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辩护的边界：既别嗤之以鼻，也别滥用过头

某地庭审，公诉人一句“无休止的程序纠缠”，把辩护律师关于旁听权、管辖、回避的程序异议一棍子打死。场面失控，众怒难平。我听了这事，第一反应是：这位公诉人，你这句话暴露的不仅是态度问题，更是认知问题。

但话说回来，作为执业十五年的律师，我也得说句公道话：程序辩护不能过头，也得依法讲理。这话两边都听得进去，才叫公道。

一、程序辩护不是“纠缠”，是法定权利

先把基础问题说清楚。《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七条写得明明白白：辩护人的责任，是根据事实和法律，提出无罪、罪轻的材料和意见，维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诉讼权利和其他合法权益。后半句说的就是程序性辩护。这不是律师发明的，是法律给的。

什么叫程序性辩护？简单说，就是根据程序事实和程序法，向办案机关提出对当事人有利的程序性请求，或者对程序违法行为提出异议。管辖异议、申请回避、申请排除非法证据、申请证人出庭，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在法律里的权利。你把依法行使法定权利叫做“纠缠”，好比病人去医院挂号被医生说成“添乱”。

程序正义不是实体正义的附属品。没有公正的程序，就不可能有公正的实体结果。程序辩护的价值，在于发现侦查程序中的瑕疵、质疑证据的合法性，确保被告人在面对强大的国家追诉力量时，仍能获得公平的审判机会-。

二、程序辩护确实不能“过头”，“过头”也是滥用权利

话分两头说，程序辩护是权利，但任何权利都有边界。权利一旦被滥用，就不再是权力，而是耍流氓。

司法实践中，频繁更换辩护人、当庭拒绝辩护被当作“诉讼策略”，严重干扰庭审正常进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专门规定，被告人在一个审判程序中更换辩护人一般不得超过两次。为什么？因为庭审要组织，法院、检察院、诉讼参与人都要做大量准备工作，也不能让你没完没了地折腾。

有些律师把“管辖异议、申请回避、申请非法证据排除”当成所有案件的法宝，提完就拍屁股走人没有下文。在法庭上采取激烈方式影响正常秩序，在法庭之外用敏感字眼和过激行为吸引公众关注。甚至出现过律师当庭未经许可擅自退庭、导致案件延期审理的情况。这种行为，确实该罚。

笔者曾经还真遇到这事，曾经的同案犯律师把申请回避当成了“驳面子”的社交工具，在法庭上掰扯几句，没占到上风，立马举手：“我申请你回避！”——仿佛法官不是来审案的，是来陪聊的，聊得不痛快就得换人。更离谱的是，被审判长当庭驳回后，还梗着脖子甩出一句：“根据刑诉法，审判人员的回避得由院长决定，你审判长没资格驳回！”这话听起来气势很足，但仔细一琢磨，比《刑法》条文还新鲜。

《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审判人员的回避，由院长决定；院长的回避，由审判委员会决定。但这句话的前提是——申请回避的理由属于法定情形，比如法官是本案近亲属、与本案有利害关系，或者有其他可能影响公正审判的情形。这时候，法庭必须休庭，报请院长决定。可如果申请理由压根儿不沾边，比如“法官你刚才瞪了我一眼”“你对我当事人态度不好”“你支持了公诉人的观点”，那法庭完全有权当庭驳回，不需要惊动院长。

还有些所谓管辖的程序辩护，明明只是合同诈骗，硬是想要塞进中级人民法院。理由五花八门：“涉案金额特别巨大”“社会影响重大”“上级有批示”等等。可《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的第一审刑事案件就两类：（一）危害国家安全、恐怖活动案件；（二）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案件。合同诈骗罪，法定最高刑就是无期徒刑，压根儿没有死刑。你说“可能判处无期徒刑”，一定要中院审判，这种管辖上的程序辩护，你提一提，被驳回就算了，有些人不，一定要上纲上线。

有些案件，开庭前法院忘了把开庭传票送达被告人，等辩护人、检察官、被告人、家属、法警几十号人齐齐的排在法庭上准备开庭时，有些律师来一句法院没有按刑诉法规定在三日前提前送达开庭传票，不合法，要求法官延期审理，这些程序瑕疵不是不能辩，但也得考虑经济成本。

这种行为，跟公诉人把程序辩护一概斥为“纠缠”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滥用程序权利，一个漠视程序权利，本质上都是对程序法的轻视，只不过前者把程序当挡箭牌，后者把程序当绊脚石。

三、分寸感，是法律人最大的体面

程序辩护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越少越好。分寸感，是法律人最大的体面。对律师来说：问题要抓准、抓实，要有理有据。不要把瑕疵证据当成非法证据过分用力。程序性辩护要追求实际结果，要与可能导致的实体错误联系在一起。

不是为了辩护而辩护，是为了公正而辩护。

对公诉人来说：不要把程序辩护当成找茬。律师依法提出的程序性申请和异议，是行使辩护权的重要方式。你可以反驳，可以论证，但不能贬损，不能贴标签，不能搞人身攻击。

对法官来说：既要保障辩护权的行使，也要维护法庭秩序。该准许的准许，该驳回的驳回，依法裁断，而不是情绪化站队。

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不是二选一。程序是实体之母，但程序本身也不能成为拖延和表演的工具。辩护律师要有理有据，公诉人要依法履职，法官要居中裁断，各守其位，各尽其责，才是法治该有的样子。

程序辩护，别过火，也别泼脏水。依法讲理，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