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口前排起了长队。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队伍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何雨,你的票呢?”张姐回头看了我一眼。
张姐是我们行政部的主管,四十多岁,脸上的粉底永远比脖子白两个色号。她手里捏着一沓登机牌,一张一张往下发。
我愣了一下。
“票?”
“登机牌啊,刚才车上不是都发了吗?”
车上。
我想起来了。
从公司到机场的大巴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张姐从前往后发登机牌,发到我前面两排的时候,袋子空了。
她说:“哎呀,好像少了一张,等会儿到了机场我去柜台补。”
我当时戴着耳机在听歌,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后来到了机场,大家都忙着拿行李箱、过安检、找登机口,我也就忘了这件事。
现在她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捏着那沓登机牌,一张一张地发给排队的同事。每个人拿到之后都低头检查一下名字和座位号,然后塞进随身的小包里。
我排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张姐的手空了。
她拍了拍手掌,冲我笑了笑。
“小雨啊,那个,你的票我刚才去柜台问了,他们说补不了。”
“补不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咱们这次团建是公司统一订的团体票,名单之前就报上去了,临时加不了人。”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纹丝不动。
“张姐,你的意思是,你们三十几个人去法国团建,就我一个人没票?”
“哎呀,也不是故意的嘛,可能是行政那边统计人数的时候漏了。”
“那现在怎么办?”
“要不你先回去?等我们回来再说?”
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关节发白。
周围排队的同事都安静下来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绕着我走。
只有前台小周偷偷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
“行。”
我拉起箱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像蚊子嗡嗡,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无非是“太惨了”“怎么偏偏是她”“行政那边也太不靠谱了”之类的话。
我从T3航站楼的出发层走出去,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打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回通州。”
“通州哪儿?”
我把地址报给他,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司机是个识趣的人,看我不想说话,也就没再搭茬,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
车上了机场高速,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张姐那张挂着假笑的脸,一会儿是行政部老周每次见到我都爱答不理的样子。
我到这家公司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电商公司,做美妆的,我是文案策划。写产品详情页、公众号推文、小红书种草笔记,什么活儿都干。
工资不高不低,一万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九千出头。在北京这个地方,九千块够活,但活得不痛快。
租的房子在通州梨园,一个老小区的次卧,月租两千三。房间朝北,冬天冷夏天闷,唯一的优点是离地铁站近,走路五分钟。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换工作,说隔壁老李家的女儿在北京做产品经理,月薪三万。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加班到十一点。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像一碗温吞的白粥,喝下去能饱,但没有任何味道。
我原本指望这次法国团建能给这碗白粥加点料。
公司今年业绩不错,老板在年会上大手一挥,说年中团建去法国,全程公司报销。当时整个办公室都炸了,鼓掌的、尖叫的、拍桌子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我那天也特别高兴,回去就跟室友小文说了。小文是我大学同学,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听完之后嫉妒得直翻白眼。
“你们公司还招人不?”
“不招了,倒闭边缘。”
“那你们还去法国团建?”
“老板说了,就是要让大家放松一下,回来好继续拼命。”
小文嗤笑一声:“资本家的话你也信。”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小文说得对。
资本家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扫码付了钱,拖着箱子往楼里走。
电梯坏了,我扛着箱子爬了五层楼。
一进门,空调没开,屋里闷得像个蒸笼。我打开空调,把箱子扔在门口,整个人摔在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一直说修一直没修,现在已经从浅黄色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大群里的消息。
张姐发了一张照片,登机口的合影,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比着剪刀手,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配文:法国我们来啦!
底下一串跟队形的回复,全是各种表情包和感叹号。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出发前有人在大巴上拍的视频。视频里所有人都很兴奋,有人对着镜头说“巴黎我来了”,有人在讨论到了法国要买什么,张姐坐在第二排,扭头跟后面的人说笑。
镜头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
我靠在窗边,戴着耳机,脸朝着窗外。
阳光打在我脸上,表情看不清。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说有多生气,好像也没有。
更多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在这家公司三年,我太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了。
我做的活儿,谁都能做。写文案嘛,又不是什么高精尖的技术活,随便拉一个中文系毕业的都能上手。我这个岗位,在公司里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老板从来记不住我的名字,每次开会都叫我“那个谁”。去年年会抽奖,我中了三等奖,一个电饭煲,上台领奖的时候,老板看了一眼,说:“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说我是文案策划。
他说哦,然后就把奖杯递给我,转身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张姐更不用说了,她眼里只有两种人:能帮她升职加薪的,和不能的。我显然属于后者。
所以名单漏了我,我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会漏在机场。
漏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
我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小文发来一条消息:到机场了?
我回:没去。
小文:???
我:名单漏了,没我的票。
小文:卧槽????
小文: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小文: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
小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疯了吧?你就这么回来了?”
“不然呢?在机场哭吗?”
“你找张姐啊!你找行政啊!你找老板啊!你倒是闹啊!”
“闹什么?闹给谁看?”
小文沉默了两秒。
“程小雨,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了?”
“你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放了也没用,票是提前订的,名单是提前报的,我就算把机场闹翻了,他们也不可能临时给我变出一张票来。”
“那你也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回来给我穿小鞋?”
小文又沉默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公司,在这个职场,在这个城市,我程小雨就是一颗螺丝钉。一颗螺丝钉生锈了、弯了、掉了,没人会在意的,换一颗新的就是了。
“那你就这么算了?”小文的声音低下来。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我总不能自己买张票追过去吧?”
“你也可以啊!”
“我疯了?来回机票两万多,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小文叹了口气。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睡觉。”
“啊?”
“我困了,先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拉上窗帘。
屋里暗下来,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
我闭上眼睛。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机场那一幕,张姐那张笑脸,同事们那些躲闪的目光,还有大巴车上我戴着耳机靠在窗边的画面。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大巴上,张姐发登机牌的时候,发到我前面两排就没了。
她当时说的是:“哎呀,好像少了一张。”
不是“小雨你的漏了”,不是“行政那边搞错了”,而是“少了一张”。
就好像那张票本来就不该有。
好像我本来就不该去。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那里,模糊的,潮湿的,像一块永远干不了的疤。
我忽然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可能是笑自己傻。
可能是笑这个公司太他妈操蛋。
可能是笑这个人生太他妈扯淡。
我笑了好一会儿,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我擦掉眼泪,坐起来,打开手机。
公司大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全是登机后的各种自拍和兴奋发言。有人在讨论到了巴黎先去卢浮宫还是先去老佛爷,有人在问领队酒店早餐几点开始,有人发了张飞机餐的照片说“好精致”。
我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私聊消息。
小周:小雨姐,你没事吧?
小周是前台,去年刚毕业,在公司待了不到一年,是整个公司里唯一一个会叫我“姐”的人。
我回:没事,在家呢。
小周:对不起啊,我刚才应该帮你说句话的。
我:你说什么也没用,别往心里去。
小周:张姐也太过分了,明明就是她们行政漏了,还说什么名单报上去了改不了。
我:算了。
小周:姐,你真的不生气吗?
我看这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
小周没再说什么。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去洗了个脸。
洗手间的镜子有点脏,上面沾着水渍和牙膏沫。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颜,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
二十八岁。
来北京六年。
在这家公司三年。
结果连一张去法国的机票都没混上。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洗完脸,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桌面上的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全是工作文件:产品详情页、公众号推文、小红书文案、活动策划案。
我点开最近的一个文件,标题是“XX精华液小红书种草文案_V3”。
这个文件我改了五版。
第一版,领导说不够“爆”。
第二版,领导说不够“种草”。
第三版,领导说太“硬广”。
第四版,领导说太“软”。
第五版,领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了句“你再想想”。
我盯着那个文件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右上角的叉。
电脑桌面露出来,壁纸是一张法国巴黎的照片。埃菲尔铁塔,塞纳河畔,蓝天白云。
这张壁纸是三个月前换的,那时候公司刚宣布要去法国团建,我兴奋地下载了一张高清壁纸,想着再过几个月就能亲眼看到了。
现在看着这张壁纸,我只觉得讽刺。
我右键点击桌面,把壁纸换成了一张纯黑色的图片。
然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回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的。
我回过去。
“喂,妈。”
“小雨啊,你怎么不接电话?急死我了!”
“我刚才睡着了。”
“睡着了?你不是去法国了吗?到那边了?”
我沉默了一下。
“没去。”
“没去?什么意思?”
“公司统计名单的时候漏了,没我的票,我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
“什么?漏了?怎么漏的?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妈,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辛辛苦苦给他们干了三年,连个团建都不让你去?这什么破公司?你赶紧辞职!”
“妈——”
“你别叫我妈!你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帮他们说话?程小雨,你是不是傻?”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很多,大意就是让我马上辞职,回老家,找个安稳的工作,别再在北京瞎折腾了。
我听着,一直没说话。
最后我妈说累了,叹了口气。
“小雨,你也不小了,二十八了,该为自己打算了。在北京一个人漂着有什么意思?工资不高,对象没有,现在连公司都这么对你,你还图什么?”
“妈,我困了,先睡了。”
“你——”
“明天再说。”
我挂了电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吹着,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在耳边转。
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妈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我就是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北京有多好,而是因为我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
老家那个小县城,最大的企业是一家食品厂,工资三千块。回去之后,大概就是找个差不多的工作,相个亲,结个婚,生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但我在北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月薪八千,房租两千三,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加班到半夜是常态,领导永远记不住我的名字,同事聚餐永远不叫我,团建的时候连机票都能漏掉。
这算是什么生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公司大群里发来的消息,他们已经落地巴黎了,张姐发了一段视频,所有人站在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欢呼着,笑着,像一群刚飞出笼子的鸟。
视频的配文是:巴黎,我们来了!
我看完视频,退出微信,打开了招聘软件。
首页推荐的全是各种岗位,运营、策划、文案、编辑,薪资从六千到两万不等。
我一个个翻过去,投了大概七八个岗位。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说吧。
明天,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也许。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
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
一条是小文发的:醒了没?出来吃饭?
一条是我妈发的: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我点开一看,是昨晚投的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我坐起来,仔细看了那条消息。是一家做家居用品的电商公司,招资深文案,薪资范围写的是“10K-15K”。
面试时间定在后天下午。
我回了个“好的”,然后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我比昨天更憔悴了,眼袋很明显,头发油得能炒菜。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楼下吃了个早午饭。
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面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十五块。
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公司大群里已经炸了锅,全是他们在巴黎玩的照片和视频。
张姐发了一张在卢浮宫前的合影,配文是:感受艺术的魅力。
老周发了一张在塞纳河游船上的照片,配文是:浪漫之都,名不虚传。
还有人在老佛爷百货里直播购物,举着手机对着奢侈品柜台一顿拍,嘴里念叨着“这个包国内卖两万八这边才一万九太划算了”。
我把群消息往上翻了翻,看到昨天下午他们登机前的那张合影。
三十几个人,站在登机口前,笑得灿烂。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每个人的脸。
有些人笑得真心实意,有些人笑得有点假,有些人的笑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的疲惫。
我把照片缩小,退出了群聊。
牛肉面吃完了,我付了钱,走出面馆。
七月的北京热得让人烦躁,太阳白花花地晒下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差点撞到一个遛狗的大爷。大爷骂了一句,小哥头都没回。
一对小情侣手牵手从我面前走过,女生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男生帮她撑着伞。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说了多少遍了,这个项目必须这个月上线,不管用什么办法!”
我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他们都很像演员。
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
外卖小哥演的是一个拼命赚钱的底层劳动者。
小情侣演的是一个甜蜜的爱情故事。
西装男人演的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精英。
而我,程小雨,演的是一个被生活毒打的北漂青年。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这场巨大的街头戏剧,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走回了小区。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简历。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三年工作经验,做的都是文案策划的活儿。写过的产品详情页大概有几百个,写过的公众号推文能装满一个硬盘,写过的活动策划案摞起来能有一米高。
但这些有什么用呢?
任何一个人,只要能打字,稍微培训一下,都能做这些。
我盯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年了,我到底积累了什么东西?
一份谁都能替代的工作,一个连领导都记不住的名字,一张在机场被遗忘的机票。
这就是我在北京六年的全部成果。
我合上电脑,又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周发来的消息。
小周:雨姐,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怎么了?
小周:那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什么事?
小周:其实你的票不是漏的。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停顿在屏幕上方。
我:什么意思?
小周:我昨天在机场听到张姐打电话,她说你的票被她们换给别人了。
我:换给谁了?
小周:换给老板的外甥女了。
我愣住了。
老板的外甥女?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叫林安妮,二十出头,长得漂亮,说话嗲声嗲气的。她来的时候,张姐亲自带她熟悉环境,一口一个“安妮妹妹”地叫着。
当时大家都在猜她是关系户,但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关系。
现在我知道了。
她是老板的外甥女。
小周又发来一条消息:雨姐,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啊,我就是觉得你太亏了。
我回:我知道,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原来不是漏的。
是换的。
我的票,被张姐拿去给了老板的外甥女。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很安静。
那种安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慢慢坐起来。
然后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公司群,把那些法国团建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了一遍。
张姐在卢浮宫前的合影。
老周在塞纳河上的自拍。
林安妮在老佛爷里的购物直播。
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退出群聊,打开通讯录,找到老板的号码。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
打过去说什么?
质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质问为什么把我的票换给别人?
质问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这些质问有意义吗?
没有。
老板会说什么?他会说“我不知道啊”“我问问张姐”“可能是误会”“回头给你补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放下手机。
又拿起来。
又放下。
反复了几次之后,我最终没有打电话。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公司里,我程小雨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领导记不住我的名字,同事不把我的感受当回事,我的付出和努力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这不是我的错。
但我继续待在这里,就是我的错了。
我打开手机,给那家家居用品公司回了条消息。
“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发完这条消息,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我,头发还是有点乱,脸色还是有点差,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眼神。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不难看。
然后我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文档的标题栏里,我打了一行字。
“辞职信。”
但打完这两个字之后,我停下了。
辞职信太给他们脸了。
他们不配。
我把“辞职信”三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我不干了。”
打完之后,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文档保存,关上了电脑。
后天,先去面试。
至于辞职的事,等面试结果出来再说。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面试那天,我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
洗澡、洗头、化妆、换衣服。
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低跟鞋。这是我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衣服,平时只有年会的时候才穿。
镜子里的我,终于不像前两天那么狼狈了。
我拎上包,出门,坐地铁。
面试地点在朝阳区,一家叫“简居”的公司,做的是家居用品,在天猫和京东都有旗舰店。
我到了之后,前台让我填了一张表,然后让我在会议室里等。
会议室不大,装修很简洁,白墙,原木色的桌子,角落里摆了几盆绿植。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自己的简历。
大概等了十分钟,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
“你好,我是简居的内容总监,我姓陈。”
“陈总好,我是程小雨。”
她在我对面坐下,低头翻我的简历。
“你在上一家公司做了三年?”
“对。”
“为什么想换工作?”
我犹豫了一下。
面试攻略都说,不能说前公司的坏话,要说什么“个人发展”“职业规划”之类的话。
但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因为公司团建去法国,人到机场了,我才发现没我的票。”
陈总监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睡觉了。”
她笑了。
“所以你来我们这儿,是因为一张机票?”
“算是吧。”我说,“但也不全是。”
“说说看。”
我深吸一口气。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写了几百篇文案,做了几十场活动,加了无数的班。但领导记不住我的名字,同事聚餐永远不叫我,团建的时候连机票都能被换给别人。”
“被换?”
“对,不是漏的,是被换的。我的票被换给了老板的外甥女。”
陈总监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那你觉得,你来我们这儿,会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至少想试试。”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一下。
“行,那我们聊聊专业的东西吧。”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聊文案,聊电商,聊用户心理,聊我怎么理解“种草”这件事。
我把我这三年积累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了。
不是那种面试套话,是真的,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比如我说,现在的种草文案太假了,全是“绝绝子”“太好用了”“姐妹们冲”,消费者早就不信了。真正的种草,是让消费者觉得“这个人是真的用了这个东西”,而不是“这个人在卖这个东西”。
比如我说,家居用品和化妆品不一样,化妆品的核心是“变美”,家居用品的核心是“让生活变好”。这两个逻辑完全不同,写文案的时候要从不同的角度切入。
陈总监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面试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程小雨,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谢谢陈总。”
“我们这边大概三天内会给你答复。”
“好的。”
我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但至少,我把想说的都说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文发来的消息:面试怎么样?
我回:还行。
小文:什么叫还行?
我:就是,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就看人家要不要了。
小文:肯定要,你这么优秀。
我笑了一下。
小文这个人,永远对我有一种盲目的信心。大学的时候,我,她总是第一个说“你肯定能行”。毕业后我找工作,她帮我改简历改到凌晨两点。我失恋,她跨了半个北京城来陪我吃火锅。
有时候我觉得,在北京这个地方,能有小文这么一个朋友,已经是我最大的运气了。
我回:晚上请你吃饭。
小文:为啥?
我:不为啥,就是想请。
小文:行,那我下班了找你。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想了想,买了一杯,加珍珠,加椰果,七分糖。
好久没喝了。
上一次喝奶茶,还是三个月前,公司刚宣布去团建的时候。那天我心情好,买了杯奶茶庆祝。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喝着奶茶,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里,手里举着奶茶,怕洒到别人身上。
旁边一个大姐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那个房子你必须给我留着,我明天就去签合同!”
对面一个男生戴着耳机在看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我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这些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我也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换了拖鞋,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公司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今天是他们在法国的第三天,行程是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
张姐发了一张照片,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田,远处是蓝天白云。
配文:太美了,像仙境一样!
底下又是一排点赞和彩虹屁。
我把群消息关掉,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麻辣烫。
等外卖的时候,小文发来消息:晚上去哪儿吃?
我回:你不是说要吃火锅吗?
小文:行,那就火锅,老地方?
我:行。
外卖到了,我吃完麻辣烫,换了身衣服,出门。
老地方是一家重庆火锅店,在通州万达附近,开了十几年了,味道正宗,价格实惠。
我到的时候,小文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冲我招手。
“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
“你点菜了没?”
“点了,都是你爱吃的。”
我笑了一下。
小文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
“面试到底怎么样?你好好说说。”
我把面试的过程讲了一遍,小文听得很认真。
听完之后,她放下筷子。
“我觉得有戏。”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好啊。你那些想法,我觉得特别对。”
“行了别夸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是认真的。”小文看着我,“小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自信了。你明明很有能力,但总觉得自己不行。”
“我哪有。”
“你就有。你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他们不把你当回事,你就真的觉得自己不值钱了。但你不是不值钱,你是待错了地方。”
我夹了一筷子毛肚,没说话。
小文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劝你辞职吗?”
“因为你心疼我。”
“不只是。”小文摇摇头,“因为我觉得你在那里浪费自己。你写的那些文案,我看了,说实话,比很多大V写得好。但你待在那家破公司,永远出不了头。”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换地方啊。换个能让你发光的。”
“万一换了也发不了光呢?”
“那就再换。”小文说得斩钉截铁,“换到能发光为止。”
我看着小文,忽然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
“行了,吃火锅吧,毛肚老了。”
小文白了我一眼,夹起一片毛肚放进嘴里。
我们俩吃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八卦。
结账的时候,小文抢着付了钱。
“这顿我请,等你拿到offer了再请回来。”
“行。”
走出火锅店,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小包挽着我的胳膊,我们沿着鼓楼大街慢慢走。
“小雨。”
“嗯?”
“你会好的。”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
小文笑了一下,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们俩就这样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
是简居公司发的。
“程小雨女士,很高兴通知您,您已通过我司的面试,我们决定录用您为内容策划,薪资为税前一万五。请您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来公司报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万五。
比我现在的工资多了六千。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但今晚看起来不那么像了。
更像是一朵云。
一朵不太好看但真实存在的云。
我闭上眼睛。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第二天,我一早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我就睁开了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我躺在床上,把昨晚那条录用消息又看了一遍。
不是做梦。
是真的。
我坐起来,打开电脑,找到昨天那个只打了四个字的文档。
“我不干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特别好看。
比任何华丽辞藻都好看。
然后我把这四个字复制到邮件正文里,收件人填了张姐和人事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
“我不干了。辞职信不写了,你们不配。程小雨。”
然后我点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像卸下了一个背了三年的包袱。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天气很好。
蓝天白云,和法国那张薰衣草照片里的天空一样蓝。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我低头一看,是张姐打来的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
又打了一个。
打到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
“程小雨,你什么意思?”
张姐的声音又尖又急,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她的愤怒。
“什么什么意思?”
“你发的邮件,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辞职。”
“辞职有这么辞的吗?你这什么态度?”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态度?”
“你——”
“张姐,”我打断她,“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票,到底是怎么没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票?”
“团建的机票。”
“我不是说了吗,行政统计漏了。”
“是吗?那林安妮的票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你听谁说的?”
“不用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你把我的票换给了林安妮?”
张姐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就当是了。”
“程小雨,你——”
“张姐,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在法国玩得开心吗?”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上。
然后我开始收拾房间。
把那些堆了三年的废纸、旧杂志、过期的化妆品全部扔进垃圾袋。
把衣柜里那些从来不穿的衣服也翻出来,装进袋子里,准备捐掉。
把电脑桌面上那些改了无数版的文件,一个一个地拖进回收站。
清空回收站。
电脑屏幕干净了。
房间也干净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个干净的房间,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手机还在震,但我没去看。
我知道是谁在打电话。
张姐。
HR。
老板。
他们现在急了。
因为一个从来不被他们当回事的人,突然不再听话了。
他们不习惯。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楼下吃一碗牛肉面,回来看看书,看看剧,或者什么都不干,就躺在床上发呆。
小文说我这是“报复性躺平”。
我说不是,这是“终于不用装了”。
以前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我每天都要装。
装得很忙,装得很努力,装得很热爱这份工作,装得很喜欢这些同事。
现在不用装了。
感觉真好。
公司那边又联系了我几次,先是张姐打电话,我没接。
然后是HR发邮件,说辞职要走流程,不能一封邮件就完了。
我回了一句话:你们团建的时候,也没走流程啊。
HR没再回复。
接下来几天,公司群里有人陆陆续续地@我,问我怎么了,说我为什么辞职。
我没回复。
小周私聊我,说公司里现在都在讨论我的事。
“姐,你知道吗,现在整个公司都在说你。有人说你太冲动了,有人说你太刚了,还有人说你肯定是被别的公司挖走了。”
我回:你觉得呢?
小周:我觉得你太帅了。
我笑了。
然后,周一到了。
新公司报到。
我起了个大早,换上新买的一件蓝色衬衫,黑色裤子,低跟鞋。
镜子里的我,眼睛里有光。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出门。
简居公司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整个一层都是他们的。
装修风格和面试那天的会议室一样,简洁,明亮,到处都是绿植。
前台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看到我,站起来笑着说:“您好,请问是来报到的吗?”
“是的,我叫程小雨。”
“程小姐您好,陈总交代过了,您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办公区,走到一个靠窗的工位前。
“这是您的工位,电脑已经配好了,您先熟悉一下环境,陈总一会儿过来。”
“好的,谢谢。”
我在工位上坐下,看着窗外。
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国贸和更远处的西山。
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暖的。
我打开电脑,桌面是一张极简风格的壁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简居。”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这时候,陈总监走过来。
“程小雨,欢迎入职。”
“谢谢陈总。”
“怎么样,工位还满意吗?”
“很满意。”
“那就好。”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第一天,不给你安排太多活儿。你先熟悉一下我们的产品线,看看我们之前的文案风格,下午我带你认识一下团队。”
“好的。”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嗯?”
“你那天面试的时候说的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什么话?”
“你说,你不希望自己写的文案,是‘这个人在卖这个东西’,而是‘这个人真的懂’。”
我点点头。
“这句话很好。”陈总监说,“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写出这样的文案。”
然后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公司,也许真的不一样。
也许这一次,我选对了。
也许。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准时上班,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表现努力而加班到半夜。
上班的时候,我就认认真真地工作。研究产品,研究用户,研究竞品,研究每一个文案的细节。
下班时间一到,我就收拾东西走人。
回家之后,我做自己喜欢的事。看书,看电影,去健身房,或者什么都不做。
小文说我变了。
“你以前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脸上有笑了。”
“是吗?”
“是啊,你照照镜子。”
我照了照镜子。
好像确实不一样了。
眼睛里的那种疲惫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亮的东西。
“这就是找到好工作的感觉吗?”我问小文。
“不是。”小文摇摇头,“这是找到自己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你说的对。”
一个月后,我写的第一个系列文案上线了。
这个系列叫做“家的样子”,不写产品的参数,不写促销的价格,只写人在家里最真实的状态。
第一篇文章,写的是一个独居女孩的出租屋。
文章里写,她的出租屋很小,朝北,冬天很冷。但她在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那盆绿萝活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她说,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看到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等着她,她就觉得,这个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漠。
文章的最后,才提到产品——简居的一个小台灯。
“它不亮,但刚好能照亮绿萝。”
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我本来没抱什么期望。
但第二天早上,陈总监走到我工位前,把手机递给我。
“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
那篇文章的阅读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里,有几百条留言。
“看哭了。”
“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
“那个台灯我买了。”
“已下单,希望它真的能照亮我的绿萝。”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抖。
陈总监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小雨,我说过的,你能在这里写出。”
我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写出来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些评论,看着那个阅读量,忽然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拿起手机,给小文发了条消息。
“我写的文章,阅读量破十万了。”
小文秒回:我就说你行的!!!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还有各种庆祝的表情包。
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翻到了以前公司大群。
群里的消息停在了上周。
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姐发的,一张大合影,所有人站在公司楼下,配文是“法国团建圆满结束,感谢大家的参与!”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了林安妮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巴黎真好,不想回来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
退出的那一刻,手机弹出一个提示:您已退出群聊。
我看着这个提示,忽然觉得它特别好看。
就像一道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门那边,是过去三年的压抑、委屈、不甘。
门这边,是新的开始。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北京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当你觉得生活很糟糕的时候,抬头看看天,星星还在那里。”
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矫情。
现在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文发来的消息。
“周末去吃火锅吧,庆祝你第一篇爆文。”
我回:好,我请客。
小文:当然你请,你现在工资比我高了。
我笑了。
窗外,北京的夜还是那么嘈杂,那么拥挤,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但今晚,我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它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但这次,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它其实不是。
它只是一个水渍。
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存在很久的水渍。
就像生活。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笑。
很快就睡着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薰衣草田里,紫色的花海一直延伸到天边。
张姐站在远处,冲我喊:“程小雨,你没有票!”
我冲她喊回去:“我不需要票!”
然后我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暖的。
我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直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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