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忙卸完了船上剩余物品,启耀就带着运宗找到了龙岗头街上做木材生意的好友张运兴。这位好友,刚过三十,身材中等,额方鼻隆,红光满面。
“我现在不做木材生意,改做寿材了。”张运兴给两位作了揖,酾1了两杯茶,一边又叫他媳妇备饭菜。
“现在形势不好,兵荒马乱,土匪多,死人也多起来了,棺材生意赚钱更稳。木材生意辛苦,又累。”张运兴的话给启耀他俩泼了勺冷水,发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逝世后,各路军阀更是兴风作浪,肆无忌惮。其时盘踞江西的直系军阀蔡成勋被方本仁赶走,匪徒也是乘机作乱,老百姓频遭劫难,苦不堪言,尤其是山高皇帝远的偏僻地带。不说别处,本地匪都有好几窝,街上也并不太平。
张运兴对形势的看法比较悲观,但启耀还是不甘心,好不容易下决心做回生意,一定不能让人笑话。吃过饭喝茶的当儿,他跟张运兴说还是决定试一下,“怕什么!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我带了几把马刀来,一条穷命怕哪个!再说,平江上我跑船快两年,也没什么大事,偶尔出现几个小蟊贼算什么!”运宗也拼命点头。张运兴显然被他们的热忱感染,“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带你们再做一回,也正好看看外面的情况。”
一般来说,一棵杉树买下山来,包括人工砍伐费、山头搬运费,两块左右的本,赣州至少卖6块。刨去自己路上的花销、衙役要打的税,算下来一根杉木平均可净赚两块半。
“不过,我俩只有100大洋。这么算的话,除去盘缠,我们最多只能贩50根来卖,一趟下来也就赚100来大洋,万一出个情况,可能还赚不到这个数。”启耀15岁以后都是在外面讨生活,又跑了多年船,见识多,脑子又好用,他在力保这趟生意能稳赚多赚。
“这好办!人工费要先付给工人,但杉树的钱可以后付,只不过每根杉树的本钱,要加多半块,我是本地人,可以帮你们担保。”张运兴的义气真是无可挑剔,这令运宗很佩服。
这样启耀他们可以买100根,至少赚200大洋。“值得冒这个险!”启耀心情大好,他这个人算起账来还是有一套,运宗对他更是佩服有加。
张运兴也入股,他也投资了100大洋,有启耀运宗在,他也乐观起来。
200根圆滚滚直溜溜杉木下山到达龙岗头圩口的码头边时已是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张运兴他们雇了个船工,四个人一齐将这些杉木分成10堆,用麻绳和竹篾扎成10个木排。启程之日,他们在河边点烛杀鸡放爆竹,祭了河神,就轰轰烈烈下潋江转平江了。
平江江面并不宽,百米左右,往来渔船商船也不少,木排一下水,几乎占了半个江面。刘启耀打头阵,其他9个木排紧随其后,远远望去,一根杉木至少有8米长,排连排,宛若一条游龙。启耀在前头熟练地挥动竹篙,遇湾一撑,遇滩猛点,遇缓避浅……顺风顺水顺流,不到一日,他们顺利行到龙砂湾一带。
天已黄昏,再行一两个钟头就可以到达睦埠,把手中的番薯片交给毓秀了,但启耀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视线不好,船只一般都靠岸停泊,更不要说木排了。他和张运兴决定,就停在龙砂湾,人员轮流守排,第二天公鸡一啼便开拔。
张运兴和启耀就近去山嘴边一户人家借宿弄点吃的。敲门时屋主人的回应有点惶恐,因为张运兴的声音完全不是本地腔,直到启耀出声叫了“老表”说明来意,对方才将门打开。启耀取出一枚大洋,放置对方手中:“老表麻烦下,帮我们办一下4个人的伙食,再收拾个房间给我们睡一宿,没地方的话,柴火房也行。”
当屋主得知启耀就是附近不远处睦埠人时,这才放下戒备。他说:“最近这边匪患闹得厉害,你们要小心点。不过,跑水路的还好些,过山头的商户行人就麻烦了,没有不抢的。”张运兴一听,隐隐有些紧张,不过听到启耀爽朗的笑声后又放下心来。
扒完饭,启耀打着灯笼去替换守排的船工。
夜色朦胧,江面起雾了,启耀盘算着接下来做点什么。如果生意顺利,他就赶紧讨老婆,圆了母亲的心愿,也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如果不顺,他也只有继续打工跑船的命了,但他觉得这会对不起兄弟运宗,无论如何,得先成全他,让他先讨亲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就只有听天由命。不过,老左提到的广东农会的事让他很好奇,去了赣州,一定要当面问问建春门盐埔的阿黄。他甚至想去广东看一看,他们是怎么闹革命的。现在的穷人真是太苦了,村里多少光棍啊!这到底什么原因?穷人那么勤快辛苦,为什么总是事事不如意……
陷入沉思的启耀被气喘吁吁跑来的运宗打断了思路:“不好啦!土匪找上门来了。”启耀跳上木排,拿了马刀,就冲上岸边往山上土屋去。张运兴被土匪别住手腕动弹不得,正往门外走。
“站住!”启耀一声断喝,两名土匪登时立住。土匪手上也是手持长刀,其中一个摆开了架势。启耀迎上前去,左拨右劈,最后来个“泰山压顶”,直接将抵抗的长刀震落在地。另一个土匪在一边看呆了,赶紧把张运兴放了,回劝启耀道:“兄弟,误会,一场误会!”启耀正言道:“我也龙口人,你们怎么敢这样为难本地人?”两个土匪一齐服了软,狼狈而去。这一场搏杀看得运宗目瞪口呆,他说:“启耀哥,你真了不得!敢情小时候还笑你那是花拳绣腿糊弄人的,没想到招招管用!”启耀拍拍他的肩,说大家好好休息吧,明天要起早床呢,然后叫运宗去守排,两小时后再换人。
屋主心有余悸,启耀说:“陈大哥,不必担心,他们听我口音,也知道我是本地人,不会再来惹事的!何况他们也知道我们不怕邪,万没有硬碰硬的道理,这些小妖小鬼不过是想搞几个酒钱。”老陈心安了些,不再言语。
天一早,吃罢早饭,木排便顺江而下,不久到了睦埠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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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人迹寥寥,只有几个姑娘挑着水桶来汲水,她们高高卷起裤脚,从地势平缓处下江,往江心走去,当然只是走一小段,水急的地方她们万不会去。然后水桶突然一扣,再一提,两桶水就颤悠悠在她们肩头荡起来了。这水是担给家里作淘米煮饭洗菜用的,可见水质之好!住江边的人一般都是这样打水喝,离江远点的村民便只有依赖村内五口大井。
启耀在老榕树下止住,给张运兴他们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很快就下来,然后就提着两大包软软的番薯片往永祚第走。刚进门,只见启湖正漱口,他就把两包东西给了对方,说一包是给毓秀买的麻烦给她,另一包是他的一点心意,送给永祚第的孩子们吃的,说完就走。启湖吐了口中沫,赶紧跟着出了院门,一边说着:“启耀老弟,让我送你一下!”
初夏的天气格外好,和老左一样爱唱山歌的运宗也扯开了喉腔:
平江涨水浪滔滔,一山更比一山高;
我来打古2你来猜,天有三宝哪三宝?
地有三宝哪几样?人有三宝是什么?
天有三宝日月星,人有三宝精气神,
地有三宝风火水,三岁孩童猜得明。
木排到麂山附近的水域时,迎面来了一艘小艇,很快靠近了启耀在的头排,启耀往后挥挥手然后都靠了岸。
看来事情还挺多的,原来开大船时没什么事,怎么开起木排来就诸事不顺?后来他才想起,每年船主启海都会上岸去打点一下各地的“神仙”“活阎王”什么的。
这点张运兴也在行,他下了木排,递上纸烟,划燃洋火,然后给领头的包了几个大洋。那领头的下巴朝江心一扬,启耀他们竹篙迅速一拨,木排向水深处漂去。
过了南塘,水面渐渐收窄,有一处急弯叫过命滩,运宗的木排一不小心撞上了突出的巨石,马上散了大半,自己也落入急流中。他水性并不娴熟,一个较大的漩涡把他牢牢困住,眼看就要没顶。启耀一个猛子跳入江中,拉住运宗顺着漩涡往水底下沉,然后在涡底水力薄弱处就势往外钻出水面,呼口气,运宗操了句祖宗。一身湿淋淋的他们赶紧抢救散了的木头,重新扎起。有些木头已冲得很远,他们也没法追上,徒叹奈何。
到达赣州建春门时已是第二天下午。
刚望见老城墙时,启耀他们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大喊一声:“赣州府你个混蛋,我来了!”(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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