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教育虐待”，从你最熟悉的“为你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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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这本书实际上的标题可以视为“教育虐待”。作者并非医学或心理学人士，而是一位非虚构写作作家。他长年关注与儿童教育、特别是教育失败相关的社会现实。本书从“孩子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开始进入教育虐待的话题——父母打压式教育、东亚羞辱型教育的日本现实，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陌生，特别是语言暴力，基本上如出一辙；接下来作者从医学角度分析这种东亚式家庭教育对成长期儿童、少年的伤害——包括针对大脑的器质性伤害（虽然我觉得这一部分并没有可以信服的数据和临床研究）；然后，作者回到他可能相对擅长的领域：阶层上升压力导致的教育内卷式竞争、父母一代的代偿心理，以及代际间虐待的传播链条。

像很多这样的社会心态分析一样，作者试图给出一个解决方案，基本上力不从心。心理问题终归是社会问题的一个结果，其最终解决方案通常因社会变化而消解，或改变。

经出版方“北京贝贝特”授权，我们摘选了其中一节分享给读者。

第一章孩子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如何“定义”教育虐待

过度的教育是“虐待”吗？

在日本，从冲绳到北海道，全国各地共设有225所儿童咨询处，这是以解决虐待等未满18岁的青少年问题为目的的行政机构。

儿童咨询处的咨询窗口全天24小时、全年365天保持开放，无论白天晚上，都有电话铃声响起。“对面那家的孩子被赶出家门，整晚上都在哭”“我孙子的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像挨了爹妈的打”“班上学生告诉我她遭到了父亲的性骚扰”“有一个小孩子深夜还在外面游荡”……

负责咨询窗口的，是拥有儿童福祉或儿童心理方面执照的专家，他们会把获取的信息准确地加以记录。这些信息都会提交到会议上，经多名工作人员评估风险并确定之后要采取的措施。针对可能有生命危险的案例，他们会立即赶到，从对方家里强制带离孩子，并对其采取临时保护措施。

31年来，儿童咨询处接到的虐待咨询件数持续增加。在2021年度达到207659件，创下最高纪录。

那么，在这些咨询中，有关教育虐待的案例有多少呢？

很遗憾，在虐待这个大项之下，日本国内还没有“教育虐待”这一分类项目，因教育导致的虐待数量并没有完整的统计。也就是说，日本政府并未对教育虐待实施过现状调查。

当然，如果询问一线的工作人员，可以得知教育方面的虐待案件还是有一定数量的。我写过不少关于虐待的书，因此多次受邀参加儿童咨询处召开的演讲会，还在研修班上讲过课，参与过这些官方活动。在这些场合，我也会非正式地采访一线人员，也了解到了与前述情况所类似的信息。

下面的谈话，来自东京都某儿童咨询处的男性工作人员：“其实附近居民的举报一直很多，比如‘每天都能听到邻居家父母怒斥孩子的声音’‘深更半夜孩子被赶出家门’之类的。我们就会去家访，也经常会了解到父母是因为学习问题而对孩子发火的。

因教育问题而引发的虐待，有些很容易进入咨询程序，但也有些并不容易。我感觉教育方面的虐待大体可分为三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父母因孩子不好好学或学不会而发火，并拳打脚踢的暴力型虐待。家长是因为孩子成绩问题而愤怒，属于肉体上的暴力。第二种则是家长剥夺孩子受教育的权利，禁止他去学校上学。理由虽然多种多样，但都属于剥夺受教育权，当然也属于虐待。第三种则是以成绩不好为由长期辱骂孩子，或是每天逼孩子学到深夜等等，属于精神上的虐待。

前两种情况，孩子身体会受伤，或是不来学校了，都是很容易发现的。而第三种情况则不然。虐待发生在家庭内部，不容易暴露，同时孩子们也意识不到这是虐待，自然很难主动来求助。但我个人认为，在各种虐待案件中，第三种类型应该是最多的。”

上述谈话内容对思考教育虐待的问题很重要。作为其前提，当前的《儿童虐待防止法》中对于儿童虐待作了如下四种认定：

1. 身体虐待：对儿童施加暴力，导致其身体出现外伤或有外伤之风险的。

2. 不履行育儿义务：监护人显著懈怠其监护义务的履行的。

3. 性虐待：对儿童实施猥亵行为，或是迫使儿童实施猥亵行为的。

4. 心理虐待：实施对儿童造成显著心理伤害的言行的。

从上可知，并不存在所谓“教育虐待”的明确定义。因此，家长的过度教育是否符合上述四条中的某一条，才是判断是否虐待的标准。也就是说，如何在“教育”与“教育虐待”之间划清界限，要看其行为符合1-4 的哪一条。

按照前述儿童咨询处的男性工作人员所说，家长虐待孩子的第一类，是发火打孩子，那么就属于“身体虐待”。虐待的第二类，是家长本应有义务让孩子接受教育，却剥夺其权利，应被视为“不履行育儿义务”。

而虐待的第三类，则是通过语言在精神上折磨，属于“心理虐待”。但这一点，也是最难以判断的。

一般来说，心理虐待这种行为多表现为家长在孩子面前施以（针对配偶的）家暴的“当面家暴”，或是家长怒骂孩子的“恐吓”行为。这种伴随家长粗暴言行的，往往容易辨别。

而与教育有关的虐待，指的是家长通过语言鞭策孩子学习，孩子成绩变差则进行说教等行为。这些过度行为是否能算“虐待”，还要看程度如何以及孩子本人的感受。

比如家长得知孩子考试成绩不好，责问“为什么不好好学？”这本身并不算虐待。但如果连续三个月，每天都说30次以上，就是对孩子精神上的折磨，属于虐待了。

但在儿童咨询处的工作人员家访时，家长能准确回答出一天说过多少次这种话吗？恐怕他们压根就记不住吧！即使能记住，说假话隐瞒也不是难事。至于孩子，也不可能将挨骂的次数一一记下。

而且每天骂一次就不算虐待，每天骂30次就算虐待的话，每天10次算不算呢？这个判断标准也不好确定。毕竟算不算虐待，还要看具体场景、说话的方式和孩子的感受。

前述工作人员说虐待的判断标准很难，就是这一原因。即使有邻居举报，工作人员也进行了家访，判断家长的行为是否属于虐待的证据也往往不足。从机构人员的角度来看，就算找到了虐待的痕迹，也往往达不到机构实施保护措施的程度，只能对家长说些“别对孩子发太大脾气”之类的话。

该工作人员如此说道：“对家长而言，自己明明是在教育孩子，却被说成是虐待，肯定心里不舒服。在家长看来，自己为了孩子的升学考试花费了大量的金钱、精力和时间。因此，自己和孩子一样，都是忍受着痛苦去争取好成绩的。我们这些外人对他们说‘你太过分了’或是‘要多想想孩子’，他们肯定不愿意接受。”

该男性工作人员在不久以前曾有这样的经历：他们接到邻居的举报，于是前往某公寓楼进行家访。邻居说这家的孩子快要小升初考试了，但家长不让孩子去学校，每天从早到晚怒骂，逼着孩子学习。

于是他和家长通了话，并获准进到家里。然后他发现男孩脸色苍白地坐在书桌前，墙上很多窟窿，百叶窗都凹下去一个坑，据说这些都是孩子父亲在辅导时发火殴打的痕迹。书桌后面还有父母用来监视孩子的椅子，以及大量的营养饮料。

男孩身上倒是没有什么被殴打的痕迹，但通过谈心，工作人员注意到孩子明显精神萎靡。于是当场指出威逼孩子学习、剥夺孩子的睡眠时间属于虐待，要求家长停止这些行为。没想到话刚出口，其父立刻就态度激烈地说道：“我没打孩子，我打的是墙。就是因为不想实施暴力，我才在墙上打了很多窟窿，有问题吗？修墙的钱也用不着你出！而且我不辅导儿子学习，他考不上好学校怎么办？花的那些钱怎么办？孩子的将来你负责吗？”

该工作人员尽力进行了说明，但最终几乎无法得到对方的理解。男孩也说虽然不喜欢爸爸骂他，但在考试前还是愿意先忍着。

该工作人员接着指出：“那些斯巴达式教育的家庭，有时候家长会巧妙地掩盖他们的虐待行为。我们接到举报，会去家访，与家长进行沟通。但家长很快就改变方法，比如责骂孩子时先把窗户关上，或者孩子不好好学习就不让吃饭等等。原本虐待就不容易被发现，再这么做的话就更隐蔽了。”

对孩子身体进行虐待的，以及不履行育儿义务的家长，相对来说人格上不成熟、不善于抑制自身感情的类型比较多。因此在儿童咨询处介入之后，还是会在愤怒之下对孩子动手，或是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把孩子丢在家里自己出去玩。

而进行教育虐待的家长的类型，则多为有一定社会地位、比较在意别人看法的。因此一旦被举报，接下来就会在意邻居的眼光，巧妙地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样一来，能把家中情况告诉别人的，也只有受到伤害的孩子自己了。

但正如后文论述的那样，孩子自幼就在家长的控制之下，只知道服从，很难违背家长的意愿向别人求助。长期的逆来顺受，会让他们失去表述自己意志的能力。

还有一点，家长不断地对孩子说“你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自己不努力”，或是“爸爸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于是孩子心中就会形成“父母是对的，是我自己不好”的固定观念。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不会准确掌握自己的受害情况，并向其他人求助了。

很多因教育虐待而酿成的悲剧，就这样湮没在了黑暗之中。

家长的洗脑控制

那么在家庭中，家长是如何进行教育虐待的呢？

正确地目击了教育虐待，并将其保存在记忆中的，就是身为受害者的孩子本人。在他们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没有比他们自己更好的证人了。

遗憾的是，孩子们本身就年少，又处在家长的控制之下，很难自己主动开口。能客观面对自己的经历并用语言表达出来，基本上要到成年之后。像后面将谈到的演艺界的小岛庆子和评论家古谷经衡等知名人士一样，很多人其实是到了三四十岁的时候，才终于打开心扉、开口诉说的。

我有幸（当然对受访者是不幸）采访过许多受到过教育虐待的成年幸存者，听取了他们的经历。在这里，我把他们的原话一点点地呈现出来，让各位读者了解在家庭这一封闭环境中实际发生了什么。

在教育虐待上，几乎所有的家长都会做同一件事——“洗脑”。

如今的日本，无论是求职还是结婚，学历的光环已经减弱了许多。即使毕业于一流大学，如果本人缺乏实力或亮眼之处，也很难在社会中获得很高的收入、拥有良好的家庭。

即使如此，家长对学历的评估还是超出其实际价值，也会用各种手段来说服孩子。比如“要考上早稻田和庆应以上的大学，才能进入一个稳定的单位”“那个人是从东京大学毕业的，所以不论人品还是其他方面都非常出色”“不入名校就没有上升空间”等等，一有机会家长就会转到这些话题上。

孩子们从记事起就无数次地听到这些说教，慢慢地就变得信而不疑了。他们开始认为社会上的一切都由学历决定，家长让他们上补习班他们就乖乖地去，让他们参加升学考试他们就参加，让他们以东京大学为目标，他们也会照办。不知不觉中就被家长的偏狭思考带歪了。

当然，任何家庭都一样，家长的认识会影响到孩子的想法，无非是程度问题。而在发生教育虐待的家庭中，家长扭曲的价值观则非常明显。

有一位男性是我采访药物依赖时结识的，他也是教育虐待的幸存者。他的父亲是东京大学毕业的政府高官，忙于工作而对家中事务毫不参与。母亲是家庭主妇，在养育孩子上掌握着主导权，并且对教育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

他这样回忆道：“在我3 岁左右，母亲曾对我说过类似‘除了当官员之外，其他的都算不上正经职业’的话。还像口头禅一样念叨我也应该参加小升初学历考试，并由此进入东京大学、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

“为了让我实现她的目标，她有一个必杀句：‘进不了东大，你就会变成流浪汉，只能冻死饿死。’我觉得母亲真的是那么想的。我的表兄弟中有一个成了蛰居者，母亲就天天谈到他，对我说‘不好好念书，就会变成那样的废物，他爸妈因为他而很没面子’‘你要是变成他那样，我会杀了你然后自杀’。

“成绩不好的时候，也会经常挨打。而且母亲不光打我，同时还说：‘我不想你变成一个流浪汉，你为什么不理解我的心情？你要是成了流浪汉，我宁可杀了你，自己也死！’

“回头来看，这些言行实在是太过分了。但当时我真的认为母亲是为了让我不当流浪汉才这么说的。”

施行教育虐待的典型的家长，对所有问题的评价都是“all or nothing”，要么是100，要么是0。

不是高官就是流浪汉，当不上医生就当无业游民，考不上东大就是初中学历……真正重要的，难道不是孩子自发地拥有理想，自己思考如何去实现，经过不断的挑战和失败而勇敢前进吗？然而家长从一开始就只给孩子一个目标，并强迫孩子去达成。

因此，孩子没有选择权，只能奔向家长指定的唯一方向，途中还要承受来自家长的压力，因此孩子会对脱离既定轨道感到巨大的焦虑。他们会从心里惧怕，如果没考上父母指定的学校，整个人生就完蛋了。

本书虽限于篇幅而不能详述，但体育和艺术领域的教育虐待也同样伴随洗脑行为。我曾在监狱中采访过一名前黑社会成员，他的父亲曾是一名业余摔跤选手。

他父亲曾立志成为世界冠军，理想破灭之后又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每天天不亮就让他开始训练，一天的训练时间最少也要6 个小时，有时候宁可让他请假不去学校，也要完成训练量。训练方式也很暴力，父亲每天都会怒骂、殴打孩子，有时甚至掐住孩子的脖子，直至他昏厥。也许父亲的头脑中只剩下一件事——让孩子成为世界冠军。

受访者如此回忆道：“家里的墙上贴着‘成为世界冠军’的横幅，每天都要被迫看好几遍一流选手的比赛录像，时间长了录像带都磨损了。现在回想，我爸爸已经沉迷于此而顾不上考虑摔跤以外的事了。站在我的角度，这种每天只有摔跤的生活并不快乐，只有痛苦，但家里也只有这个，不存在其他的价值观。所以即使厌恶，我也只能服从。”

在教育虐待中成长的孩子，即使遭受洗脑，也未必觉得按家长要求做是多么好的事，不如说他们常常感到苦闷憋屈。虽然如此，家长并没有告诉孩子还有别的活法，孩子再厌烦，也只能听从家长。

说到体育方面的教育虐待，很容易联想到龟田三兄弟。在他们的父亲龟田史郎的严苛训练下，龟田兴毅、大毅、和毅三兄弟成长为世界冠军。三人有着良好的资质，终于站到了世界巅峰，那么父亲粗暴的训练方式也就不再是虐待，而是“英才教育”了吧！但在现实社会中，梦想成真的人又能有几个？

这位前黑社会成员迎来的就是悲惨的结局。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最终导致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伤了颈椎，被迫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经过医生的诊断，他不得不放弃了摔跤生涯。

对于没能实现自己梦想的儿子，父亲每天都在咒骂：“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和金钱都白费了”“当不上世界冠军，你就是个废物。”……儿子觉得自己摔跤运动员的生涯半途而废，人生也就完了。于是自暴自弃，最终走上了犯罪道路。

除了家长有意识的洗脑，亲属之间的特殊气氛也会对孩子产生洗脑效果。

比如那些每一辈都诞生政治家的家族，孩子一出生就注定要继承家族的“三盘”，最终成为政治家。不光是亲属，家乡的人也都会用这种特殊的眼光看待你。

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孩子会自然而然地沿着亲属决定的轨道前行。如果拒绝走这条路，那么不仅仅是亲属，就连家乡的后援团体也会认为你背叛了大家。如果有能力回应父母沉重的期待还好，不行的话所有的期待都会转化为巨大的压力。

我曾在采访女子少年院时结识了一名少女，她就生长在类似的家庭。她家在当地是名士之家，除了开办学校，还开展了多个领域的业务。亲属都毕业于当地的国立大学，年纪轻轻就担任家族企业的高级职务，其中最优秀的人则成了市议会或县议会的议员。

生在这样的家庭，她从记事起就学会了各种技能。还没上小学，就学了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从中可见一斑。上学后，每当学校公布成绩或补习班的考试结果出来，家中就会召开家庭会议。

很不幸，她天生智商就不高，属于边缘型认知障碍，很难提高成绩。由此，周围的人说的每句话，对她来说都是重压。

她如此说道：“她（母亲）说的每句话，在我听来都是‘好好学习，人生要取得成功’。对我来说‘作业做完了没有？’‘和谁去哪儿了？’‘别磨蹭，好好吃饭’这些话，对我来说和‘你这样能成功吗？’是一样的。所以我感觉我每天都要惹他们生气好几十次。

“我哥哥很聪明，走的是家人期待的道路。但我很笨，怎么学也学不好。进了初中、高中后，感觉父母说的话越来越刺耳，到后来跟他们一起生活都成了苦差事，最后就离家出走了。”

如果只是母亲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倒也罢了，孩子还可以在爷爷奶奶那里求得理解，或是兄弟姐妹之间互相吐槽。可如果周围的人都是同样的价值观，那孩子很难获得心灵的安宁。

这位少女能做的，只有摆脱原生家庭的控制这一条路。她就这样离家出走，成为了不良少女。值得注意的是，在进入少年院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是低智商。

题图来自电影《下一个素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