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投了80万,装了10个充电桩,到昨天为止,净赚不到20万
去年这个时候,我正坐在家里客厅那张裂纹都快爬满的皮沙发上,盯着手机里厂家业务员发来的投资测算表。
“王哥,您看,10台120kW双枪直流快充桩,日均充电量保守按300度算,服务费收0.6元/度,一天就是1800元,一个月五万四,一年六十五万。刨掉电费、租金、维护,净利少说四十万往上走。两年回本,后面全是纯赚。”
业务员小刘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他带我去看了三个样板站,每个站都车来车往,充电枪拔了又插,插了又拔,跟印钞机似的。小刘说这些都是他一手操盘的客户,现在每个月光躺着收钱就行。
我信了。
也不能全怪我信。那段时间满世界都在聊新能源,聊电动汽车,聊公共充电桩。短视频里全是“抢占新能源最后一块蛋糕”的标题,行业讲座一场接一场,连小区楼下卖水果的老陈都在问我充电桩怎么投。网约车越来越多,私家车全面电动化,物流货车批量换电,满大街都是绿牌车。而充电呢?市区排队,高速拥堵,城郊找不到快充。供需缺口摆在那里,傻子都看得出来。
我就是那个傻子。
我媳妇坐在对面织毛衣,头也没抬:“你真打算投?”
“投。”我把手机放下,“八十万,全进去。”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针:“咱家攒了六年的钱。”
“我知道。”
“安安明年上初中,学区房还差一截。”
“两年就回本了,到时候什么都有了。”
她没再说话,毛衣针继续动。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很久。她从来不拦我做什么,结婚十二年,我想干的事她最多问一句,然后就不说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我这人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以前在工厂当车间主任是这样,后来辞职跑货运是这样,再后来开汽修店还是这样。每次她都问一句,然后就不问了。安安出生那年我欠了一屁股债,她也没埋怨过。
我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楼下停着两辆绿牌车,一辆特斯拉一辆比亚迪,并排挨着,像两枚绿色的棋子。我心想,再过两年,这整条街都得是绿牌车。充电桩,稳了。
选址用了将近一个月。
小刘陪我跑了七八个地方。第一个是城东物流园,车流大,全是跑货运的电动轻卡,但人家自建了充电站,不对外。第二个是城西新开的商场地下车库,位置好,但物业要抽成百分之三十,算下来不划算。第三个是高速出口旁边的空地,车流量不小,但供电局说变压器增容要排期,至少等半年。
最后定在了城南一条主干道旁边的停车场。那地方原来是个废弃的驾校场地,大概两千平米,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杂草从缝里钻出来半人高。离绕城高速出口三公里,周围有三个小区、一个建材市场、两家物流公司。
房东姓赵,五十多岁,头发稀稀拉拉,叼着根烟跟我谈租金。“一年十八万,押三付一,合同签五年。”他拿烟头点了点地上的裂缝,“这地我放了好几年了,要不是你来做充电桩,我打算改仓库。”
“十五万。”我说。
“十七万,最低了,你打听打听这周围什么行情。”
最后十六万五成交。签合同那天我媳妇跟着去了,站在场地边上看了看那一片荒草,什么也没说。回来的路上她问了一句:“儿子学费不管了?”
“管。”我说,“两年就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把头靠在车窗上。
设备采购是第二笔大开销。小刘推荐的是某品牌120kW双枪直流快充桩,厂家报价五万二一台。十台就是五十二万。我跑了几家对比,最后找了个国产二线品牌,四万三一台,十台四十三万。
“王哥,便宜没好货。”小刘劝我。
“能用就行。”
“售后呢?保修呢?”
“三年保修,够了。”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但账算来算去,八十万预算已经紧了,能省一分是一分。变压器和电力接入又花了我将近二十万。那地方原来只有居民用电的线路,根本带不动十台120kW的桩。供电局说要新建一台800kVA的专用变压器,报价十八万,加上高压线路接入、电缆、配电柜,林林总总又加了将近五万。
土建施工花了十万。地面硬化、雨棚、监控系统、标识标线、道闸。那段时间我天天泡在工地上,跟施工队一块儿吃盒饭,盯着他们把每一根线缆都埋好。安安周末来看过一次,在刚硬化的水泥地上跑来跑去,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我媳妇抱着她坐在雨棚下面,拿矿泉水冲伤口。
“爸爸,这以后就是咱家的充电站了吗?”
“对,以后爸爸就靠这个赚钱了。”
“那我能随便充电吗?”
“能,给你留一个专用桩。”
她高兴得直拍手。
2025年7月中旬,充电站正式通电运营。
那天我起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就开车到了场地。十台充电桩整整齐齐排在雨棚下面,白绿相间的机身,屏幕上跳动着待机画面。我把每一台都擦了一遍,虽然昨天刚擦过。然后打开后台管理系统,看着那十个绿色的在线指示灯,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第一天的充电量是63度。
后台数据清清楚楚写着:总充电量63.2度,服务费收入37.92元(服务费0.6元/度)。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屏幕关了又打开,关了又打开。小刘跟我说保守估计日均300度。300和63之间差了整整237度。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常,新站都有个爬坡期,过两周就好了。
两周后日均充电量爬到了110度。
一个月后到了160度。
再往后就上不去了,一直在150到200之间晃荡。按服务费0.6元/度算,日均收入一百块出头,一个月三千多。而场地租金一个月一万三千七,电费成本还没算进去。
我算了第一笔账,心凉了半截。
问题出在哪?我蹲在充电站旁边抽着烟看了一整天。来的车不少,但大部分是网约车和物流车,他们充电有个特点——挑便宜的充。我的站周围三公里内还有两个充电站,一个在城南加油站旁边,是国家电网的,服务费只收0.35元/度。另一个在建材市场里面,是个私人老板开的,搞了个充值活动,充两百送五十,折算下来服务费才两毛多。
我的0.6元/度摆在那里,谁来?
我咬着牙把服务费降到0.5,再降到0.4。充电量慢慢往上走了些,日均到了二百五六十度。但利润空间被一层一层削掉了。0.4元的服务费里面,去掉电费成本、平台抽成、场地分摊,落到手里的没剩几个钱。
更糟的是,周围还在不停地开新站。城南那条主干道上,半年之内冒出来四家充电站。有品牌连锁的,有国企的,有私人小老板的。价格战打到最狠的时候,有人把服务费标到了0.15元/度。
一度电只赚一毛五,刨掉电损、场地、人工、设备折旧,基本就是赔本赚吆喝。
有个开网约车的老张成了我的常客。他说王老板你这桩好用,从来不跳枪,充得也快,我就爱来你这儿。我苦笑着说那你多介绍几个朋友来。他说行,但你这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旁边那家新开的才两毛。
我说老张,两毛我连电费都回不来。
他嘿嘿一笑,说那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我还能怎么办。
十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四号桩坏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一个车主打电话来说充着充着突然断电了,屏幕黑屏,枪拔不出来。我开车赶过去,捣鼓了半天没用,只好联系厂家售后。厂家说维修师傅排期,最快三天后到。
三天。四号桩瘫了三天。
维修师傅来了以后拆开检查,说是充电模块烧了,换个新的三千八。我说这才用了三个月怎么就烧了?师傅说这批桩的散热设计有点问题,夏天温度高容易过载,建议我每台加装一个外置散热风扇,一台八百。
十台就是八千。
我咬着牙装了。
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九点去充电站转一圈。十台桩挨个检查一遍,听听风扇转不转,摸摸机身烫不烫,看看屏幕有没有异常。有时候遇到来充电的车主就聊两句,问问体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毛病。
有个开比亚迪的小伙子跟我说,王老板你这儿啥都好,就是没个厕所。我半夜来充电,想上个厕所还得跑对面加油站,人家还不让进。
第二天我就在场地角落搭了个简易移动厕所。
又有人说晚上太黑,停车的时候看不准车位。我装了四盏太阳能路灯。
还有人说下雨天充电口容易进水,我加了雨棚的挡风帘。
每一样都是钱。不多,三五百、一千两千的,但攒在一起就是一大笔。这些投入在厂家给的测算表里从来没见过。测算表里只有日均充电量乘以服务费乘以三百六十五天,干干净净一个数字,好像除了电费和租金之外什么都不用花。
十一月份,隔壁建材市场那个私人老板来找我。
他姓李,四十出头,剃个平头,开一辆破面包车。那天晚上他的站设备故障了,开着车来我这儿充电。我俩站在路灯底下抽了根烟,他看着我的桩说:“你这批桩比我的好,我那个杂牌的,三天两头坏。”
“你那个充值活动还搞吗?”我问。
“搞不动了,亏得裤衩都没了。”他吐了口烟,“当初买桩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高速公路上的加油站,现在才知道,我们充其量就是个路边的打气筒。”
打气筒。我咂摸着这三个字,觉得特别准。
他走的时候加了我微信,说以后互相照应着点,价格别往死里打了,大家都活不下去。我说行。
但市场不会因为两个小老板握手言和就不卷了。十二月份又一家新站开业,就在我斜对面三百米,八台桩,清一色新设备,开业大酬宾服务费0.18元/度。
我站在自己场地里看着对面挂起来的红色横幅,第一次觉得这八十万可能打水漂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安安在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翻后台数据,十月份的营收刨掉所有成本,净利润是负的两千三。十一月份好一点,赚了八百六。十二月份因为对面开业,又亏了。
我媳妇端菜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算账呢。”
“亏了?”
“没亏,赚了点。”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但我感觉她什么都知道了。结婚这么多年,我瞒不住她什么事。吃饭的时候安安说学校要交什么活动费,三百二。我说行,明天给你。她说爸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没有啊。她说你刚才把辣椒放我碗里了,我不吃辣。
我低头一看,果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进入2026年,情况稍微好了一些。新能源车的保有量还在涨,城南这片区域的充电需求慢慢起来了。我的日均充电量从年初的两百多度爬到了三四百度。服务费不敢涨,一直压在0.35元/度。但好在来的车多了,薄利多销。
三月份我算了一笔账,第一次看到了盈利的希望。那个月总充电量九千六百度,服务费收入三千三百多,去掉电费成本(我申请了工业用电,夜间谷电三毛多一度)、场地租金、平台抽成、维护费用,净利润大概四千块。
四千块。一个月四千块。
八十万的投资,一个月赚四千。
我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半天。笑完了又觉得想哭。
四月份开始,我琢磨着怎么把利润往上拱一拱。光靠服务费是不行的,这行业已经卷到骨头里了。我开始研究别的路子。
第一是申请政府补贴。我查了政策,直流充电桩有建设补贴,按千瓦给钱。我的桩是120kW的,一台能补万把块。跑了一个多月的手续,填了二十多张表,盖了十来个章,总算批下来了。十台桩一共补了十一万二。这笔钱直接进了账,相当于把投资成本拉低了。
第二是跟网约车公司合作。我找了城南两家跑网约车的车队,跟他们签了协议,给他们一个优惠价,保底每个月来充多少度。虽然单价低了,但量上去了,稳定。
第三是在场地里加了两台自动售货机,卖饮料和零食。东西不多,一个月能多赚个千把块,蚊子腿也是肉。
这些招都是被逼出来的。厂家给的测算表上从来没写过这些,他们只告诉你充电服务费能赚多少,不提补贴要自己跑、合作要自己谈、增值服务要自己想。
七月份的时候我做了一次设备检修。十台桩用了整整一年,该保养的保养,该换的换。充电枪的线缆磨损了两根,换掉花了一千六。两台桩的主板有老化迹象,厂家说建议更换,一块主板两千二,我没舍得,先凑合用。
那天晚上我坐在充电站旁边的岗亭里,把所有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投资:设备43万,变压器+电力接入23万,土建施工10万,第一年租金16.5万,杂项(散热风扇、路灯、厕所、售货机等)约3万。合计95.5万。补贴回来11.2万,净投资84.3万。
收入:一整年总充电量约11万度,服务费均价0.35元/度(前期高后期低,平均下来差不多这个数),服务费总收入约3.85万。补贴11.2万。售货机等其他收入约0.8万。总收入约15.85万。
成本:电费成本(谷电为主,均价约0.5元/度,含损耗)约5.5万。场地租金16.5万。平台抽成约0.3万。设备维护维修约1.2万。人工(主要是我自己,没算工资)算0。其他杂项约0.5万。总成本约24万。
收入减成本:15.85万减24万,亏8.15万。
不对。我重新算了一遍。收入里漏掉了一项——电费差价。
充电站收车主的电费是包含了电费成本和服务费的。车主支付的每度电价格里,一部分是交给电网的实电费,一部分是我的服务费。我前面算的服务费收入已经是扣除电费成本之后的纯服务费了。所以成本里不应该再扣一遍电费。
重新算。
服务费总收入3.85万(已经扣掉了交给电网的电费成本)。补贴11.2万。其他收入0.8万。总收入15.85万。
成本:场地租金16.5万。平台抽成0.3万。维护维修1.2万。杂项0.5万。总成本18.5万。
净利润:负2.65万。
还是亏的。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把笔扔在桌上。岗亭外面有辆车开进来充电,充电桩发出嗡嗡的散热声。我走出去帮车主插枪,是个跑夜班出租的师傅,姓刘,跟我已经熟了。
“王老板,这么晚还在呢。”
“嗯,算账。”
“赚了不少吧?我看你这儿天天有车。”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也没追问,靠在车门上刷手机。充电的时候桩上的屏幕跳动着数字,电量一格一格往上爬。我看着那绿色的进度条,想起一年前小刘给我看的测算表。表上写着日均充电300度,服务费0.6元,年净利四十万。
现实是日均充电300度没错,但服务费只有0.35元。年净利是负的。
差了整整四十万。
八月份,安安开学前我带她去了一趟充电站。她在那十台桩之间跑来跑去,摸着白绿相间的机身说爸爸这些都是咱家的吗?我说对。她说那我能用一台充电吗?我说能,但咱家没有电动车。
她撇撇嘴说那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
我蹲在雨棚下面抽了根烟。一年的时间,八十多万砸进去,十台桩立在这里,每天嗡嗡地转,每天有车来充电,每天有流水进账。但算到最后,净赚不到二十万——是负的。
我媳妇来看过几次,每次都不说什么。但有一次她站在场地中间看了很久,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要不把桩卖了?”
“卖?”
“趁还能卖点钱。”
我没说话。她说的有道理,设备折旧很快,再拖两年更不值钱。但我不甘心。八十万砸进去,一年就认输,我不甘心。
“再等等,”我说,“再熬一年看看。”
她看着我,没再劝。
其实我不是在赌市场会变好。我是觉得这一年没白干。我学会了怎么跑供电局、怎么谈场地、怎么修充电桩、怎么跟网约车公司谈合作、怎么申请补贴。这些经验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就算最后这八十万亏了,我至少知道了充电桩这门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刘上个月给我打电话,问我还要不要加桩,现在厂家搞活动,买五送一。我说小刘,我谢谢你,但我现在只想把现有的桩养活。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王哥你别灰心,这行业就这样,前期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但我知道,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投八十万装十个桩,一年净赚不到二十万——还是负的——我肯定不会投。
可现在已经投了。
昨天是2026年8月6日,我的充电站运营满一周年零二十天。我又算了一遍总账,这次把补贴算进去了,把设备折旧按十年平摊算进去了,把各种杂七杂八的隐形成本都算进去了。
最后的数字是:净亏损约四万七。
如果只算现金收支(不算折旧),勉强打平,略亏。如果算上折旧,亏得更多。
我坐在岗亭里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场地中间。十台充电桩在夜色里亮着指示灯,绿莹莹的一片。有辆车开进来,司机摇下车窗喊我:“王老板,充个电。”
“来了。”
我走过去帮他插枪,扫码,启动。桩上的屏幕亮了,电流声嗡嗡响起。司机靠在座椅上刷手机,我在旁边站着,看着电量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
一年前我站在这块荒草地上,看着施工队浇水泥、立桩子,心里想的是两年回本、三年纯赚、五年换学区房。
现在我就站在这儿,守着这十台桩,想着下个月的电费够不够交、租金能不能凑齐、对面的新站会不会又把价格往下拉。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门生意没有厂家说的那么好,但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糟。它就是个普通生意,靠的是选址、运营、成本控制、熬得住。跟开饭馆、开超市、开汽修店没什么两样。能赚钱,但不是躺赚。能活,但不是每一个都能活。
老张开着他的网约车来了,停在我旁边摇下车窗:“王老板,还不收工?”
“马上,等你充完。”
他嘿嘿一笑,下车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俩站在路灯下面抽着,跟半年前隔壁老李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生意咋样?”他问。
“凑合。”
“我看你这儿车越来越多了。”
“嗯,慢慢来吧。”
“那就行,慢慢来呗,急啥。”
我吐了口烟,看着那十台桩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充电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像日子一样,不快不慢,但一直在走。
八十万投下去,一年到头净赚不到二十万——但至少,桩还在转,车还在来,日子还在往前。
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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