南的破院子里“请”了过来。
姜永一进正堂便腿软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嘴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句话。
“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透过正堂紧闭的门窗传出来,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如意拄着拐杖在廊下来回踱步,时不时往正堂的方向张望一眼,神色焦虑。
我在偏厅里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
“娘子,您说族老们会怎么处置?”
如意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道。
“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我吹了吹茶沫,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族会一直持续到午后才结束。
结果很快便传遍了整个苏府,又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条乌衣巷。
族老们商议的结果,归结起来只有两条——
第一,苏敬辰治家不严,纵容妾室觊觎正室之位、离间嫡母与嫡子,是为失德。
责令其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并交出府中公账的管理权,从今往后由族中派账房先生协同主母管理。
祠堂那两千两银子照出不误,一文都不能少。
第二,姜琬品行不端,教唆幼子、挑拨主母、觊觎正室,着令即日送往城郊白云庵带发修行,无族老会许可不得还俗,终身不得再踏入苏府半步。
她名下所有财物——那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乃至她从东跨院带出来的每一件东西——悉数充入公账。
至于姜永,族老们念在他年事已高又是个废人,没有送官究办,但责令他立即离开建康,滚回吴郡老家去,永世不得再入京城。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教安瑜写字。
他趴在小书案上,手里攥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人”字,写得像根歪脖子树,墨汁糊了满手。
“娘亲,外面怎么那么吵呀?”
他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没事,大人们在商量事情。”
我握住他的小手,重新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写。
撇要出锋,捺要顿笔,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一撇一捺,稳稳当当地落在纸上。
“娘亲,这个字念什么?”
“人。”
“人是什么意思?”
“人就是一个人站着的模样。头顶天,脚踩地,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学会写人,便要学会做人。”
安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埋下头去继续写。
我看着他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赢了。
但我不觉得痛快。
我只是觉得——累。
【18】
正月十二,姜琬离开苏府的那一日,天气出奇地好。
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天空瓦蓝瓦蓝的,久违的太阳挂在半空,照得屋顶和树梢上的积雪都开始融化。
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像是在下一场温暖的雨。
姜琬是被两个族中的婆子押着送出府的。
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架着她的胳膊,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看管。
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那是白云庵带发修行的统一服饰——头上没有簪环首饰,脸上没有脂粉,素着一张脸,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却高高地突了起来,不过十来日光景,整个人便瘦得脱了相。
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两只粗布包袱,那是姜琬被允许带走的最后一点行李。
听送行的婆子说,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卷抄了一半的佛经,连一枚银簪子都不许带。
府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简陋的马车,车帘破了一角,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车辕上打盹。
她在门槛前停了一步,忽然回过头来。
目光越过送行的婆子,越过围观的丫鬟小厮,越过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杂人等,直直地看向正院的方向。
那里站着我和安瑜。
安瑜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方绣了兰花的帕子。
他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个曾经被他叫做“琬姨”的女人,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困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忍。
“娘亲,琬姨要去哪里?”
他仰起头来问我,声音小小的。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摸了摸他的头。
姜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对安瑜说什么。
但旁边的婆子板着脸扯了她一把,把她拽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憔悴的脸。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乌衣巷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巷子两旁的人家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又很快缩了回去。
我目送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最终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马淹没了。
心头那口堵了六年的气,终于缓缓地吐了出来。
这天夜里,安瑜睡着之后,如意端了一碗热牛乳进来,放在我手边。
“娘子,姜琬走了,东跨院空出来了。您打算怎么处置?”
“先锁着吧。”
我端起牛乳,捂在掌心里暖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等我走了之后,随他们怎么处置。”
如意愣住了。
“娘子……”
“如意,你以为我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把姜琬赶走吗?”
我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檐下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霜气。
“我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留在苏家做这个主母。恰恰相反——我做这些,是为了干干净净地离开。”
【19】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建康城里的灯会办得格外热闹,秦淮河两岸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五光十色地倒映在水面上,把整条秦淮河变成了一条流淌的星河。
乌衣巷里更是家家户户都挂了灯,苏府也不例外,从大门口到后花园,足足挂了上百盏灯,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
这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可苏府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苏敬辰自从族会被训诫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他倒是没有再去东跨院——那院子已经空了,门上的锁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每日除了去衙署点卯,便是闷在书房里,连饭都很少出来吃,偶尔来正院坐坐,也只是看看安瑜,和我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姜琬被送去白云庵的消息在建康城的士族圈子里传了一圈,渐渐便没了声息。
人们总是健忘的,高门大户里哪天不出几桩争宠斗妾的闲事?
热闹过去了,茶余饭后便换了别的话题。
这一晚,苏敬辰破天荒地张罗了一桌家宴。
只有我、他、安瑜三个人。
桌上摆了六道菜,都是安瑜爱吃的——糖醋鱼、蒸肉饼、桂花糖藕、蜜汁山药、金针云耳汤,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元宵。
安瑜坐在我和苏敬辰中间,晃着两条小短腿,像模像样地自己夹菜吃。
他不时地看看我,又看看苏敬辰,忽然冒出一句。
“爹爹今天怎么没去琬姨那边?”
苏敬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以后爹爹都不去了。以后爹爹天天陪着安瑜和娘亲,好不好?”
安瑜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爹爹说话要算数,拉钩!”
他伸出小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敬辰。
苏敬辰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手指。
“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安瑜清脆地念着童谣,念完了还不算,又郑重其事地用大拇指和苏敬辰的大拇指盖了个章。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若是从前,他若能这样对安瑜,若能这样对这个家,该有多好。
若是他在安瑜刚出生的时候就愿意多陪陪我们母子,若是他没有做出那些事,若是他没有纵容姜琬一步步得寸进尺——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若是。
宴席将散的时候,苏敬辰忽然叫住了我。
“阿谢。”
我转过身来。
他站在廊下的灯笼光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
“那年你在慈恩寺上香回来……是不是去过柳树巷的那个院子?”
我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去过。”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晚你站在门外,为什么不进来?”
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把我们的影子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远处隐约传来秦淮河畔的丝竹声和游人的笑语,衬得这廊下的寂静格外分明。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
“因为我知道,从那扇门走进去,我看到的会是什么。”
“那你……”
“郎君,有些事情,不是我不知道,是我选择了装作不知道。我以为装作不知道,就能维持住这个家表面上的体面;我以为忍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回头。可后来我才明白,体面是假的,回头也是假的。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安瑜快要上学了,我替他寻了乌衣巷里最好的塾师,年后便开蒙。”
我说完这句话,朝他福了一礼,转身往正院走去。
身后的苏敬辰忽然开口。
“阿谢,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年,我在月下对你说的话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月光如水,洒在铺了残雪的青石路上,把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记得。”
我没有回头。
“你说你此生只认我一人。”
“阿谢——”
“郎君,月亮还在,可那句话,早就烂在六年前的夜里了。”
我迈开脚步,走进了正院的院门。
身后那扇门,被我轻轻合上了。
【20】
正月十八,安瑜的塾师登门了。
这位塾师姓周,是乌衣巷里有名的老学究,教了一辈子书,苏家族中好几个子弟都是他开蒙的。
老人家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妥妥帖帖的儒袍,说话慢条斯理,但中气十足,一开口便自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严。
我让安瑜规规矩矩地给老先生磕了三个头,行了拜师礼。
安瑜今日格外乖巧,磕头的时候额头上都磕出了红印子,却一声没吭。
“小郎君聪颖过人,但心性跳脱,需得好好磨一磨。”
周老先生考校了安瑜几页《千字文》,又让他试着写了几个字,捋着胡须给出了评语,
“不过无妨,孩子还小,可塑之才。”
我送走了周老先生,回到正院的书房时,安瑜正趴在桌上,鼻尖几乎贴着纸面,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太过用力,小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写出来的字却还是歪歪扭扭的。
“娘亲,这个‘德’字为什么这么多笔画?”
他抬起头,苦着一张小脸,额头上还留着方才磕头留下的红印子。
“因为做人最难的,便是一个‘德’字。”
我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这个字繁复如迷宫,横竖撇捺折钩点,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多一笔则赘,少一笔则残。
“你看,‘德’字里头有个‘直’,做人要直,心要正。‘德’字上头有个‘彳’,那是走路的意思,德行是要一步一步修出来的,急不得。等你长大了,慢慢就会懂了。”
安瑜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我。
“娘亲,你以前也这样教过安瑜写字吗?”
我愣了一下。
“当然教过。你三岁时学的第一个字‘人’,就是娘亲教的。”
“可是我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不成形的墨团,
“我只记得琬姨教我画画、给我讲故事……娘亲,我是不是个坏孩子?”
我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我蹲下身,把他的小脸捧在手心里,看着他的眼睛。
“安瑜不是坏孩子。安瑜只是太小了,被一些不该听到的话迷了耳朵。等你再长大些,就能分辨清楚了。”
“娘亲还生我的气吗?”
“不生了。”
我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把你从娘亲身边带走。”
安瑜伸出小手搂住了我的脖子,搂得很紧很紧。
这天夜里,如意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进了书房。
“娘子,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她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项明细,字迹工整得像是誊抄的经文。
“嫁妆里的现银,已经全部转存到了城东谢家名下的银庄,用的是老夫人的名义,存取都需要您本人画押。城外那三十亩良田的地契,也换成了谢家的契书,在官府备过案的。苏家这些年欠您的银子——包括被挪用的铺子和水田折价,一共两千三百两,我已经让陈家的管事帮忙起草了一份债据,写明了分三年还清,利钱按官价算,年息四厘。”
“好。”
我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如意做事向来细致,每一笔钱款都有来龙去脉,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
嫁妆的清单、转移的记录、官府的备案文书、债据的副本,全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一件事。”
如意压低声音,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封了一个小小的“谢”字,
“这是谢家那边今天派人送来的。老夫人说,二公子已经到了建康,就住在城东谢家的老宅里,等着娘子随时吩咐。”
我拆开信,里面是我长兄谢安明的字迹。信不长,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他在城东替我看好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地契契税已交割,只等我签字收房。
第二,谢家已请了建康最有名的状师拟好了析产分居的文书,一旦我决定动手,状师随时可以登门。
第三,母亲问他,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折好信,放进火盆里,看着火苗舔上纸张,一点一点地把墨迹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我脸上,暖暖的。
“娘子。”
如意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您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枝枝丫丫地纵横交错着,像是命运织就的一张网。
“明日一早,我去谢家见我长兄。”
【21】
谢安明在城东的老宅等我。
这座宅子是谢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不大,不过三进的院子,却打理得十分雅致。
青砖黛瓦,粉墙朱户,院子里的老梅开了满树的红,映着残雪,好看得像是画上去的。
回廊下挂着几盆吊兰,虽是冬日,却翠绿欲滴。
谢安明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儒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背着手站在梅树下等我。
他今年二十有八,比我只大两岁,却已经做了六年的官,如今在吏部任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
“阿谢。”
他看见我,眉间的担忧便藏不住了,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越皱越紧,
“你瘦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家的女儿,嫁出去六年,瘦了不止十斤,这件事全家都看得出来。
我们兄妹二人进了正堂,谢安明让人上了热茶和点心,把伺候的下人都遣了出去,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你信上说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宅子就在隔壁那条巷子,三进的院子,比你现在住的正院还大些,左右邻居都是正经人家,巷口有坊正巡夜,治安也不用担心。你若想住,随时可以搬进去。”
谢安明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摊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析产分居的文书,我请了建康府最有名的顾状师拟的。他当年替王家那位和离的娘子打过官司,对这方面的律法门儿清。文书上写得明白,你的嫁妆全数归还,安瑜的抚养权归你,苏家每年出抚养费五百两,直到安瑜成年。至于和离还是析产分居,由你决定。”
我拿起那张房契,上面盖着建康府的官印,契纸上墨迹尚新,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宅子就在隔壁那条巷子——永安巷,和乌衣巷只隔了一条街。
“五百两。”
我放下房契,微微一笑,
“苏敬辰一个月的俸禄不过八十两,他拿什么一年出五百两?”
“那是他的事。拿不出来,就从苏家的族产里扣。顾状师说了,大梁律法,子女抚养费优先于一切债务,只要官府判下来,他苏敬辰砸锅卖铁也得给。”
谢安明冷哼一声,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阿谢。”
他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在苏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母亲每回问起来你都说好,可我们都知道,你过得不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开了口。
我把这六年的委屈都说了出来,从婆母的刁难,到苏敬辰的变心,到姜琬如何步步为营地逼我让位,到产房里那句“保孩子”,到安瑜在荷池边逼我跳水,到被挪走的嫁妆和被偷走的陪嫁首饰。
每一件事说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像是在揭自己的伤疤,可揭着揭着,反倒觉得痛快了。
谢安明听完,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了白。
“苏敬辰。”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反而比平时更加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是岩浆一般翻涌的怒意,
“好一个苏敬辰。当年他来谢家提亲的时候,跪在父亲面前说的那些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得。他说他此生绝不负你,他说他会用性命护你周全,他说——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目光里满是讥诮。
“如今看来,天不收他,便由我们来收。”
“兄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我不做。”
我看着谢安明,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桩最寻常不过的生意,
“我要的不是他身败名裂,我要的是和离书、嫁妆、安瑜的抚养权,还有谢家的脸面。他苏敬辰的名声值几个钱?不值得为了毁他搭上谢家的清誉。”
谢安明看着我,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笑了。
“阿谢,你比从前不一样了。”
“是啊。”
我端起茶盏,氤氲的茶雾模糊了我的眉眼,茶香清苦,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六年的苏家妇当下来,总要有点长进。”
【22】
正月二十五,我递了帖子请顾状师过府一叙。
顾状师是建康府最有名的讼师,精研大梁律法,在士族圈子里颇有口碑。
他年过不惑,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眼神锐利得像鹰,说话却慢条斯理的,一板一眼,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我让如意在正院的花厅里备了上好的茶水点心,又让厨房提前蒸了他爱吃的桂花糕,把火盆烧得旺旺的。
顾状师来了之后,我亲自将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一一摊在桌上。
姜永的全部借据,一共二十三张,按时间排好了顺序,最早的一张距今已有五年。
城西陈家的抵押契书副本,白纸黑字写着苏敬辰的签名画押,担保人是姜琬的姨母。
姜永的供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姜琬与苏敬辰私下往来的银钱数目——两千两,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还有如意整理的那份嫁妆挪用清单,从东街绸缎庄到城外水田到那些被偷走的陪嫁首饰,一笔一笔,有案可查。
顾状师一张一张地看完,又翻来覆去地核对了其中几份借据上的画押和日期。
然后他放下所有的纸张,摘下鼻梁上的玳瑁眼镜,用绢帕慢慢地擦拭着镜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谢娘子,容顾某说句实话——您手中这些证据,分量极重。”
他指着姜永的供状和那沓借据,
“觊觎正室嫁妆,按大梁律,苏敬辰的罪名若是坐实了,轻则革职杖刑,重则流徙三千里。再加上姜琬教唆嫡子、意图篡夺正室之位,这些事若是递到官府去,足够让苏家满门蒙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恕顾某直言,若要打官司,娘子手中最好再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氏族老会的议事录。”
顾状师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
“族会处置姜琬和苏敬辰的决议,若能有文字记录,便是铁证如山。有了它,再加上这些借据和供状,便是建康府尹来了也翻不了案。娘子若要析产分居或和离,这份议事录会是决定性的筹码。”
我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送走顾状师之后,我让如意去请了管家过来。
老管家进了花厅,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态度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恭顺。
他是亲眼看着姜琬被押送出府的人,也是亲眼看着我如何一步一步把中馈大权攥在手里的人。
“老管家,有件事我想问你。”
我端起茶盏,神色平淡,
“前些日子族老们开会,关于姜琬的处置决定,有人做了记录吗?”
管家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回夫人,每次族会都有专人记录,存放在祠堂的档案室里。那日族老们的决议,包括对二郎君的训诫和对姜姨娘的处置,都记录在案,一字不漏。按规矩,族会议事录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祠堂存档,一份报送族长备案。”
“好。你去把那份议事录取来,我要亲自过目。”
“这……”
管家面露难色,
“夫人,祠堂档案室的钥匙在族长手里,按规矩,调阅议事录需得族长首肯……”
“规矩?”
我放下茶盏,瓷盏搁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不大,却让管家的肩膀微微一缩。
“我是苏家明媒正娶的主母,中馈大权在我手里。族里议事,议的是我的家事,处置的是我的妾室,我凭什么不能看议事录?”
管家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夫人息怒,小的这就去办。”
【23】
议事录拿到手的那一日,我遣了谢安明身边的得力随从,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了苏府。
信上只有三行字。
“妾谢氏,于归苏门六载,上敬翁姑,下抚稚子,克尽妇道。然夫君苏敬辰,宠妾灭妻,纵容妾室教唆嫡子、觊觎正室之位,挪用发妻嫁妆以肥私欲,事皆昭然,铁证如山。妾心已冷,义断恩绝,恳请析产分居,子随母居,嫁妆悉数归还。请三日内答复。”
随信附上的,是那一沓厚厚的借据、供状、抵押契书和族会议事录的副本,装在一个楠木匣子里,沉甸甸的,用红绸封了口。
信送出去之后,如意紧张得连午饭都没吃,拄着拐杖在廊下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地往院门口张望一眼。
“娘子,您说苏二郎君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恼羞成怒?还是痛哭流涕?”
我坐在窗前继续绣那方兰花帕子,绣完最后一片叶子,在背面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谢”字,然后把帕子妥帖地折好,放进了安瑜的枕头底下,
“他是什么反应,都与我不相干了。信送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在心里和离了。”
当天夜里,苏敬辰来了。
他推开正院的院门时,我正在灯下给安瑜缝一件新衣裳。
针脚细密,用的是谢家送来的好料子,宝蓝色的云锦,袖口绣着麒麟纹,正好赶上安瑜开蒙之后穿。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攥得发白,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惨淡。
身上的袍子皱巴巴的,发冠也歪了半边,看样子是刚从书房里冲出来的。
“阿谢。”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放下针线,抬起头来看着他。
“郎君指的是什么?是写这封信,还是想离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大约是想靠近我,却发现我脸上没有任何他期待的情绪。
“阿谢,我错了。”
他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早就知道自己错了。从姜永第一次上门要银子那天起,从姜琬开始在安瑜面前说那些话那天起,从你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纳妾,不该纵容她,不该伤了你的心……”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微微泛红。
“可是阿谢,你想想安瑜。他才五岁,若是父母分居,他在塾里怎么抬得起头?旁人会怎么看他?还有谢家和苏家的脸面——两家都是建康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郎君现在想到安瑜了?”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他猛地住了口。
“姜琬教他唱《赵氏孤儿》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安瑜?你纵容姜琬拿我的嫁妆去填她父亲赌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脸面?你在产房外面说‘保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这个结发妻子?”
我站起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苏敬辰,我忍了六年。不是因为我软弱,是因为我以为忍着忍着,日子总能过下去。可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忍,换不来你的良心。我谢氏不是你苏家养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不是你用来充门面的花瓶。我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亲口许诺此生不负的人。可你呢?你把我的嫁妆拿去给别的女人还债,你在产房外面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你让一个妾室骑在我头上一待就是五年——苏敬辰,你来告诉我,哪一条是为人夫做得出来的事?”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劈断了根的树,摇摇欲坠。
“你若还念着半分夫妻情分,便在析产分居的文书上签字。嫁妆还我,安瑜归我,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苏家对外尽可说是‘夫人体弱,携子别居养病’——这是我能给你和苏家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我说完这句话,从袖中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上面已经有谢安明和顾状师的签字画押,只剩苏敬辰的名字那一栏还空着。
我将文书放在桌上,连同笔墨一起,推到他面前。
“你若不签,明日这份文书连同你所有的罪证,便会递到建康府的堂前。到时候不是析产分居,而是公堂对簿。你自己选。”
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就要这样站到天亮。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拿起了笔。
笔尖蘸满了墨,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悬得墨汁都快要滴下来了。
然后他落了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在书房里挥毫泼墨的苏家二郎。
签完字,他放下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悔,有愧,有愤怒,有无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阿谢。”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
“你恨我吗?”
窗外的风吹动了廊下的灯笼,把屋里的一切都笼在一明一暗的光影里。
远处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隐约可闻,不知是哪家的歌伎在唱一支哀怨的曲子。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做了六年夫妻的男人。
他老了,也憔悴了。
鬓边不知何时生了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灰。
“不恨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留着好好活下去。”
【24】
正月二十九,析产分居的文书在建康府正式过了堂、留了底。
这一日天朗气清,连日的雪终于化干净了,青石板路被晒得干爽,巷口的柳树冒出了第一茬鹅黄的嫩芽。
我牵着安瑜的手,最后一次站在苏府正院的院子里。
如意拄着拐杖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将最后几口箱子抬上门口的马车,一一清点,一件不落。
箱子里头装的是我的嫁妆——几件从东跨院讨回来的首饰,几匹上好的锦缎,一些日常起居的随身用品。
其余的田产地契早已转移妥当,不需要我再操心了。
谢安明亲自来接我们,他站在府门口的马车旁,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扫过苏府门楣上那块“苏氏宗祠”的匾额时,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苏敬辰站在廊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他的官袍皱巴巴的,眼眶泛红,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安瑜被抱上马车的背影,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瑜在马车里坐定之后,忽然探出头来,看着廊下的苏敬辰,喊了一声。
“爹爹!”
苏敬辰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安瑜……”
“爹爹,我去跟娘亲住几天,你不要哭哦。”
安瑜认真地挥了挥手,小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好奇,
“等我认完了字,就回来教你写我的名字!”
苏敬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伸手想摸摸安瑜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好。爹爹等你回来。”
安瑜用力地点了点头,缩回了马车里,重新牵住了我的手。
车帘落下,遮住了苏敬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马车缓缓驶出了乌衣巷。
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苏府的大门。
门前那对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门楣上的匾额依旧是那几个鎏金大字,门前的灯笼被风卷得轻轻晃动。
这座宅子像一张巨大的嘴,吞掉了我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最好的年华,如今终于把我吐了出来。
而我,一身清白地走了。
到了永安巷的新宅,安瑜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看这间屋,摸摸那棵树,嘴里不住地喊着“好大好漂亮”。
这处宅院虽不比苏府的深宅大院,但胜在清幽雅致,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一口石井,廊下还挂着一只画眉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娘亲,这里真的是我们的新家吗?”
他跑回我身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我。
“对,是我们的家。安瑜和娘亲的家。”
我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手心里传来他暖暖的体温。
“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吗?”
“对,就我们两个人,还有如意姨。”
安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娘亲,以后安瑜会乖的。”
“娘亲不哭了。”
“我没哭。”
我直起身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手背湿了一大片。
如意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我和安瑜的两件干净衣裳,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眶却也红红的。
“娘子,东西都收拾好了。屋子也打扫干净了,床铺都铺了新的被褥。”
“如意,这六年,辛苦你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如意终于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只要娘子和小郎君好好的,奴婢怎样都不辛苦。”
谢安明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主仆三人又哭又笑的模样,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行了行了,日子才刚刚开始,哭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契和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这宅子以后便是你的了,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就让如意到隔壁巷子来找我。母亲说了,让你明天带着安瑜回家吃饭,她给你炖了当归鸡汤。”
我接过地契,对着他深深福了一礼。
“谢兄长。”
“一家人,说什么谢。”
谢安明摆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到巷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一句。
“阿谢!”
“嗯?”
“你做得很好。”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关上了院门。
安瑜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树枝,正趴在地上画画。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大一小两个小人,手牵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娘亲”和一个不成形的“我”。
“娘亲,你看,这是你,这个是我。”
他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尘土,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往屋里走去。
【25】
开春之后,日子渐渐地暖了起来。
永安巷里的柳树发了新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却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
安瑜种在墙角的一株凤仙花冒了嫩芽,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浇水,浇得满地都是水渍,却乐此不疲。
画眉鸟在廊下叫了一个春天,嗓子越叫越亮,安瑜便跟着学,叽叽喳喳地对着鸟儿说话,学得有模有样。
三月里,谢安明派人送了一对白兔来,养在院子角落的木笼里。
安瑜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要去喂菜叶,还给两只兔子取了名字——一只叫“团团”,一只叫“圆圆”。
他说团团是娘亲,圆圆是安瑜,一人一兔永远不分开。
谢家那边隔三差五便派人来送东西,有时是几篓新鲜的时蔬鱼虾,有时是几匹上好的春绸夏布,有时是我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和芝麻糖。
谢安明自己更是三天两头往永安巷跑,每回来都要考校安瑜的功课,叔侄俩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安瑜背完了《千字文》又背《三字经》,背得摇头晃脑,像个小大人似的。
我母亲来过一回,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从谢家的老宅说到我小时候的趣事,从她嫁进谢家时的艰辛说到如今的世道人心。
她一句也没有提苏敬辰,只是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正在院子里追兔子的安瑜,轻轻说了一句。
“这孩子,比你有福气。”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安瑜正蹲在兔笼前,小心翼翼地给团团喂菜叶,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便湿了。
是的,他比我有福气。
他有一个会护着他的母亲,有一个疼他的舅舅,有一个偌大的谢家给他撑腰。
他不必像我当年那样,孤零零地嫁进一个陌生的家门,举目无亲,只能靠忍和熬来过日子。
至于苏敬辰——他按时送来了第一季度的抚养费,一百二十五两银子,装在整整齐齐的官银封筒里,由管家亲自送上门。
如意当着管家的面一锭一锭地点清,然后客客气气地送客,连一杯茶都没有留。
管家走后,安瑜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袖,小声问道。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我?”
“爹爹很忙,等他忙完了就会来。”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多说什么。
安瑜点了点头,又跑回院子里去追兔子了。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又或许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有娘亲、有如意姨、有团团和圆圆、有满院子的阳光和春风,便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了。
三月中旬,有一个消息从白云庵那边传了过来。
说者无心,听者也没有太多波澜。
据说姜琬在庵中安分了几日,日日跟着庵中的尼姑们做早课、抄经书,看着倒像是真心悔过。
可没过多久便故态复萌,和另一个带发修行的年轻女子为了争夺一床厚棉被大打出手,两个人从禅房打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打到佛堂门口,扯头发撕衣裳,骂得不堪入耳。
白云庵的住持师太是个修行了半辈子的出家人,哪里容得下这等污秽事,二话不说便命人将姜琬扭送去了更偏远的尼庵。
听说在钟山背后的深谷里,不通车马,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到了冬天大雪封山,连下山的道都没有。
至于姜永,回了吴郡之后不到两个月便又欠了一屁股新债,这一回债主没有给他留活路——
在一个雨夜里直接动用了私刑,断了他两根手指。
他如今在吴郡一家码头上扛活为生,每日只能靠搬货挣几个铜板糊口,再也没脸提自己有个女儿嫁在高门大户里。
如意把这些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教安瑜辨认草药。
我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弯着腰教安瑜分辨薄荷和紫苏的叶子。
“娘亲,这些草有什么用呀?”
安瑜蹲在花圃边,手里捏着一片薄荷叶,凑到鼻子前使劲地嗅,嗅得鼻子一耸一耸的。
“薄荷可以泡茶喝,清热解暑。紫苏可以煮水洗澡,祛风散寒。”
我把紫苏的叶子翻过来,让他看叶脉的纹路,
“你看,做人也要像这些草药一样,有用,但不扎手。帮得了别人,但护得住自己。”
安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
“娘亲,那你是什么草药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亲啊……”
我把手里那株不起眼的小草插进泥土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娘亲是一株蒲公英。风来了,就飞走。落在哪里,就在哪里重新生根发芽。”
安瑜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大约是没有完全听懂。
但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给那株刚移栽好的蒲公英浇了一瓢水。
四月里,周老先生给安瑜放了半日的假,我便带着他出城踏青。
母子二人坐了半个时辰的马车,去了城外一座叫落霞山的小山坡。
山不高,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漫山遍野都是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红的,星星点点地铺了一地。
山下有一条清浅的小溪,溪水潺潺地淌过卵石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安瑜在山坡上疯跑了一阵,放了一只纸鸢。
那纸鸢是谢安明亲手扎的,骨架轻巧结实,糊的是一层薄薄的桑皮纸,画成一只展翅的大鹏鸟。
风好,纸鸢一下子就飞得老高,远远地挂在蓝天上,几乎要看不见了。
跑累了,他便跑回来赖在我身边,从带来的食盒里翻出一块点心,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塾里的趣事——
周老先生今天又夸他的字有进步了,同窗王家的小儿子背不出《千字文》被打了手心,他养的蚕宝宝结了三个茧,一个是白的、两个是黄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住了咀嚼,抬头看着我,叫了一声。
“娘亲。”
“嗯?”
“你不是蒲公英。”
我低头看他。
他嘴角还沾着点心渣,阳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道。
“你是大树。安瑜是大树上的小鸟。不管风怎么吹,安瑜都不会飞走的。”
我把他搂进怀里,抬头看着那只在天空中自由自在飞翔的纸鸢,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
“那娘亲就做大树,哪也不去。”
春风拂过山坡,吹动了我鬓边的碎发,吹动了安瑜额前软软的刘海。纸鸢的线轴在我手里轻轻地颤动,那是风的方向,也是安瑜的方向。
远处,建康城的城墙在春日暖阳里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横亘在天边。
城里有乌衣巷,有苏府,有那座困了我六年的深宅大院。
但那里,再也不会有我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山坡上那个追着纸鸢奔跑的孩子。
他跑得满头大汗,回头朝我挥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娘亲!你看!风筝飞到云里面去了!”
我站起身来,朝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过去。
身后的蒲公英被风卷起,飘飘扬扬地飞了满天。
(全文完)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