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奇文《心书九章》（原文+译文）

出自《遵生八笺》，由明代高濂撰写的养生专著。

高濂，明代著名戏曲作家、养生学家、藏书家，字深甫，号瑞南道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以戏曲名于世。约生于嘉靖初年，主要生活在万历时期。曾在北京任鸿胪寺官，后隐居西湖。能诗文，兼通医理，更擅养生。所作传奇剧本有《玉簪记》、《节孝记》，诗文集《雅尚斋诗草二集》、《芳芷栖词》，其养生著作《遵生八笺》是中国古代养生学的集大成之作，另有《牡丹花谱》《兰谱》传世。

《心书九章》

【原文】

此至真妙道，人能熟玩精思，仙阶可步，矧延年却病云乎？

此下三录，皆紫府南宫极玄妙语。

【译文】

这是至极真实的精妙大道，人若能熟练研读、深入思考，登上仙阶都指日可待，更何况是延年益寿、祛除疾病呢？

以下三篇记述，都是紫府南宫（道教神仙居所）极为玄妙的言论。

【原文】

赵古蟾曰：

三教之道，同一心地，

法门有三，

学儒者，学此而已；

修仙者，修此而已；

参禅者，参此而已。

【译文】

赵古蟾说：“儒、释、道三教的宗旨，同归于一颗本心。

法门虽有三种，

学习儒学的人，所学的不过是这颗本心；

修炼仙道的人，所修的不过是这颗本心；

参研禅理的人，所参的不过是这颗本心。

【原文】

舍此心而他求，所谓旁蹊曲径耳，苦己劳形，终无所成。

学者倘即是书，反覆玩味，其理自明。

其理既明，当继之以力行。

力行不倦，则三教圣贤之阃域，可造进而无疑矣。

然是书也，岂但为初学之士发哉？

【译文】

舍弃这颗本心而向别处寻求，就是人们所说的旁门左道，即便辛苦自己、劳累形体，最终也不会有什么成就。

学习者倘若依据这部书，反复体会琢磨，其中的道理自然会明白。

道理既然明白，就应当接着努力践行。

践行不松懈，那么三教圣贤的境界，就一定能逐步达到，这是毫无疑问的。

然而这部书，难道只是为初学的人而作的吗？”

原心章第一

【原文】

八万四千法门，同归方寸。

故首题原心意。

【译文】

八万四千种修行法门，最终都归向人的心间（方寸之地）。

所以开篇就以“原心” 为题，阐明本心的要义。

【原文】

夫心，先天地而独存，历事变而不朽，先际无始，后际无终。

廓彻圆通，灵明虚湛，所谓体也。

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所谓用也。

造物无方，灵变莫测，所谓神也。

五常百行之所由始，万物万事之所由终，所谓道也。

【译文】

这颗本心，在天地形成之前就独自存在，历经世事变迁却永不腐朽；它在时间的开端没有起始，在时间的尽头没有终结。

它广阔通透、圆融无碍，灵动光明、虚空澄澈，这就是它的“本体”。

它不用急速奔走却能快速抵达，不用动身前行却能无处不在，这就是它的“作用”。

它创造万物没有固定方式，灵动变化难以揣测，这就是它的“神妙”。

仁、义、礼、智、信五常与各种德行都由它起始，世间万物、各类事务都由它终结，这就是它的“道”。

【原文】

夫人未生之初，体用混融，万殊一致，虽不可得名状，心非无也。

既生之后，如月当空，随水现形，各各禀受，无欠无余，圣智非增，凡愚非损，心非始有。

【译文】

人在尚未出生之时，本心的本体与作用浑然交融，千差万别的事物归于同一，即便无法用名称和形态来描述，本心也并非不存在。

出生之后，本心就像明月悬在天空，随着水面映照出不同形态，每个人所禀受的本心，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圣贤的智慧不会因此增多，凡夫的愚昧不会因此减少，本心并非这时才开始拥有。

【原文】

心之静，性也；

动，情也；

动而不止，欲也。

性情欲三者，同出而异名也。

性固善，情欲一萌，而有恶焉。

情动欲萌，智诱物化，物化不已，心存无几。

溺于染缘，移于习气，染习既深，昧其本真矣。

【译文】

本心处于静止状态时，就是“天性”；

处于活动状态时，就是“情感”；

活动不止时，就是“欲望”。

天性、情感、欲望三者，来源相同却名称不同。

天性原本是善的，可一旦情感和欲望萌发，就会产生恶。情感触动、欲望萌发，智慧就会被外物引诱，外物的影响不断持续，本心留存的就没有多少了。

沉溺于世俗的因缘，被习气所改变，习气沾染得越深，就越会遮蔽自己的本真本心。

【原文】

圣智善返，则为圣智；

凡愚忘返，则为凡愚。

圣智凡愚之分，返与不返耳。

返，固善也，

不返，忘也，悲夫！

【译文】

圣贤智者善于回归本心，所以成为圣贤智者；

凡夫愚昧之人不知回归本心，所以成为凡夫愚昧之人。

圣贤智者与凡夫愚昧之人的区别，就在于是否回归本心啊。

回归本心，固然是好的；

不回归本心，就是遗忘了本心，多么可悲啊！

究竟章第二

【原文】

既知道心，便当究竟。

故次之以究竟章。

【译文】

既然已经知晓“道心”（契合大道的本心），就应当探究它的终极要义。

所以接下来撰写“究竟章”。

【原文】

道也者，心也，日用常行之谓也。

于眼曰视，于耳曰听，于鼻曰嗅，

于口曰言，于手曰举，于足曰履。

飢则思食，渴则思饮；

冬则思裘，夏则思葛。

【译文】

所谓“道”，就是本心，就是日常生活中时时践行的准则。

它在眼睛上体现为“看”，在耳朵上体现为 “听”，在鼻子上体现为 “闻”，

在嘴巴上体现为“说”，在手上体现为 “举”，在脚上体现为 “走”。

饥饿时就想着吃饭，口渴时就想着喝水；

冬天时就想着穿皮衣，夏天时就想着穿葛布衫。

【原文】

行住坐卧，苦乐逆顺，无往而非道之所寓，特昧性而不知耳。

凡是数端，日用常行之大者，当究竟体认，果何为哉？

苟知其所以然，则与道思过半矣。

【译文】

无论行走、停留、坐着、躺着，无论经历困苦、快乐、逆境、顺境，没有一处不是“道” 所存在的地方，只是人们遮蔽了天性，没能察觉罢了。

上述这些方面，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践行场景，应当深入探究、亲身体认：这些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倘若能明白其中的缘由，那么对“道” 的理解就已经超过一半了。

实证章第三

【原文】

究竟此理，以悟为期。

故次之以实证章。

【译文】

探究“道” 的道理，要以领悟为目标。

所以接下来撰写“实证章”。

【原文】

学贵实证，道贵实悟。

学非实证，口耳文字之谓也；

道非实悟，情识意解之谓也。

夫欲实证实悟，当坚其信心，确其素志，既坚且确，无难焉。

【译文】

学习贵在实际验证，求道贵在切实领悟。

学习若没有实际验证，不过是停留在口头听讲、文字记诵的层面；

求道若没有切实领悟，不过是局限在情感认知、主观臆解的层面。

想要实现实际验证、切实领悟，就应当坚定自己的信心，明确自己的志向，信心坚定、志向明确，（实现目标）就没有什么困难了。

【原文】

盖大道虚无，不可名状，无声色接于耳目，可以见闻；

无法度授与学者，可以造进，贵在自证自悟耳。

非坚其信心，确其素志，而能坐进是道者，未之有也。

【译文】

大道本是虚无的，无法用名称和形态来描述，没有声音和色彩能被耳朵听到、眼睛看到，

也没有固定的法则能传授给学习者，让人可以借此逐步提升，关键在于自己验证、自己领悟啊。

不坚定信心、不明确志向，却能静坐修行而进入“道” 的境界，这样的人是从未有过的。

【原文】

所谓实证实悟者，非枯坐灰心，以待其悟，当于日用常行之间，常常体认，常常提撕，力到功深，自有所得。

自得之妙，如获拱璧，如归大家，如大梦之初醒，如积冰之已泮，其乐不可云喻矣。

【译文】

所谓“实际验证、切实领悟”，并非枯坐不动、让心变得死寂来等待领悟，而应当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之间，时时亲身体认、时时提醒自己，努力到了一定程度、功夫积累得足够深厚，自然会有所收获。

这种自己领悟的精妙境界，就像获得了巨大的玉璧，像回到了自己的家，像从大梦中醒来，像堆积的冰雪融化，其中的快乐无法用言语形容。

【原文】

儒家所谓寻仲尼颜子乐处者，乐此者也；

禅宗所谓禅悦法喜者，悦此者也；

道教所谓当此之时喜极难言者，喜此者也。

学道参禅，不得其实，而自谓实证实悟者，是自诬也。自诬可乎？

【译文】

儒家所说的“探寻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乐的就是这种境界；禅宗所说的 “禅定的愉悦、佛法的欢喜”，悦的就是这种境界；道教所说的 “此时喜悦到难以言说”，喜的就是这种境界。学道参禅的人，没有获得实际的验证与领悟，却自称已经实际验证、切实领悟，这是自我欺骗啊。自我欺骗是可以的吗？

【原文】

既得实证实悟，见得亲切，认得的当，通身手眼，全体金刚，一切处所，皆知下落，

才到此地位，便得实证实悟的道理，尽情贬向无生国里。

切不可执为奇特，如此方有门分相应。

【译文】

一旦获得实际验证与切实领悟，就能真切地看见、准确地认知（本心），全身都具备灵活的本领，整个身心如同金刚般坚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知道（本心的）着落。

刚达到这个境界时，就要把“实际验证、切实领悟” 的道理，全部贬斥到 “无生” 的境界中（不执着于这一境界）。

千万不可把它当作奇特的东西来执着，这样才能与修行的门径相契合。

【原文】

所以古人道：“认着依前还不足。”

若也认着执着依前，只在妄想情识中，未免又被识神搬弄，引入阴界中去，辗转轮迥，无所休息，学者切宜慎之。

【译文】

所以古人说：“倘若执着于‘已领悟’的境界，依旧是不够的。”

如果执着于这一境界，依旧停留在妄想和情感认知之中，难免又会被意识的心神所操控，引入阴浊的境界，在生死轮回中辗转，没有休息的时候。学习者一定要谨慎啊！

破幻章第四

【原文】

既得实证实悟，

当识破万幻，庶不为万事所累。

故次之以破幻章。

【译文】

已经获得实际的验证和切实的领悟，

就应当识破世间万物的虚幻本质，这样或许才不会被万事万物所拖累。

所以接下来是“破幻章”。

【原文】

一切世间，皆同幻化，以有形，故不能长久。

草木禽兽之脆，蜎飞蠕动之微，固其宜也。

至大者天地，至坚者金石，成住坏空，皆不能免，况于人乎？

【译文】

世间的一切，都如同幻化一般，因为有形体，所以不能长久存在。

草木禽兽的脆弱，以及微小的昆虫蠕动，本来就是如此。

最大的是天地，最坚硬的是金石，它们都不能免于形成、存在、破坏、空无的过程，更何况是人呢？

【原文】

若不明此身是幻，以五尺有限之躯，与天地间无涯事物相酬应，加以功名利禄富贵声色，互相煎迫，精神气血，阴消阳耗而不知觉，毋怪乎渥然如丹也为枯槁，黟然如黑者星星矣。

【译文】

如果不明白自身是虚幻的，以五尺有限的身躯，去应对天地间无穷无尽的事物，再加上功名利禄、富贵声色的相互煎熬逼迫，人的精神气血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消耗，难怪原本红润的面容会变得枯槁，原本乌黑的头发会变得斑白。

【原文】

一旦亡形弃质，同于臭腐，

虽亲于妻子，亦掩鼻而不敢近，睥睨而不敢视，禽兽不若也。

当此之时，不审平生所好所尚，果能与生死敌乎？

【译文】

一旦身体消亡，就会如同腐臭的东西一样，

即使是亲近的妻子儿女，也会掩着鼻子不敢靠近，斜着眼睛不敢正视，此时人连禽兽都不如。

在这个时候，再审视平生所喜好、所崇尚的东西，果真能与生死抗衡吗？

【原文】

夫惟不敢敌，随业流转，轮于诸趣，生已复死，死已复生，生死相继，备受诸苦，如循环然，无有休息。

【译文】

正因为不敢与生死抗衡，所以才会随着业力流转，在各种生命形态中轮回，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死相继，备受各种痛苦，如同循环一样没有尽头。

【原文】

是以至人知一切物为幻，一切物如梦，一切法如空花阳焰，一切有为如镜中像，如水中月。

以是故尘视珠玉，铢视轩冕，以声色如粪壤，等生死如浮沤。

【译文】

因此，高明的人知道一切事物都是虚幻的，一切事物都如同梦境，一切法则都如同空中的花朵、阳光下的幻影，一切有所作为的事物都如同镜中的影像、水中的月亮。

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把珠玉看作尘埃，把高官厚禄看作微不足道的东西，把声色犬马看作粪土，把生死看作漂浮的水泡。

【原文】

其应物也，如鉴空衡平，妍媸轻重，来则应之，不来勿求。

过则化之，既化勿留。

能转于物，不为物所转。

能应于事，不为事所应。

【译文】

他们应对事物时，就像镜子一样空明、秤一样平衡，美丑轻重，来了就应对，不来也不追求。

过去了就化解它，化解了就不再留恋。

能够主宰事物，而不被事物所主宰。

能够应对事情，而不被事情所牵制。

【原文】

以其生也，由太虚而来，故同太虚无滞碍。

及其死也，复归太虚。

噫，彼圣人者，果何为而然哉？

识破万幻，不染诸缘，君子以是知其然也。

【译文】

因为人的生命，是从太虚而来，所以如同太虚一样没有滞碍，等到死亡时，又回归到太虚之中。

唉，那些圣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他们识破了万物的虚幻，不被各种因缘所沾染，君子因此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安分章第五

【原文】

能识万幻，

当知一切皆有数定，

则不生希求之心。

故次之以安分章。

【译文】

能够识破万物的虚幻，

就应当知道一切都是由命运注定的，

这样就不会产生希求之心。

所以接下来是“安分章”。

【原文】

富贵贫贱寿夭，分也；

生死祸福荣辱，数也。

一饮一啄之微，莫不皆然。

【译文】

富贵、贫贱、长寿、短命，是命运的定分；

生死、祸福、荣耀、耻辱，是命运的定数。

即使是饮食这样微小的事情，没有不是如此的。

【原文】

从生至死，一定而不可易也。

安其分，则不为富贵贫贱寿夭之所累；

知其数，则不为生死祸福荣辱之所怵。

然虚无所累，静无所怵，故静极而虚，可以入道也欤？

【译文】

从生到死，一切都是固定而不可改变的。

安于自己的定分，就不会被富贵、贫贱、长寿、短命所拖累；

知晓命运的定数，就不会被生死、祸福、荣耀、耻辱所惊吓。

内心虚空就不会被拖累，内心平静就不会被惊吓，所以静到极点就会虚空，这样就可以进入道的境界了吧？

【原文】

人之荣生也，以有幻体，故不得不为也。

苟达，不为亦达；

不达，多为亦奚以为？然则奈何？

曰：“无为无不为，斯可矣。”

【译文】

人之所以在世上荣耀地生活，是因为有虚幻的身体，所以不得不有所作为。

如果通达事理，即使不刻意作为也能通达；

如果不通达事理，即使做很多事情又有什么用呢？那么该怎么办呢？

答案是：“无为而无不为，这样就可以了。”

神气章第六

【原文】

论性不论气不备，

论气不论性不明。

故次之以神气章。

【译文】

谈论人性而不谈论气，道理就不完备；

谈论气而不谈论人性，道理就不明白。

所以接下来是“神气章”。

【原文】

神者，性也，首章言之详矣。

然性之说有二：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

父母未生以前，即天地之性，万殊一本者也。

父母既生之后，即气质之性，一本万殊者也。

【译文】

神，就是性，在第一章已经详细论述过了。

然而关于性的说法有两种：有一种是天地之性，有一种是气质之性。

在父母还没有生育之前，人的性就是天地之性，它是万物殊途同归的根本。

在父母生育之后，人的性就是气质之性，它是从同一根本衍生出的千差万别。

【原文】

天地之性善，气质之性恶，善恶混同，以其禀二五之气，有刚柔缓急之不同，所以然也。

非性之咎，善反之，则天地之性焉。

为气之说亦有二：有天地之气，有父母之气。

天地之气，真气也；父母之气，凡气也。

【译文】

天地之性是善的，气质之性是恶的，善恶混杂在一起，是因为人禀受了五行二气，有刚柔缓急的不同，所以才会这样。

这不是性本身的过错，善于回归本性，就能回归到天地之性。

关于气的说法也有两种：有一种是天地之气，有一种是父母之气。

天地之气，是真气；父母之气，是凡气。

【原文】

盖人生母腹中，受父精母血而成其朕兆，所谓凡气也。

混合空洞，帝真九气，而全其体段，所谓真气也。

自一气生胞，二气生胎，第三禀长灵明仙之气而生魂，性始来寄。

【译文】

大概人在母亲的腹中时，承受父精母血而形成最初的迹象，这就是所说的凡气。

与空洞之中的帝真九气相混合，从而完善人的身体形态，这就是所说的真气。

从第一口气产生胞衣，第二口气产生胎儿，第三口气禀受长灵明仙之气而生出魂，性才开始寄托在身体上。

【原文】

以体段未具，而未能灵。

迨乎四气生魄，五气生五脏，第六禀高真冲和之气而生灵，体段始具。

具则能动，动则初生，初生性灵，至九月气足，十月胎圆，然后降生。上丹田为性根，下丹田为命蒂。

【译文】

因为身体形态还没有完备，所以还不能灵动。

等到第四口气生出魄，第五口气生出五脏，第六口气禀受高真冲和之气而产生灵性，身体形态才完备。

身体形态完备了就能活动，活动就意味着生命开始，最初产生性灵，到第九个月气足，第十个月胎儿成熟，然后降生。

上丹田是性的根源，下丹田是命的关键。

【原文】

白玉蟾真人曰：

“人生在母腹中，其脐蒂与母脐蒂相连，母呼亦呼，母吸亦吸。及乎降诞，剪去脐蒂，然后各自呼吸。而受父母一点凡气，则栖于下丹田中，而寄体于肾。

【译文】

白玉蟾真人说：“人在母亲腹中时，自己的脐蒂与母亲的脐蒂相连，母亲呼气自己也呼气，母亲吸气自己也吸气。等到出生后，剪断脐蒂，然后各自呼吸。而承受父母的一点凡气，就栖息在下丹田中，并且寄托在肾这个器官上。

【原文】

下丹田者，又名玄关，前对脐，后对肾，居脐肾中间，其连如环，广一寸三分。周围有八窍，前后二窍，以应乾坤，上通泥丸，下彻涌泉；旁六窍以应坎离震巽兑艮六卦，以通六腑。一身之气，皆萃于此，如水之朝东，辐之辏毂也。故下丹田为命之基，其性即泥丸，而寄体于心。

【译文】

下丹田，又叫做玄关，前面对着肚脐，后面对着肾，位于肚脐和肾的中间，它的连接如同环形，宽一寸三分。周围有八个孔窍，前后两个孔窍，对应着乾坤二卦，上面通泥丸宫，下面通涌泉穴；旁边六个孔窍对应着坎离震巽兑艮六卦，用来通六腑。全身的气，都汇聚在这里，就像水向东流，车辐汇聚到车毂一样。所以下丹田是生命的基础，人的性就在泥丸宫，并且寄托在心这个器官上。

【原文】

泥丸者，在人之首，明堂之间，六合之内，是谓顶门。故世称顶门为囟门也。囟即性也，囟开皆知夙世姻缘等事，合则忘之矣，故泥丸谓之性根。能知性根命蒂，始可言修炼也。

【译文】

泥丸宫，在人的头部，明堂之间，六合之内，就是所说的顶门。所以世人称顶门为囟门。囟门就是性，囟门打开就会知道前世姻缘等事情，囟门闭合就会忘记这些事情，所以泥丸宫被称为性根。能够知道性根和命蒂，才可以谈论修炼。

【原文】

天地之气亦有二：人未生之前，谓之先天，又谓之母气。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充塞天地，周流六虚，昼夜不息。

人才受胎，便禀此气，谓之后天，又谓之子气，谓之日月发生之气。

即前所谓混合空洞，帝真九气是也。其实一气耳。

【译文】

天地之气也有两种：人在没有出生之前的气，叫做先天之气，又叫做母气。

这种气，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在上下四方周流不息，昼夜不停。

人一旦受胎，就禀受这种气，叫做后天之气，又叫做子气，也叫做日月发生之气。

也就是前面所说的与空洞之中混合的帝真九气。其实它们都是同一气罢了。

【原文】

其气充塞人之腔子里，每日遇子时，斗柄指地，先天之气随斗柄从九地之下发生，周流六虚，造化万物。

子时，非人间之子时也，二六时中，常常收视返听，顿觉身中暖气冲然，即其候也。”

【译文】

这种气充塞在人的胸腔之中，每天到子时，斗柄指向地面，先天之气随着斗柄从九地之下生发出来，周流上下四方，造化万物。

这里的子时，不是人间所说的子时，在一天的十二个时辰中，常常收敛目光、返听内视，突然觉得身体中暖气涌动，就是这个时机。

【原文】

《丹经》云：“精生有时，时至神知，百刻之中，切忌昏迷。”

天地之气既生，则人身之子气，以类感类，亦由涌泉上升丹田，点化凡气，以成人身之造化。

【译文】

《丹经》说：“精的产生有一定的时机，时机到来时神会知道，在一百刻的时间里，切忌昏迷。” 天地之气产生后，那么人身的子气，以同类相感的原理，也会从涌泉穴上升到丹田，点化凡气，从而形成人身的造化。

【原文】

故曰：“形者，神气之舍；神者，形气之主。形气非神，块然一物。”

呜呼！神非形气，茫然无归。

呜呼！寄神，性也，寄气，命也，二者不可偏废。

【译文】

所以说：“形体，是神气的居所；神，是形气的主宰。形气如果没有神，就只是一个块状的物体。”

唉！神如果没有形气，就会茫然没有归宿。

唉！神寄托于性，气寄托于命，二者不可偏废。

【原文】

修性而不修命，紫阳所谓精神属阴，宅舍难固，未免常用迁徙之法。

修命而不修性，释氏所谓炼气精粹，寿可千岁。

若不明正觉三昧，报尽还来，复入诸趣。

【译文】

只修性而不修命，就像紫阳所说的精神属阴，身体难以坚固，未免经常要用迁徙的方法（来维持）。

只修命而不修性，就像佛教所说的炼气精粹，寿命可以达到千岁。

但如果不明白正觉三昧，福报尽了还是会回来，再次进入各种轮回之中。

【原文】

所以先儒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要知性为主，气次之。”

是书也，于故以原心章首之。

混合神气，仙家谓之炼金丹。

形，喻之鼎器；

气，喻之药物；

神，喻之火候。

【译文】

所以先儒说：“谈论性而不谈论气，道理就不完备；谈论气而不谈论人性，道理就不明白，要知道性是主要的，气是次要的。”

这本书，因此把原心章作为第一章。

混合神气，仙家称之为炼金丹。

把形比作鼎器，把气比作药物，把神比作火候。

【原文】

忘机绝念，收视返听，使精、神、魂、魄、意五者不漏，固鼎器也。

昼牝夜玄，摄心一处，终日默默，如愚如痴，采药物也。

惺惺不昧，了了常知，神不外驰，其气自定，调火功也。

【译文】

忘却机巧、断绝妄念，收敛目光、返听内视，使精、神、魂、魄、意五者不泄漏，这是坚固鼎器。

白天守雌，夜晚守玄，把心收敛在一处，整天默默无语，像愚笨痴呆的人一样，这是采集药物。

清醒明白，时时知晓，神不向外散失，气自然就会平定，这是调节火候的功夫。

【原文】

是以圣人忘形养气，忘气养神，忘神养虚，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彼所谓忘者，非若槁木死灰墻壁瓦砾，懵然无知之谓也。

若必口诀，动而复静，静而复动。

【译文】

因此圣人忘却形体来养气，忘却气来养神，忘却神来养虚，达到形神俱妙的境界，与道合为一体。

这里所说的忘却，不是像枯木死灰、墙壁瓦砾那样，茫然无知。

如果一定要说口诀，就是动了又静，静了又动。

【原文】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不游于外，老氏之忘也。

胸次间常灵豁豁地不忘怀，不管带，释氏之忘也。

夫是谓之真忘。

若夫虚化神，神化气，气化形，死矣。是谓众人。

【译文】

一定要有所作为但又不刻意去做，心不要忘记，但也不要游离于外，这是老子所说的忘却。

心中常常空灵豁达，不忘记也不执着，这是佛教所说的忘却。

这才叫做真正的忘却。

如果从虚化为神，从神化为气，从气化为形，这就是死亡了。这就是普通人。

修幻章第七

【原文】

神气，真也，形气，幻也。

假幻以修真，真乃坚固。

故次之以修幻章

【译文】

神气是真实的，形气是虚幻的。

借助虚幻的形气来修炼真实的神气，真实的神气才能坚固。

所以接下来是“修幻章”。

【原文】

世之学佛者，率以形同幻化而不顾，且鄙学仙者为有为，自甘一向沉滞空寂，流为顽空，世缘既尽，坐脱立亡，遂指为奇特耳。

殊不知此理乃先圣之所哂，为上祖师之所不取。

【译文】

世上学佛的人，大多认为形体如同幻化而不予理会，并且鄙视学仙的人是有所作为，自己甘愿一直陷入空寂的状态，流为顽空（一种执着于空无的错误见解）。等到世间缘分已尽，便坐脱立亡（指修行者临终时安然坐化或站立而逝），还把这当作奇特的事情。

却不知道这种道理是先圣所嘲笑的，也是上等祖师所不取的。

【原文】

如九峰虔侍者语一第座；“汝若会先师意，吾一一依先师礼待之。”问答凡数反，皆不契。

座曰：“汝妆香来，炉烟起处，若不脱去，是不会先师意。”

侍者抚其背曰：“坐忘立忘，即不无，若论先师意，未梦见在。”

【译文】

比如九峰虔侍者对一位首座说：“你如果领会先师的意思，我就一一依照先师的礼节对待你。” 问答了好几次，都不相契合。

首座说：“你去烧香，炉烟升起的地方，如果你不能超脱，就是不领会先师的意思。”

侍者拍着他的背说：“坐忘立忘的境界，不是没有，但要说领会先师的意思，还差得远呢。”

【原文】

昔有一僧，依一长者安禅入定，衣服饮食，卧具医药，悉以资给，如是数年。密遣一婢往视之，挑戏之余，凝然不动。

顾谓婢曰：“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

婢持此语，归告长者，长者乃呵其僧曰：“养汝数年，犹作这般见解。”

斥而去之，正坐沉空滞寂之病也。

【译文】

从前有一位僧人，依靠一位长者安心坐禅入定，衣服、饮食、卧具、医药等，都由长者供给，这样过了几年。长者秘密派一个婢女去探视他，婢女挑逗他之后，他依然凝神不动。

他回头对婢女说：“枯木靠着寒岩，整个冬天都没有暖气。”

婢女把这句话回去告诉长者，长者于是呵斥僧人说：“养了你几年，你还是这样的见解。”

把他赶走了，这正是犯了陷入空寂停滞的毛病。

【原文】

达摩只履西归，普化摇铃升天，此岂沉空滞寂者所能为耶？

又如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于是跏趺坐，身心寂不动，遍历十小劫，已得成佛道。

【译文】

达摩祖师只履西归，普化和尚摇铃升天，这哪里是陷入空寂停滞的人所能做到的呢？

又如大通智胜佛，在道场坐了十劫，佛法没有显现，没有成就佛道。于是他跏趺而坐，身心寂静不动，经过十个小劫，最终成就了佛道。

【原文】

所以释迦称赞诸佛世尊一大事，因缘甚深，难解，不可妄传与人，惟佛与佛，乃能证知。舍利佛等诸大弟子闻佛所说，深自克责，自谓空法得证，已得寂灭之乐，不复妄志，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译文】

所以释迦牟尼称赞诸佛世尊的一大事因缘非常深奥，难以理解，不能随意传给别人，只有佛与佛之间才能证悟知晓。舍利佛等诸位大弟子听了佛所说的话，深深责备自己，自认为已经证得空法，获得了寂灭的快乐，不再妄想追求无上正等正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原文】

今日那知寂灭非真寂灭也。设使不闻佛法最上一乘秘密之藏，终止于空法而已。

故圭堂曰：“世尊末年说法华，所以再发重关之秘五千，退席者，乃重关前事，入法华者，乃重关后事也。”

如如居士曰：“饶伊大通大彻，担板只见一边。直须大法明了，方晓教外别传。”

【译文】

如今才知道寂灭并非真正的寂灭。假如没有听闻佛法最上乘的秘密宝藏，最终就只会停留在空法上而已。

所以圭堂说：“世尊晚年说《法华经》，所以再次揭示重关的秘密，五千人退席，这是重关之前的事情，进入《法华经》的境界，是重关之后的事情。”

如如居士说：“即使他大通大彻，也只是片面的见解。只有对大法明白了解，才能知晓教外别传的道理。”

【原文】

圭堂、如如此理，岂无深意焉？

盖佛法季运世皆以存神运气，拔苗助长之说，指为教外别传，簧鼓后学。

疑团不破，遂以修仙法为有为而不为，甘心于沉空滞寂之域，不知侬家自有修仙显诀，特为寻常而不究竟者耳。

【译文】

圭堂、如如居士所说的这些道理，难道没有深意吗？

大概是因为佛法末世，世人都把存神运气说成是拔苗助长的说法，把这指为教外别传，来迷惑后学之人。

疑团不能破除，就认为修仙的方法是有所作为而不去做，甘心陷入空寂停滞的境地，却不知道自家本来就有修仙的明显诀窍，只是因为寻常而不深究罢了。

【原文】

从上祖禅师立坐禅一法，以授徒众，至今丛林行焉，可谓暗合妙道。

不然，何以使之厚铺坐褥，宽解衣带，端身直脊，唇齿相着，舌拄上腭，微开其目，常视鼻端？

【译文】

从前祖师禅师设立坐禅的方法，来传授给徒众，至今丛林中还在实行，这可以说是暗合妙道。

不然的话，为什么要让修行者厚铺坐褥，宽解衣带，端直身体、挺直脊背，嘴唇和牙齿相接触，舌头抵住上腭，微微睁开眼睛，常常注视着鼻尖呢？

【原文】

盖厚铺坐褥者，使形体不倦也；

宽解衣带者，使气不住也；

端身直脊者，使理通达，气不窒塞也；

唇齿相着，舌柱上颚者，使重楼无浩浩而去之患也；

微开其目者，使不坐在黑土之下也，又以去昏病也。

祖师为人可为指出修仙之法，不过如是。

【译文】

厚铺坐褥，是为了让身体不倦；宽解衣带，是为了让气息通畅；

端身直脊，是为了让气血经络通达，气息不阻塞；

唇齿相着、舌抵上腭，是为了让喉咙没有气息上涌的忧患；

微微睁开眼睛，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黑暗之中，也是为了去除昏沉的毛病。

祖师为了给人指出修仙的方法，不过就是这样。

【原文】

盖佛家之说，隐而不露，使学者默而会之，忽然契合，一拨便转。

所以续佛慧者常多。

道家之说虽显易晓，未免以文字传之，反涉支离，适以启学者疑，所以了性命者，常不多见也。

佛则谓之慧命，仙则谓之性命，其实一也，特所从言之异耳。

安得圆机之士，与语仙佛之道耶？

【译文】

大概佛家的说法，隐秘而不显露，让学习者默默领会，忽然之间契合道理，一经点拨就能够转变。

所以继承佛慧的人常常很多。

道家的说法虽然明显容易理解，但未免通过文字来传授，反而变得支离破碎，恰好引发学习者的疑惑，所以能够明了性命之理的人，常常不多见。

佛把这叫做慧命，仙把这叫做性命，其实本质是一样的，只是从不同的角度来说罢了。

怎么能找到圆融机智的人，和他谈论仙佛之道呢？

静通章第八

【原文】

功夫次第于此章，

静则动，动则通，通则久，

久则变化无穷焉。

故次之以静通章。

【译文】

修行的功夫次序到这一章（得以展开）：

入静后会生发动势，有了动势就能贯通内外，贯通之后才能长久坚持，

长久坚持后就能产生无穷的变化。

所以接下来撰写“静通章”。

【原文】

天地之外曰太虚，又曰太无，总谓之虚无，又谓之虚空，以其无心故也。

故虚则能容，无则变化，

【译文】

天地之外的空间叫做“太虚”，也叫 “太无”，总体称之为 “虚无”，又叫 “虚空”，因为它没有主观意志（无心）。

所以“虚” 才能容纳万物，“无” 才能孕育变化 ，

【原文】

是以物各付物，事各付事，形各付形，气各付气，使天地自相覆载，日月自相运行，阴阳自升降，寒暑自往来，四时自推迁，五气自顺布，飞潜动植，自形自包，虚空一何容心焉，此虚空所以长且久也。

【译文】

因此让万物各自归于其本性，事情各自顺应其规律，形体各自保持其状态，气息各自遵循其运行，使天地自然覆盖承载万物，日月自然循环运行，阴阳自然升降，寒暑自然交替，四季自然推移，五行之气自然顺畅布散，飞禽、潜鱼、动物、植物自然生长、自然孕育，虚空何曾有过丝毫刻意干预呢？这就是虚空能永恒长久的原因。

【原文】

天地大虚空，入身小虚空，人身不能与天地同其久者，以有心，故不能虚无。

若能虚无其心，神自来归，气自来复，始可言修持之法。

【译文】

天地是“大虚空”，人体是 “小虚空”。人不能像天地那样长久存在，是因为人有主观意志，无法达到 “虚无” 的境界。

若能让内心达到虚无，元神自会回归本位，元气自会恢复充盈，这时才可以谈论修行持守的方法。

【原文】

当先谨言语，

其次节饮食，

再次省睡眠。

此三者，修仙修佛之关键也。

何为而然哉？

【译文】

修行应当先做到谨慎言语，

其次节制饮食，

再次减少睡眠。

这三点，是修仙、修佛的关键所在。

为什么这么说呢？

【原文】

老子曰：“玄牝之门，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玄牝者，神气之根蒂也；口鼻者，神气之门户也。

出息入息，长收缓放，使之绵绵，归根覆命，以养神气。

故先之以谨言语。

【译文】

老子说：“玄牝之门，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玄牝”（天地万物的本源），是神气的根本；口鼻，是神气出入的门户。

呼吸时要绵长收敛、舒缓释放，让气息像丝线般连绵不绝，回归本源、复归性命，以此滋养神气。

所以把“谨慎言语” 放在首位（言语过多会耗散气息，影响呼吸调畅）。

【原文】

紫阳曰：“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

人日用发生之气，每凭虚而生，人才虚腹，便思饮食，所以养其气也。其气既生，不能归源，则随色声香味喜怒哀耗散之矣。

故次以节饮食。

【译文】

张伯端（紫阳真人）说：“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

人日常活动所需的生发之气，常常凭借虚空而生；人刚觉得腹中空虚，就会想要饮食，正是为了滋养这股气。但这股气生成后，若不能回归本源，就会随着声色、香味、喜怒、哀乐等消耗散失。

所以其次要“节制饮食”（饮食无度会扰乱气机，阻碍气的归源）。

【原文】

简庵德禅师曰：“学道之士，如鸡抱卵，使暖气相续；才有间断，赚他性命。”

人若贪睡，则神离于气，气无所主，奔溃四逸，欲望凝结，其可得乎？

故次之以省睡眠。

【译文】

简庵德禅师说：“学道的人，要像母鸡孵蛋一样，让暖气持续不断；一旦有间断，就会耽误性命修行。”

人若贪恋睡眠，元神就会脱离元气，元气失去主宰，便会向四方溃散逃逸；这时还想让神气凝结，怎么可能呢？

所以再次要“减少睡眠”（贪睡会导致神离气散，破坏修行根基）。

【原文】

然后固鼎采药之方，坐禅修幻之法，次第而行之。

则外之先天母气下降，而内之后天子气上升，俱会于中田，点化凡气，

日久月深，凡气炼尽，真气充实。

【译文】

做到这三点后，再依次施行“坚固鼎器、采集药物”（修仙术语，“鼎器” 指身体，“药物” 指元气）的方法、坐禅修幻的功夫。

这样一来，外在的先天母气（天地本源之气）会下降，内在的后天子气（人体禀受的生发之气）会上升，二者在中丹田（人体中部的能量枢纽）交汇，点化体内的凡气（后天浊滞之气）。

日积月累，凡气被彻底炼化，真气（先天清灵之气）充盈全身。

【原文】

其气油然而生，莫之能御，自双关深入泥丸，与神交姤，所谓追二气于黄道，会三姓于玄宫。交姤之后，仍化为甘露，自玄膺而下，复入中宫。一升一降，成其造化也。

【译文】

这时真气会自然涌起，无法阻挡，从双关（人体背部的能量通道）深入泥丸宫（上丹田，元神所居之处），与元神交融结合—— 这就是所谓 “在黄道（人体中脉）上追寻阴阳二气，在玄宫（丹田）中汇聚‘神、气、精’三要素”。交融之后，真气又会化为甘露（津液或精微之气），从玄膺（咽喉上部）向下流淌，重新回到中丹田。一升一降之间，完成人体内部的造化循环。

【原文】

但要此一动一静，然后相应，不然则药物耗散，火候差失，所谓毫发差殊不作丹也。此皆出于自然，不可以存神运气，拔苗助长之说，同日而语。

【译文】

但这一过程必须遵循“一动一静” 的规律，才能相互配合；否则就会导致 “药物”（元气）耗散、“火候”（修行时机与力度）偏差 —— 这就是所谓 “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也无法炼成金丹”。这一切都出于自然，绝不能和 “刻意存神运气、拔苗助长” 的错误说法相提并论。

【原文】

以要言之，动极生静，静极生动，一动一静，互为其用而已，如天地之妙。

其动也辟，其静也翕，不辟则不翕，不翕则不辟，辟兮翕焉，造化之无穷焉。

若静定功夫既极，则元阳之气自生。

【译文】

简要来说，动到极致会生出静，静到极致会生出动，一动一静相互作用，就像天地运行的精妙规律：天地动时是“开辟”（生发万物），静时是 “收合”（孕育万物）；没有开辟就没有收合，没有收合也没有开辟。开辟与收合交替进行，造化才无穷无尽。

若静定的功夫达到极致，元阳之气（先天阳气）自会生成。

【原文】

《道德经》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法华经》云：“身心寂不动，为求无上道。”

《古德》云：“直须大死一回，绝后再生。”

斯言尽之矣。

【译文】

《道德经》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让内心达到极致的虚空，坚守极致的宁静，万物一同生长，我从而观察它们回归本源的过程）；

《法华经》说：“身心寂不动，为求无上道。”（身心寂静不动，是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佛道）；

古代德行高深的禅师说：“必须彻底‘死去’一次（放下所有执着），才能超越生死、获得新生。”

这些话都把静定生阳的道理说透了。

【原文】

气之生也，乾坤震动，山岳撼摇，龙虎争驰，火风相击，往来三宫，自升自降。

【译文】

元阳之气生成时，会感觉如同乾坤震动、山岳摇晃，龙虎（阴阳二气）相互奔逐，火风（能量与气息）相互激荡，真气在三丹田（上、中、下丹田）之间往来，自然升降。

【原文】

盖气之始升，则为冬至，一阳生于六阴之下，其卦为复〔卦象〕。

阳气渐长，阴气渐消，故为丑，其卦为临〔卦象〕。

于寅，其卦为泰〔卦象〕。

于卯，其卦为大壮〔卦象〕。

【译文】

大致来说：

真气开始上升时，如同冬至，一阳（阳气）在六阴（阴气）之下萌生，对应的卦象是“复”（☷ ☳）；

阳气逐渐增长，阴气逐渐消退，到丑时（十二地支之一），卦象为“临”（☷ ☱）；

到寅时，卦象为“泰”（☷ ☰）；

到卯时，卦象为“大壮”（☳ ☰），

【原文】

节属春分，木旺在卯，真气熏蒸，是为沐浴。

于辰，其卦为〔卦象〕。

于巳，其卦为纯干〔卦象〕。

【译文】

此时恰逢春分节气，卯时木气旺盛，真气熏蒸身体，这一步叫做“沐浴”（修行中的调养阶段）；

到辰时，卦象为“夬”（☴ ☰）；

到巳时，卦象为“乾”（☰ ☰），

【原文】

六阳既极，一阴生于六阳之下，其卦为〔卦象〕。

阴气渐长，阳气渐消，故为未，其卦为遁〔卦象〕。

于申，其卦为否〔卦象〕。

于酉，其卦为观〔卦象〕。

【译文】

六阳（阳气极盛）达到顶点，随后一阴在六阳之下萌生，卦象为“姤”（☰ ☴）；

阴气逐渐增长，阳气逐渐消退，到未时，卦象为“遁”（☰ ☱）；

到申时，卦象为“否”（☰ ☷）；

到酉时，卦象为“观”（☱ ☷），

【原文】

节属秋分，金旺为酉，真气熏蒸，是为沐浴。

于戌，其卦为剥〔卦象〕。

于亥，其卦为坤〔卦象〕。

六阴既极，复变为一阳，一升一降，无暂休息。

【译文】

此时恰逢秋分节气，酉时金气旺盛，真气再次熏蒸身体，这也是“沐浴”；

到戌时，卦象为“剥”（☴ ☷）；

到亥时，卦象为“坤”（☷ ☷），

六阴（阴气极盛）达到顶点，之后又转化为一阳萌生。如此一升一降，没有片刻停歇。

【原文】

二分二至，晦朔弦望，五行四时，二十四气，三百六十五度，攒簇于一刻之中。一刻之功夫，故有一年之节候，一年三万六千刻，刻刻要调和卯酉，外可以夺三万年之数。

此与天地造化，默相符命，亦非执图泥象之比。

【译文】

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二分二至），月末、月初、月半、月缺（晦朔弦望），五行、四季、二十四节气、三百六十五度（天体运行度数），都汇聚在每一时刻的修行中。所以一刻的功夫，就包含了一年的节气变化；一年有三万六千刻，每一刻都能调和卯酉（象征阴阳平衡），外在可延长三万年的寿命（比喻突破生死局限）。

这与天地造化的规律暗中契合，绝不是执着于图表、拘泥于表象的人能理解的。

【原文】

当此之时，气脉调和，精神爽快，俨如浴之方起，睡之正酣，夫妇之欢会，子母之留恋，神抱其气，气抱其神，日积月累，打成一片，阴尽阳纯，遂成真人。

【译文】

到这时，人体气脉调和，精神爽快，仿佛刚沐浴完毕、刚从酣睡中醒来，又像夫妇欢会般亲密、子母相依般眷恋—— 元神包裹着元气，元气环绕着元神，日积月累，二者融合为一体。等到阴气彻底消尽、阳气纯粹无杂，就能成为 “真人”（修行有成的境界）。

【原文】

逮夫脱胎神化，身外有身，聚则成形，散则成风，去来无碍，隐显莫测，造化不能留，阴阳不能拘，神鬼莫能测，蓍龟莫能知，逍遥无何有之乡，而与太虚同体矣。

以上三章专论性命。

【译文】

最终达到脱胎换骨、神妙变化的境界时，能在身体之外形成另一重“法身”：汇聚时能显现形体，分散时能化为清风；来去没有阻碍，隐现难以揣测；造化无法束缚，阴阳无法限制，鬼神无法探测，卜筮无法预知；逍遥游于 “无何有之乡”（虚幻不实的境界），与太虚融为一体。

以上三章（破幻章、安分章、静通章），专门论述“性”（元神）与 “命”（元气）的修行之道。

戒行章第九

【原文】

形乃宅舍，心乃主人，

若戒行缺，则藩篱破矣。

故次之以戒行章。

【译文】

身体如同居住的房舍，本心才是房舍的主人。

如果戒律与修行有所欠缺，就像房舍的篱笆破损（失去防护）一样。

所以接下来撰写“戒行章”。

【原文】

欲了向上事，须先持戒，次修功行。

持戒者，

目无妄视，耳无妄听，口无妄言，身无妄动。

以卑自居，以谦自持，彼以恶来，我以善受，

贪嗔痴爱，人我是非，一切放下。

此其大略。

【译文】

想要成就超越世俗的修行大事，必须先坚守戒律，再修积功德善行。

所谓“持戒”，

就是眼睛不随意乱看，耳朵不随意乱听，嘴巴不随意乱说，身体不随意乱动。

以谦卑的态度对待自己，以谦逊的品行约束自己；别人用恶意对待自己，自己用善意回应；

贪婪、嗔怒、痴迷、爱恋，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是非争执，全都放下。

这是持戒的大致要求。

【原文】

修功行者，见人飢寒，思拯济之；

见人疾病，思救疗之；

见人忿争，思解释之，

凡可以为人方便者，皆随力而为之。

力有不及，常劝人为。

此其大略。

【译文】

所谓“修功行”（修积功德善行），就是看到别人饥寒交迫，就想着救济他们；

看到别人身患疾病，就想着医治他们；看到别人发生争执，就想着调解他们；

凡是能为他人提供便利的事，都根据自己的能力去做。

如果能力不足以直接帮助，就常常劝说他人行善。

这是修功行的大致要求。

【原文】

苟持戒而不修功行，是厚于待己，薄于待人，则有外魔。

修功行而不持戒，是优于利人，劣于利己，则有内魔。

内魔外魔，皆道之障。

【译文】

如果只坚守戒律却不修积功德善行，就是对自己宽厚、对他人刻薄，这样就会招来外在的魔障（干扰修行的外部阻碍）；

如果只修积功德善行却不坚守戒律，就是对他人有利、对自己修养不利，这样就会滋生内在的魔障（干扰修行的内心杂念）。

内在魔障与外在魔障，都是修行大道的阻碍。

【原文】

所以古者学道之士，初发道心，便持戒行，日用二六时中，未常枉用其心。

朝炼夕磨，不记岁月，成与不成，亦无取必。

及其功圆行满，神气亦壮，自然感召巨眼宗匠以点化之，一言半句，便跻寿域，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译文】

所以古代学道的人，刚生出修行的念头，就开始坚守戒律、修积善行，每天十二个时辰里，从未随意耗费自己的本心。从早到晚锤炼修养，不计较时间流逝，对修行是否能成功，也不刻意强求。

等到功德圆满、善行具足，自身的神气也变得强盛，自然会感召到有慧眼的宗师匠人（高明的修行导师）来点拨教化，往往一句话、半句话的启发，就能让人步入长寿安康的境界—— 这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

【原文】

今之学者，不思体质凡陋，根器浅劣，且无寸功片行以及于人，又无涵养功夫，贪嗔痴爱，人我是非，勃不可遏。

见古人之成，如是之易，我成如是之难，遂萌妄想，侥幸点化。

【译文】

如今的学习者，不考虑自己体质平凡鄙陋、修行根器浅薄低劣，既没有丝毫功德善行施予他人，也没有修养本心的功夫，贪婪、嗔怒、痴迷、爱恋，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是非争执，一触即发、无法遏制。

看到古人修行成功似乎很容易，自己却难以成功，就滋生虚妄的想法，侥幸期盼得到导师点拨。

【原文】

欲以积年耗散之气，累岁昏乱之神，成就于片饷之间，以求出世之道，愚亦甚矣！

正谓点石成金，蒸沙作饭之理也。及其无成，反生谤黩。

噫，可悲也夫！

【译文】

想凭借常年耗散的元气、多年昏乱的心神，在片刻之间成就超脱世俗的大道，实在是太愚昧了！这正像“点石成金”“蒸沙作饭”（比喻用错误方法追求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一样不切实际。等到最终没有成功，反而生出诽谤诋毁之心。唉，真是可悲啊！

【原文】

紫阳曰：

“若非积行修阴德，动有群魔作障缘。”斯言尽矣。

《天隐子》曰：

“神仙，人也，在乎修我灵气，勿为世俗沉沦，遂我自然，勿为邪见凝滞，则功成矣。”

旨哉言乎！

【译文】

张伯端（紫阳真人）说：“若非积行修阴德，动有群魔作障缘。”（如果不积累善行、修积阴德，一举一动都会有各种魔障成为阻碍）这句话把戒行的重要性说透了。

《天隐子》说：“神仙也是人，关键在于修养自身的灵气，不被世俗琐事沉沦，顺应自己的自然本性，不被错误见解束缚停滞，这样修行就能成功。” 这句话的主旨多么深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