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遇见了年轻的自己，今天。
我们约好坐在老地方——那个我们一起度过无数个傍晚的角落，那个时间走得很慢、坐多久都不会腻的角落。可是等我带他走到那里，才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长椅不见了，四周空荡荡的，取代我们记忆的，是一片陌生又冷漠的土地。有人把它拆了，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说话。我知道他很难过。
一个孩子要怎么接受，自己最珍惜的地方，忽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告诉他：有些告别，是不打招呼的。
我冲他笑了笑，说：“跟我来。”
“去哪里？”他问。
“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我指了指停在路边的摩托车。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当年看到心爱的玩具一样。
“我们一直想要的车？”他小声问。
“对。”
他慢慢走过来，爬上车后座，然后伸出细小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很久没感受过的温热——那是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的感觉。
“我们去哪儿？”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发动引擎：“去我们从前最喜欢的地方。”
第一站，是学校。
从前我们总是盼着一天快点结束，盼着下课铃响，盼着逃离那些写不完的作业。可谁能想到，很多年后，我们最想回去的，恰恰是那段急着想要逃开的日子。
我们停在校门口，隔着铁门望着教学楼。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我：“还会有人因为你长得不好看，欺负你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没有了。”
他好像很意外：“真的？”
“真的。”
“那……我们最后学会弄头发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笑了：“当然，小家伙。”
“穿衣服呢？”
“也搞定了。”
他挺起胸，露出一个又骄傲又满足的笑。好像对小时候的我们来说，搞定发型和衣服，就是天大的胜利。仔细想想，在那个年纪，这确实就是整个世界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拐上那条熟悉的路——从前我和哥哥逃课，总是溜到这片街区闲逛。如今再看，路比以前窄了许多，那些曾经觉得像整个宇宙那么大的地方，现在不过是几个转弯的距离。可奇怪的是，当车轮碾过同样的地面，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居然没有变。
我们在一个小店门口停住。那是爸爸第一次给我们买陀螺的地方。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脸上浮现出多年前一样兴奋的表情。他跑过去，扒着玻璃往里看，然后回头问我：“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拥有所有想要的玩具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摩托车，笑着说：“我们对‘玩具’的定义，变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车，像是明白了什么：“我们现在想要的，是一辆车？”
“没错。”
他笑了，认真地说：“那还挺酷的。”
那一瞬间，我不再是个大人。我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小孩，站在他身边，因为同一件事兴奋不已。
最后一站，是记忆里的那间旧补习班。
那里不是教室，也不是什么像样的建筑。它是一栋普通的房子，却装着一些很具体的温暖——放学后，妈妈会来接我回家，牵着我慢慢走。我记不清那天路上说了什么，只记得我总是一路抱怨那些写不完的作业，而她一直耐心地听着。
有些人、有些事，在你以为理所当然的时候，悄悄变成了回不去的从前。但那些抱怨、那些脚步、那些牵着你的手，会一直留在一个不会拆掉的地方。
我转过头，想对小一点的我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或许他已经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去了。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让我看到他掉眼泪的样子。
我坐在摩托车上，很久没有发动。风吹过来，带着点旧时光的味道。我突然明白，今天不是我带他重温过去，而是他陪着我，重新认识了一遍那些我差点忘记的、曾经如此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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