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闺蜜听说我又和陆司珩分手了,毫不意外。
她搅着冰美式,抬起眼:“这次,你打算怎么哄回来啊?”
我盯着窗外落雨,忽然笑了一下。
“不哄了。”
“三年的台阶,我跪够了。”
01
雨把整座S市的霓虹都泡软了。
温吟把咖啡杯往大理石桌面上一顿,抱臂看我。
“苏念锦,你又分手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我裹紧外套,点了点头。
她嗤笑一声,毫不意外。细白指尖点了点杯沿:“这次打算怎么哄回来?鲜花、醉酒、还是再写一封三千字的手写信?”
我摇头。
温吟愣住。她太熟悉我这副表情了——以前每一次闹分手,第二天一早我就能想出一百种低头的理由。可此刻我眼底干涸得没有一丝光亮。
“不哄了。”我说,“这次,不哄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后背靠进卡座,声音放轻:“认真的?”
“认真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陆司珩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我发过去的分手小作文,他回了一个字:嗯。
温吟瞥见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就回个嗯?苏念锦,你在他那儿连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我没说话。喉咙口堵着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和陆司珩在一起三年,我熟练掌握了示弱的技巧。他不接电话,我就捧着宵夜去公司楼下等;他冷暴力,我就自我反省是不是太粘人。每次破冰都是我伸手,每次回头都是我站在原地。
可这一次,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窗外的雨下得大起来,街对面奢侈品店的橱窗亮得刺眼。我记起去年生日,他说要来接我,最后我一个人在餐厅坐到打烊。后来他解释说孟婉清心脏不舒服。
孟婉清。他世交家的女儿,娇贵地活在所有需要他的时刻。
我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苦涩从舌根泛上来。
温吟忽然抓住我的手:“念锦,说好了,这次谁先回头谁是狗。”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指尖发抖——陆司珩。
温吟挑眉:“别接。”
我盯着那三个字,等它响了十二声,自动挂断。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依旧是他惯常的口吻,简短而不容置否。
“明天来观澜公馆,有事。”
温吟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笑出声:“他以为自己在召唤下属吗?”
我把手机丢进包里,站起来穿大衣。“走吧。”
“去哪儿?”
“回家。”我系着腰带,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陌生,“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
温吟拎起包跟上来,高跟鞋敲着地面,忽然说了一句。
“苏念锦,你早该这么活。”
02
我和陆司珩的初见,在M市一场慈善画展上。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美院毕业,给画廊做兼职讲解。展厅里冷气很足,我端着托盘经过转角,迎面撞上一具结实的胸膛。红酒泼了他满襟,白衬衫洇开一片刺目的紫红。
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慌得手都在抖,连声说着对不起。抬眼的一瞬,撞进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他眉骨很高,面部线条冷淡又矜贵,整张脸像被冰水洗过,没有多余表情。
“没事。”他随手解开两颗纽扣,助理已经递上湿巾。他没接,反而问我,“手有没有烫到?”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陆司珩。
陆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整个S市名媛圈里最想攀附又最难接近的名字。那晚画展结束,他的车停在侧门等我。车窗降下来,他偏过头,语气依旧淡:“下雨了,顺路送你。”
这一顺路,就把我顺进了他的人生。
追求来得克制而精准。他从不说热烈的话,但会记得我提过的每一本画册,会在我布展熬夜时让人送来热汤。三个月后,在江边的车里,他吻了我。
他说:“跟我在一起。”
我点头,像走进一场绮丽的梦里。
只是他很快补了一句:“暂时不公开,能接受吗?”
当时我以为那是保护,是他身份特殊需要低调。我甚至善解人意地说好,没关系。
后来我才明白,那句话翻译过来是——你还不配站在我身边。
同居的第一年,我学会了怎么伺候他的胃。他胃病严重,疼起来额角冒冷汗,又不肯按时吃饭。我跟着阿姨学煲汤,从五指毛桃到石斛麦冬,换着花样做。深夜他应酬回来,我把醒酒汤端到书房,他头也不抬:“放着。”
温吟说我像养了个祖宗。
我笑着替陆司珩辩解:“他只是不爱说话。”
温吟翻白眼:“不爱说话和懒得理你是两回事。苏念锦,你是不是被他PUA了?”
我没当回事。那时候觉得,能站在陆司珩的世界里,哪怕只是角落,也是被允许的恩赐。
03
孟婉清回国那天,S市的天阴得像块旧抹布。
陆司珩难得一整天没去公司。我问他是不是要出门,他扣袖扣的动作顿了一下:“接个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你亲自去机场?”
他没答,拿起车钥匙走了。
那天晚上他凌晨一点才回来,衬衫领口有一抹口红印,颜色是偏冷的豆沙玫瑰。他洗澡的时候,我站在洗衣篮前,把那件衬衫攥了很久。
我没问。我怕一问,这段关系就碎了。
是温吟查到的。孟婉清,陆家世交的女儿,从小和陆司珩一起长大,两家长辈口中天造地设的一对。高中就送出国,念到硕士毕业,家族默认她是未来的陆太太。
温吟把资料甩到茶几上:“人家未婚妻回来了,你还在这儿当田螺姑娘?”
我摇头说不是那样的,司珩说过她只是妹妹。
可连我自己都不信。
接下来的日子,陆司珩陪孟婉清的频率高到离谱。她今天头疼,明天心悸,娇滴滴一个电话,他就从会议室里走人。我生日那天,他说晚上七点接我去吃饭。我换了三条裙子,化了两遍妆,在公寓里等到九点,手机屏幕始终没亮。
打过去,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笑。
“司珩,你在哪儿?”
他没说话,一个女声替他答了:“司珩,你未婚妻在这儿呢——”
尾音上扬,娇俏亲昵。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没否认。
电话挂断了。我穿着精心挑选的裙子坐在沙发上,看着蛋糕上的蜡烛一点点燃尽,蜡油滴在奶油上像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提分手。
编辑了很长一段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半小时。
温吟打电话过来:“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发!”
我按了发送。他隔天才回我,只有四个字。
“别闹了。乖。”
04
我真的没出息地回去了。
他一句“乖”,我就替他找好了借口——也许是场合需要,也许是孟婉清故意那么说。他只是不想解释而已,他性格就是这样,他不是不在乎。
温吟知道以后气得好几天没理我。
“苏念锦你清醒一点,渣男的话术就那么几个字,重复利用三年了,你还上当?”
我嗫嚅道:“他其实对我挺好的……”
“好在哪儿?”温吟掰着指头数,“从不公开你,从不说爱你,从不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倒是在你需要消失的时候让你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说的是孟婉清办归国宴那晚。陆司珩没让我出席,他说那种场合太复杂,我是为了我好。于是我穿着居家服,一个人在公寓里看完了整场宴会的朋友圈直播。有人发了一张合照,陆司珩站在孟婉清身侧,低头听她说话,嘴角有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我几乎没在他面前见过。
可我还是没走。
直到有一天,孟婉清约我见面。
她约在市中心一家法餐厅,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穿着香槟色套装,耳垂上的珍珠圆润饱满,说话慢条斯理。
“苏小姐,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我和司珩的婚事,两家长辈早就定下了。这些年他在外面有些消遣,我不介意。男人嘛,婚前总要玩一玩。”她拿餐巾压了压唇角,笑意温婉,“但是,分寸还是要有。你最近是不是太粘人了?”
消遣。分寸。
每一个字都不带脏,却把我刮得体无完肤。
我攥着餐巾,指节泛白:“这些话,是司珩让你说的吗?”
她没回答,只是微笑着看我。
那个笑容足够说明一切。
那天晚上我当着陆司珩的面哭了。我问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真心话。
结果他拿起外套,只丢下一句:“婉清身体不好,你别闹。”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胸口。
05
我搬出了他的公寓。
这一次没有小作文,没有纠缠,连一句“我走了”都没留。叫了个搬家公司的车,两个小时清空了三年。床头柜里那本画册,是第一次约会他送我的,我没拿。
我以为自己够果决了。
可陆司珩出现在我公司楼下的那一刻,我还是心口一缩。他靠在车边抽烟,看到我出来,掸了掸烟灰:“回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又跟他回去了。因为他说了一句“别闹了”,我就告诉自己,他还是在意我的。温吟气得直接删了我微信好友。
复合后的日子,他确实温柔了几天。会主动问我吃什么,会破天荒陪我看完一整部电影。我窃喜,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他的转变。
直到我在他书房抽屉里看到一份协议。
陆氏和孟氏的合作备忘录,条款详尽,利益勾连密不透风。最后一页附着一行小字,是陆母的笔迹——“司珩,应付完外面的人,尽快收心。”
应付。
原来我的重新被接纳,不是爱,是他在等待一场合适的收场。
我把那份协议原样放回去,当晚照常给他煲了汤。他喝完去书房工作,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洗着洗着就蹲下去了。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所有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递了辞呈,买了去M市的车票。
这一次是真的想走了。
车还没开,陆司珩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意:“苏念锦,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
“立刻回来。”
“不回了。”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凉薄的、笃定的。
“你会回来的。”
他把电话挂了。
他知道我以前都是这样的。他知道我离不开他。
可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一次,我不回了。
再也不会回了。
06
到了M市,我借住在温吟表姐空置的公寓里。
小是小了点,但胜在安静。推开窗能看到旧城区的矮楼和成片梧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我花三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干净,买了新的床品,在阳台上放了一盆薄荷。
温吟从S市杀过来看我,行李箱都没放,围着屋子转了一圈。
“可以啊,苏念锦,逃跑都跑得这么小清新。”
“我这叫重新开始。”我把泡好的茶递给她。
她坐到沙发上,打量我:“他联系过你吗?”
“拉黑了。”
温吟挑眉:“全拉黑了?”
“微信、电话、微博、支付宝好友,一个没留。”
她鼓起掌来:“三年了,你终于干了件人事。”
我被她逗笑。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温吟看见了,坐过来揽住我肩膀,难得没毒舌。
“念锦,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你爱他太多。是你从来不觉得,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一段感情要靠你单方面跪着维持,那不叫爱,叫苦役。”她声音放缓,“你跪了三年,膝盖都跪烂了,他低头看过你一眼吗?”
我没说话,眼泪掉进茶杯里。
那天晚上温吟带我去吃火锅。店里人声鼎沸,辣锅咕噜噜翻滚,她往我碗里夹毛肚,嘴里没闲着。
“我跟你说,忘掉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搞钱。你画画那么好,干嘛不去做独立插画师?我有个客户在找画手,风格就喜欢你这种的。”
我抬头:“真的吗?”
“骗你干嘛。”她蘸了蘸料,“苏念锦,别再把才华浪费在煲汤上了。”
回去的路上,M市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气息。我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那扇小窗亮着暖黄色的灯,是我自己打开的那一盏。
温吟的飞机第二天一早走。送她去机场时,她抱了抱我。
“这次稳住。他肯定还会找你,陆司珩那种人,不能接受猎物自己跑了。”
“我不会回头了。”
“你发誓。”
“我发誓。”
07
陆司珩发现我被拉黑,是在一次会议结束之后。
他习惯性点开微信置顶,想发一句“今晚来观澜公馆”,消息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重进,红色感叹号依然扎眼。
他拨电话,忙音。再拨,依旧忙音。
陆司珩把手机扔到办公桌上,按了按眉心。助理推门进来送文件,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陆总,需要联系苏小姐吗?”
“不用。”他声音发冷,“她会自己回来。”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最长的一次冷战,她撑了五天。第四天晚上,他加班到深夜,下楼看到她蹲在写字楼花坛边,抱着保温桶,头发被雨淋得半湿。看见他出来,她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司珩,汤还是热的。”
他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表情。接过保温桶,说了句“回去”,转身上车。
她打车来的,他没送。
那时候他觉得,苏念锦会一直这样等在那里。像公寓玄关那盏总亮着的小夜灯,不管他多晚回去,都在。
所以这一次,他也这么认为。
第一天,没有消息。他应酬喝酒,胃隐隐作痛,下意识想发消息说“胃疼,想吃你煮的面”。拿起手机才想起被拉黑,又放下。
第二天,助理汇报说苏小姐的公寓搬空了。房东说她提前解约,走得很干脆,押金都没要。
陆司珩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文件上洇开一个黑点。
第三天,他让助理去查苏念锦的动向。助理回来,面露难色:“苏小姐去了M市,具体地址还没查到。她好像……换了新号码。”
陆司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S市的万家灯火,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继续查。”
第四天,他胃病犯了,疼得整夜没睡。阿姨按他的口味熬了粥,他喝了一口就放下。味道不对。太淡了,没有她放的不知名的药材,没有那股苦中回甘的草药香。
第五天,手机上依然没有任何来自她的消息。
陆司珩站在书房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空得厉害。沙发上没有她的披肩,茶几上没有她的画稿,空气里没有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他这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08
陆司珩找到M市来那天,下着小雨。
温吟提前给我通风报信,说陆司珩动用了陆家的人脉,把我的住址翻出来了。“他今天下午的飞机,你顶住。”
我回她:“放心。”
傍晚我从超市买菜回来,远远看见公寓楼下站着一个男人。黑色大衣,没打伞,肩头湿了一片。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陆司珩。
四十天没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看到我提着购物袋,他皱起眉:“你就住这种地方?”
语气照旧高高在上。
我没理他,绕过他往楼里走。他伸手扣住我手腕,力气不大,却不容挣脱。
“闹够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视他的眼睛。
“陆先生,我们已经分手了。这是我的住处,请你离开。”
“分手?”他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词,“就因为几条消息、一个电话?苏念锦,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以前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会立刻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作了。可今天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特别像温吟说的——居高临下而不自知。
“不是几条消息。”我说,“是三年。”
“每一次吵架,我先低头。每一次你失约,我替你找理由。你胃疼我比你还紧张,你皱眉我就在脑子里过一遍自己哪里做错了。”雨水顺着我的发丝往下淌,我没擦,声音意外的稳,“陆司珩,我不是在闹。我是累了。”
他愣了一下。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累?”他重复这个字,好像在咀嚼一颗陌生的果实。
“对,累。”我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累到不想再猜你的心思,累到不想再替你开脱,累到一想起你,就觉得胸口疼。”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下去:“跟我回去。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差点笑出来。
“你追究?”我后退一步,站在台阶上,终于可以俯视他,“陆司珩,我不需要你追究。我只需要你离开我的生活。”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但那一瞬间,他迅速把它压了回去,换上了我最熟悉的表情——冷硬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拎着购物袋,掏出钥匙开门,“但至少,现在不会。”
门在他面前关上。锁扣咔哒一声,把我三年的卑微都锁在了外面。
09
连续加了三天班之后,我倒在了画稿前。
急性胃炎。温吟的表姐最先发现,把我送进医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惨淡,我躺在推床上,疼得蜷成虾米,冷汗把枕头浸透了。
温吟从S市赶过来时,我正挂着点滴,嘴唇干裂起皮。她一看我这副样子,眼眶就红了,但嘴上不肯饶人。
“苏念锦你长本事了,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为了谁?为那个姓陆的?他配吗?”
“我是赶稿……”我有气无力地辩解。
“赶稿能赶出胃出血?你骗谁呢。”她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动作很轻,“医生说你长期饮食不规律,情绪压抑,胃黏膜损伤不是一天两天了。苏念锦,你照顾他的胃三年,你自己的胃,谁照顾过?”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温吟不再说了,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第二天下午,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力道大得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巨响。我费力睁开眼,看见陆司珩站在门口。
他西装扣子敞着,领带歪斜,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赶过来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又移到输液管上,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谁让你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温吟腾地站起来:“陆司珩你吼谁呢?她这样是谁害的,你没点数?”
陆司珩看都没看温吟,径直走到床边。他想握我的手,被我用仅剩的力气避开了。这个躲闪的动作让他僵在原地,瞳孔微缩。
“念锦。”他叫我的名字,嗓音涩得发哑。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以前都是连名带姓的苏念锦,或者干脆没有称呼,直接下命令。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轻得像纸。
他站在床边,肩线紧绷,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拳又松开。那个一向运筹帷幄的陆司珩,竟然露出了手足无措的神情。
“我来照顾你。”
“不用了。”我转过头,望着窗外M市灰蓝色的天空,“回去吧,孟小姐需要你。”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被击中要害的狼狈。
温吟冷眼旁观,适时补了一刀:“陆总,她住院的消息是我发的,你别自作多情。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看看,你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毁成什么样了。看完了,可以走了。”
陆司珩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换药水,温和地提醒探视时间到了,他才僵硬地转过身。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对不起。”
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门轻轻合上。我闭上眼,泪水滚落,浸湿了枕头。
温吟抽出纸巾按在我眼角,嘟囔了一句:“铁树开花,可惜晚了。”
10
陆司珩并没有离开M市。
温吟告诉我,他在医院附近那家酒店住了下来,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也不进来,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保温桶。
护士进来换药时小声跟我说:“苏小姐,你男朋友又在外面坐着呢,让他进来吗?”
“他不是我男朋友。”
护士尴尬地笑了笑,没再多话。
第四天,我终于能吃流食了。陆司珩托护士送进来一个保温桶,打开是小米南瓜粥,温度刚好,熬得绵密细腻。我尝了一口,手抖了一下——粥里放了石斛和山药,是我以前给他调理胃病的方子。他记住了。
我一勺一勺地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出院那天,他站在医院门口。春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些是你的。”他把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愣在原地。里面是我这三年来画的所有画稿——有些我都忘了,随手画在便签纸上、餐巾纸上、他文件背面的速写。他一张一张收集起来了,压得平平整整。
“你画的每一张,我都没扔过。”他说。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
“这算什么?”我晃了晃纸袋,“留作纪念吗?”
“算证据。”他深深看着我,“证明你存在过的证据。”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周围人流如织。风把梧桐絮吹得到处飞,有一朵落在他的肩膀上,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拂,手指抬到一半又收回来。
他看到了这个动作,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
“念锦,”他说,“我知道很多事情,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但我和孟婉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孟家的女儿,陆氏和孟氏有几代交情,联姻是长辈的意思,我从头到尾没答应过。”
“可你也没拒绝。”我平静地说。
他哑然。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把纸袋抱在怀里,“解释得太晚了,陆司珩。在你眼里,我大概一直是个随时随地都会原谅你的人。但那是因为以前我爱你,爱到没有底线。”
“现在呢?”他追问,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东西。然后我缓缓地、清晰地告诉他。
“现在,我不知道了。”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