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已婚,没孩子。
那天下午四点,我站在万达广场门口的树荫下,热得像条狗。
七月的南方,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全是热浪蒸腾的焦味。我的后背湿透了,内衣勒在肋骨上,又黏又紧。刘海贴在额头上,妆早就花了,睫毛膏糊成两团黑眼圈。
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张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马上到。
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我烦躁地点了根烟,刚吸一口,就看见他从星巴克里出来,手里举着两根雪糕,小跑着往这边赶。
“来了来了,”他喘着气,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有点赖皮的笑,“人太多了,排队排半天。”
他把其中一根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梦龙,我喜欢的口味。
“算你有点良心。”我说。
我们靠在商场外墙的阴凉处吃雪糕。张磊站在我左边,离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他吃了一半,突然把手里那根递到我嘴边。
“你尝尝这个,抹茶味的,也挺好吃。”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雪糕被他咬得乱七八糟,边缘已经开始融化,奶油顺着木棍往下淌,沾在他手指上。
我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低头咬了一小口。
抹茶味确实不错,比我的巧克力味清爽。我正要说话,余光里突然扫到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车影。
银灰色凯美瑞,车牌尾号7L8。
是我老公周远的车。
它就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车头朝着这边,挡风玻璃反射着下午的阳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我知道他在里面。
我嘴里还含着那口雪糕,冰凉的奶油冻在舌尖上,忽然变得很腻。
“怎么了?”张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我没说话。
我把雪糕从嘴里拿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手上沾了点奶油,黏糊糊的,我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老公的车。”我说。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巧?叫他过来一起坐坐呗。”
他语气很自然,好像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我看了他一眼。
张磊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快十年了。他长得不算帅,但人挺高,一米八出头,瘦,肩膀有点驼,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优衣库T恤,卡其色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和周远完全是两种人。
周远,我老公,三十四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项目经理。衬衫永远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有板有眼,连笑都控制着分寸。
我们结婚四年了。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我已经习惯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的生物钟,习惯了他吃饭前一定要用热水烫碗筷,习惯了他衣柜里按颜色深浅排列的衬衫。
也短到,我还没习惯这种生活。
“你回去吧,”我对张磊说,“今天不逛了。”
“啊?”
“改天再约。”
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耸耸肩,“行吧,电话联系。”
他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背影晃晃悠悠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街对面的车。
车子没有发动。
我掐灭烟头,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打得很足,和外面像两个世界。我胳膊上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周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我们的婚戒,铂金的,简简单单一个圈。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我?”
他没回答。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低,像蚊子嗡嗡。
“那个男的是谁?”周远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磊,我大学同学,我跟你提过。”
“哦。”
周远点了点头,好像想起来了。
“你们经常见面?”他问。
“偶尔。”
“今天约了干什么?”
“逛街,”我说,“本来想去看看鞋子。”
周远又点了点头。
他发动了车子,挂挡,打转向灯,汇入车流。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他来接你?”他问。
“嗯。”
“你不是说坐地铁来的吗?”
我愣了一下。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确实跟周远说坐地铁。因为张磊说要来接我,我觉得没必要跟周远解释,就随口那么一说。
“他临时说要来接,我就让他来了。”我说。
“哦。”
又是一个“哦”。
周远的“哦”字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在表达“知道了”,又像在表达别的什么。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面坑坑洼洼的。周远放慢了车速,避让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
“他结婚了没?”周远问。
“没有。”
“女朋友呢?”
“分了,上个月分的。”
“你倒是清楚。”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收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夕阳从车窗斜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周远说,“就是问问。”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他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
“你刚才,”他顿了顿,“吃他吃剩的雪糕。”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怎么了?”我说。
“不怎么。”
“周远,你有话直说。”
红灯变绿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去。
“我没话,”他说,“就是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觉得合适吗?”
他把问题抛回来,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忽然觉得有点烦。
这种烦闷的情绪来得很快,像胸口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张磊是我朋友,”我说,“我们认识十年了,关系就这样,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关系就这样?”
“对。”
“什么样的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
车里的冷气太足了,吹得我胳膊冰凉。
“周远,”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接话。
车子拐进我们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光线一下子暗下来。车灯照在水泥柱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周远把车停好,熄火。
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了,车里陷入一片安静。
他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
“我没想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就是觉得,有些界限,结了婚的人应该注意。”
“什么界限?”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是微微一扯,很快就消失了。
“陈念,”他说,“我不是傻子。”
他推开车门,下车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听着他的皮鞋声在停车场里回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雪糕的甜腻味,混合着烟味,闻起来有点恶心。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周远在书房加班,我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
是张磊发来的微信。
“没事吧?”
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完以后,我把聊天记录删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删。
就是一种本能。
删完之后,我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和张磊就是朋友,认识十年了。
大学那会儿,我们一起上选修课,一起熬夜赶论文,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他失恋的时候我陪他喝酒,我失恋的时候他陪我在操场走了一整夜。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
他会在微信上跟我分享好笑的段子,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外卖,会在我和婆婆吵架的时候听我吐槽。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就是朋友。
可周远不信。
或者说,不是不信,是觉得。
觉得不合适。
觉得已婚女人不该有男闺蜜。
觉得有些界限不该跨。
但他从来不直说。
他总是这样,说话留三分,情绪藏七分,什么都让你猜。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光很亮,照得眼睛发酸。
我们结婚四年了。
四年里,周远对我很好。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煮红糖水。他会在下雨天来公司接我,带一件外套,说空调房出来容易着凉。他会在每个纪念日订好餐厅,买好礼物,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什么都做得很对。
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这种“对”,有时候让我喘不过气来。
就像他衣柜里的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一丝不乱。
就像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雷打不动。
就像他吃饭前一定要烫碗筷,哪怕是在大排档。
他的生活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弯,没有岔路,没有任何意外。
而我。
我抽烟,喝啤酒,周末赖床到中午,衣柜乱得像被抢劫过。
我们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们性格互补,挺好的。
可互补的另一面,是合不来。
我们磨合了四年。
四年,够长了。
长到我不再跟他吵架。
长到我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变成现在的沉默不语。
因为吵了也没用。
他不会生气,不会摔东西,不会大声吼我。
他只会在你情绪最激动的时候,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你冷静一点。
你冷静一点。
这四个字,比任何脏话都让我崩溃。
手机又响了。
还是张磊。
“周末有个新开的烧烤店,去不去?”
我犹豫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周远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有些界限,你跨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看情况吧。
张磊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一个小人比着V字。
我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周远还在里面。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工作,或者看书,或者在电脑上下象棋。
他的生活永远这么规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我。
我躺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想着另一个男人发的消息。
我忽然觉得有点愧疚。
但这种愧疚只持续了几秒钟。
因为我想到周远说“你冷静一点”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我所有的愧疚都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
就是堵得慌。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十点才起来。
周远已经起床了,在阳台上浇花。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喷壶,对着每一盆花均匀地喷洒。
阳光从阳台玻璃上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杂志里的人物。
我穿着皱巴巴的睡衣从卧室出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他看了我一眼。
“早饭在桌上,”他说,“豆浆凉了,你热一下。”
“嗯。”
我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一杯豆浆、一个水煮蛋、两片全麦面包,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盘子边缘没有一滴汤汁。
这就是周远。
连早餐都摆得像酒店自助。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面包。
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豆浆凉了,喝起来有点腥。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周远浇完花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没胃口。”
“你昨天晚上也没怎么吃。”
“天热。”
周远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收走碗筷,用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动作利落,一丝不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活。
我们结婚四年了。
四年里,家务活大部分是周远在做。
他嫌我洗碗不干净,嫌我拖地不认真,嫌我晾衣服不分正反面。
一开始我还跟他争,后来就不争了。
你嫌我干得不好,那你自己干吧。
我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懒着。
周远也不说什么。
他默默地把所有家务都包了,每天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有时候我觉得,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老婆,是一个听话的保姆。
不对。
保姆还得付工资。
我是免费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想笑了。
“下午有事吗?”周远擦完桌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约了人。”
“谁?”
“张磊。”
周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去哪儿?”
“新开了个烧烤店,去尝尝。”
“就你们俩?”
“嗯。”
周远放下茶杯。
瓷杯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念念,”他说,“我觉得你应该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
“你跟他的关系。”
“我跟他的关系怎么了?”
“你自己清楚。”
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你自己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周远,我跟张磊是十年的朋友,我们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我没办法。”
“我没说不信。”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已经结婚了,有些事,要避嫌。”
“避嫌?”
“对。”
“我跟他吃个饭就要避嫌?”
“不只是吃饭。”
“那还有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种对话,我们发生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这样,他说一半,留一半,让你猜。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干什么去?”他在身后问。
“换衣服,出门。”
“你还是要去?”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周远,”我说,“你是不是觉得,结了婚以后,我就不能有朋友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跟他走得太近了。”
“什么叫太近?”
“你心里——”
“别他妈跟我说我心里清楚!”我忽然吼出来。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周远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结婚四年,我很少在他面前说脏话。
“我告诉你,我心里不清楚,”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觉得我跟张磊很正常,是朋友,是哥们儿,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觉得有问题,你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
周远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那我直接说。”
“说。”
“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我笑了。
这个笑很冷,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你觉得,”我说,“你觉得就是事实?”
“我不是——”
“你凭什么觉得?”我打断他,“你认识他吗?你跟他吃过几顿饭?你了解他是什么人吗?”
“我不需要了解他,”周远说,“我只需要了解你。”
“了解我?”
“对,”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了解你,念念。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我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也知道,你每次跟他出去以后,回来都会不一样。”
“不一样?”
“嗯,”他顿了顿,“你会更烦躁。”
我沉默了。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每次和张磊见面以后,我回到家,面对周远,面对这个一尘不染的家,我都会觉得烦躁。
那种烦躁说不清来源。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是因为,”我艰难地开口,“因为我每次回来,你都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审问的语气。”
“我没审问你。”
“你有。”
“我只是——”
“你只是在关心我,”我替他把话说完,“我知道。但周远,你的关心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说出口,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按了暂停键。
周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
他老了。
四年,他也老了。
“念念,”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我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那天我因为工作的事心情不好,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一直追问,我烦了,摔了一个杯子。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那时候我说没有。
现在。
现在我不想回答。
“我去换衣服了。”我说。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张磊发来了一条消息:十一点我来接你。
我打了几个字:不用,我自己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床边发呆。
卧室里很干净。
床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周远最近在看的,《原则》。
瑞·达利欧写的,讲生活和工作的原则。
周远很喜欢看这类书。
他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原则,有规则,有对错。
可有些事没有。
比如感情。
感情没有原则。
你没法用一把尺子去量,你爱他几分,他爱你几分。
你也没法用一杆秤去称,你们合不合适,值不值得。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我的衣服和周远的衣服挂在一起,泾渭分明。
他的这边,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西装挂得笔挺,领带卷得整整齐齐。
我的这边,T恤、裙子、外套挤在一起,皱巴巴的,有的还从衣架上滑下来。
我伸手拨了拨我的衣服。
忽然发现,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这边也整理过了。
几件常穿的T恤被叠好放在隔层上,裙子按长短挂好,连内衣都分类装在了收纳盒里。
我盯着那个收纳盒,看了很久。
周远这个人。
他从来不说什么情话,从来不搞什么浪漫,连结婚纪念日送的礼物都是那种实用型的。
但他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你的内衣分类装好。
会记住你生理期的日子,提前煮好红糖水。
会在你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开车来接你,等在楼下,不催,也不问。
这些事,都让你挑不出毛病。
可问题是。
这些事,让你觉得被照顾,也让你觉得被控制。
像一张网,很细很密,裹着你,让你动弹不得。
我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周远还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原则》。
但他没在看书。
他的眼睛盯着页面,一动不动。
“我走了。”我说。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走到玄关,换鞋。
鞋柜里,我的鞋被擦得干干净净,鞋带都重新系过。
不用想,又是周远干的。
我蹲在那里,看着这些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念念。”周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早点回来。”
“好。”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照出我的样子。
头发扎着马尾,素颜,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帆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不像三十岁的女人。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烧烤店在城北,新开的,叫“火一把”。
我到的时候,张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T恤,还是那条卡其色短裤,还是那双人字拖。
“你怎么不进去?”我问。
“等你啊。”
“外面这么热,你不会先进去占个座?”
“没事,”他咧嘴一笑,“怕你找不到。”
“有导航。”
“你路痴。”
我没反驳。
因为我确实是路痴。
张磊知道这一点,每次约新地方,他都会在门口等我。
我们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的装修很简单,工业风,墙上挂着一些老式的搪瓷盘子,音响里放着二手玫瑰的歌。
“你想吃什么?”张磊把菜单推给我。
“随便,你点吧。”
“那我点了。”
他低头看菜单,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的样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周远说的话: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有意思吗?
我不知道。
张磊从来没对我表示过什么。
我们认识十年了,他谈过几个女朋友,每一段我都知道。分手的时候他会找我喝酒,骂那个女人没眼光。
我也骂,骂完以后我俩一起笑,然后继续喝酒。
就这样。
十年就这么过来的。
“想什么呢?”张磊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转过头看我。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跟老公吵架了?”
他问得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一点关心。
我犹豫了一下,“也不算吵架。”
“那是什么?”
“就是,”我组织着语言,“他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了。”
“嗯。”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老公吃醋了?”
“不是吃醋,”我说,“就是觉得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
“已婚女人跟男闺蜜走得太近。”
张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那你觉得呢?”他问。
“觉得什么?”
“你觉得我们走得近吗?”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我从来没仔细想过。
“我不知道,”我说,“我们认识十年了,一直这样。”
“那你觉得不合适吗?”
“我——”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张磊看着我的眼睛,“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以后可以少见面。”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赌气。
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说不清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烦,”我说,“周远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按他的规矩来。我交个朋友他也要管,我出去吃个饭他也要问,我......”
我停住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
张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才开口。
“念念,你老公对你好不好?”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我愣住了。
“他对我很好。”我说。
这是实话。
周远对我很好,好到挑不出毛病。
“那你爱他吗?”
我抬起头,看着张磊。
他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当然爱他,”我说,“他是我老公。”
“那就行了,”张磊笑了笑,“只要你爱他,其他的事都不是事。”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管得太多了。”
“那你就跟他沟通,”张磊说,“告诉他你的感受。”
“我告诉过。”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想多了。”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
服务员端着烤串上来,牛肉、羊肉、鸡翅、茄子,摆了满满一桌。
香气扑鼻,但我没什么胃口。
“念念,”张磊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婚姻太复杂了。”
他嚼着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两个人在一起,”他说,“光是喜欢不够,还得合适。合适也不够,还得互相理解。理解了也不够,还得互相包容。包容了也不够,还得......”
他停了一下,把竹签放下。
“还得什么呢?”
“还得运气好。”
我笑了。
是那种很无奈的笑。
“你说得对,”我说,“还得运气好。”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着东西。
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很慢,是个女声在唱,歌词听不太清。
“张磊,”我忽然问,“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合适?”
“就是......我们俩,合适吗?”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擦了擦嘴。
“念念,”他说,“你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危险。”
“怎么危险?”
“你心里清楚。”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笑了。
“你跟我老公一样,都喜欢说这句话。”
张磊没有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念念,”他说,“我们认识十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桌上的烤串冒着热气,炭火的温度让空气有些扭曲。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忽然很害怕。
“张磊,”我说,“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所以别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扯得很用力。
“行,”他说,“不说了。”
“吃菜。”
他低下头,继续吃烤串。
但我知道,有些话,就算不说,也已经在了。
它飘在空气里,像炭火的热气,看不见,但烫人。
吃完饭,张磊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今天的事,”我犹豫了一下,“就当没发生。”
“什么事?”他问。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张磊。”
“嗯?”
“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这句话说出口,我感觉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很闷,很疼。
“你决定的?”他问。
“嗯。”
“因为你老公?”
“因为我自己。”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推开车门,下车。
“念念。”
我回过头。
“你老公的车不在楼下。”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们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出有没有人在。
“他今天加班。”我说。
“哦。”
我关上车门,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磊的车还停在那里,没动。
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脸。
眼睛红红的。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
妈的。
十年。
十年了。
有些东西,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只不过,我们都选择了假装不知道。
电梯门打开,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手有点抖,钥匙好几次都没对准锁孔。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
我伸手去摸开关,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周远不抽烟。
我按开灯。
客厅里,周远坐在沙发上。
手里夹着一根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
“念念,”他说,“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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