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的日头毒得像烙铁,往人身上一贴就是一层油汗。
我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横,整个人瘫在上面,草帽扣着脸,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公公蹲在田垄边上,手里的烟卷烧得快烫到手指头了,他才猛吸一口,把烟屁股往泥里一摁。
“歇会儿吧。”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冲我说的。我没应声,帽檐底下闭着眼,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早上五点就出门了,这块玉米地的草长得比苗还旺。我嫁过来三年,下地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但每次都能要掉半条命。
公公不一样。他六十三了,背有点驼,但干起活来跟上了发条的机器似的,锄头落下去又稳又准,草根带着泥翻出来,他顺手一抖,草朝一边甩,泥落回地里。
我偷偷瞄过他干活的样子,心想这老头要是年轻三十岁,准是个干活的好把式。可惜他儿子——我男人赵明——没遗传到一点儿。
赵明在县城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回来两趟。每回回来都是晚上到家,第二天早上就走,连顿饭都吃不安稳。他说工地上忙,老板催得紧。我没多问,反正问了也是那几句话。
结婚四年,孩子没怀上。婆婆活着的时候没少念叨,说我这肚子是盐碱地,种啥都不发芽。婆婆走了两年了,这话没人再说了,但村里那些婶子大娘的眼神,比话还扎人。
她们不说,她们看。看你肚子,看你走路,看你去镇上卫生院买什么药。那眼神像针,细细的,密密匝匝地扎过来,你还不能躲。
我把草帽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看天。天蓝得发白,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边缘被山峦剪得参差不齐。
公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兜里摸出烟盒,空了。
“我去那边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远处那片杨树林。
我没多想,嗯了一声,又把草帽扣脸上。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踩在干裂的土路上,咔嚓咔嚓的,像嚼碎骨头的声音。
然后我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半小时。地里的土腥味儿钻进鼻子里,混着玉米叶子的青涩气,还有汗味儿。我在梦里还在锄草,锄头抡起来,落下去,草没断,锄头断了。
我猛地睁开眼。
草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阳光直接砸在我脸上,刺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左右扭了扭,咔咔响了两声。
田埂上空荡荡的,锄头还在,水壶还在,但公公没回来。
他不是说去买烟吗?小卖部在村口,来回也就十来分钟的路,这都过去多久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四十分。我记得我们停下的时候,差不多是两点一刻。
二十五分钟。
买烟用不了这么久。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土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玉米地,看不见人影。
然后我往西边看。
西边是那片杨树林。
杨树林不大,也就三四亩地的样子,是村里老赵家的。林子再往西,就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那边是荒地,长满了蒿草和灌木。
我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几秒钟,心里突然窜上来一个念头。
公公不是去买烟。
他是往林子那边走的。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走的时候,那个方向,是朝西。小卖部在东边。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儿。
我放下水壶,又看了一眼那片树林。
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那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鼓掌,又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迈开腿,朝树林那边走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可能就是好奇。也可能是因为那个梦,锄头断了,我觉得不吉利。
脚下的土路被晒得硬邦邦的,走上去脚底板都发烫。路边的草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了筒,像是被太阳抽干了魂。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我到了林子边上。
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杨树长得又高又直,树冠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子,洒在地上。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响。
我站在林子边上,往里看了看,没看见人。
“爹?”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林子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刚才的热汗一下子变成了冷汗。我打了个哆嗦,往里走了几步。
杨树之间隔得不太密,视线能穿过很远。我看见林子深处好像有条小路,是被人踩出来的那种,弯弯曲曲的,通向河沟那边。
我顺着那条路走,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有些地方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我走得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什么蛇虫鼠蚁。
走了大概两分钟,我听见了声音。
是说话声。
很轻,但确实是说话声。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是公公的声音。
“你拿着,别嫌少。”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个女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上了年纪,又像是哭过。
“我不要……你拿回去……”
我站在一棵杨树后面,心怦怦跳得厉害。我探出半个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林子那边有个土坡,土坡下面就是那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长满了野草,有一人多高。在河沟边上,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公公。
另一个我不认识。
那女人看着跟我婆婆差不多年纪,六十左右,头发花白,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碎花短袖,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布鞋。她瘦得厉害,脸上一道褶子都挤不出肉来,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看着像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
她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公公站在她对面,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抬手,把那女人手里的东西又推回去。
“说好了的,你拿着。”
“老赵,你别这样……”那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让人看见了不好……”
“看见什么?我给我孙子的钱,谁管得着?”
我脑子嗡的一声。
孙子?
什么孙子?
我靠在树干上,感觉腿有点发软。杨树皮粗糙糙的,硌着我的后背,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我听得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几个词,“治病”“别省”“孩子”。
那女人哭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她一边哭一边说:“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小娟……”
小娟是我婆婆的名字。
我婆婆叫赵小娟。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转一下都疼。我想走出去,问清楚怎么回事。但我又不敢。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然后我看见公公伸出手,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自然。不是陌生人之间的那种小心翼翼,而是那种相处了几十年的熟悉感。
那女人没躲开。
她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离公公更近了些。
我站在树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就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然后我听见那女人说:“小兰走了……你就一个人……要不……”
她没说完,公公打断了她:“别说了。”
那女人就不说了。
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把他们的声音又盖住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走,但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公公猛地回头。
我缩到树后面,心跳得像擂鼓。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公公的声音传来:“谁?”
我没应声。
脚步声往我这边走过来,沙沙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然后脚步声停了。
“是你?”
我抬起头,看见公公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慌张,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我醒了,看你没回来,就过来找找……”我说,声音有点干。
公公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你都看见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往林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回家吧,日头太毒,别中暑了。”
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树林。阳光一下子砸下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那女人站在林子边上,看着我公公的背影,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跟在公公后面往回走。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到了地头,公公拿起锄头,继续干活。他的动作还是一样稳,锄头落下去又准又狠,草根翻出来,抖一抖,草朝上,泥落回地里。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
“爹。”
他停下锄头,没回头。
“刚才那个……”
“别问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这地里的土,“有些事,你不知道的好。”
他抡起锄头,继续干活。
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我拿起锄头,跟在他后面,锄草。
一下,两下,三下。
锄头落下去,草没断。
我使劲一抡,锄头落下去,这回断了,但我的手也震得发麻。
公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干他的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赵明没回我消息。
我想起婆婆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她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你公公这个人啊,心是好的,就是……就是……”
她没说下去,哭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挂在树梢上,冷冷地照着这个院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女人的脸。瘦瘦的,凹下去的眼睛,还有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公公说是给孙子的钱。
那孙子是谁?
婆婆走了两年,公公从来没提过有什么孙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些。公公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馒头,一碟咸菜。他坐在桌子边,低着头喝稀饭,没看我。
我洗了把脸,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稀饭吸溜吸溜的声音。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咽下去。
“爹,昨天那个……”
“我跟你说了,别问。”公公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我。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可是……”
“那是你婆婆的妹妹。”公公突然说了一句。
我愣住了。
“婆婆的妹妹?”
公公点点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然后慢慢地说:“她叫张桂兰,是你婆婆的亲妹妹。年轻的时候……嫁到隔壁村,后来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那孩子……那孩子是你婆婆帮着养大的。”
我看着公公,等他继续说。
但他没再说了。
他喝完稀饭,站起来,拿起锄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碟咸菜,心里翻江倒海的。
婆婆的妹妹。孙子。婆婆帮着养大的。
这些词像拼图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但就是拼不到一块儿。
我放下筷子,跟着出了门。
今天还要下地。
那块玉米地的草还没锄完。
我走到地里的时候,公公已经干上了。他看见我来了,指了指另一头:“你锄那边,离我远点,省得你老看我。”
我应了一声,拿起锄头走到地的另一头。
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锄了几下,手上起了个水泡,疼得我直咧嘴。我停下来,甩了甩手,又继续锄。
干到上午十点多,我实在撑不住了,坐到田埂上歇口气。公公还在那边干,锄头抡得呼呼生风。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婆婆活着的时候,有一次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爹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吃过苦,所以现在什么都不怕。但他怕一件事。”
“什么事?”我当时问。
婆婆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我想起来了,婆婆当时笑的那个样子,跟昨天那女人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那女人说的“孙子”,会不会不是公公的孙子?
会不会是……
我站起来,走到公公身边。
“爹,我问你一件事。”
“不干活就问?”公公没抬头。
“那孩子,是你跟她的吗?”
公公的锄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把锄头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说什么?”
“我问你,那孩子,是你跟张桂兰的吗?”
公公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苦,苦得像是嚼了一把黄连。
“你比你婆婆聪明。”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干活。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得我头晕目眩的。
公公的锄头一下一下落在地上,咚咚咚,像敲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赵明终于回我消息了。
“这两天忙,没看手机。怎么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半天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
“想你了。”
赵明回了一句:“过几天回去一趟。”
我没再回。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冷冷地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片地,照着那些说不清的事。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锄头落地的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
像心跳。
又像什么在裂开。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赵明回来了。
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我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他推门进来,提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和一些熟食。
“爸呢?”他问。
“睡了。”我搓着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些,黑了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他把塑料袋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拉了个小板凳坐下,点了一根烟。
“你电话里说的那事……”他吐了口烟,“到底怎么回事?”
我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
“你爸在外面有个儿子。”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赵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听谁说的?”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我把那天在林子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女人给公公钱,说到公公说是给孙子的,说到婆婆帮着养大的孩子。赵明一直听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石桌上攒了三四个烟头。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蚊子嗡嗡地围着灯泡飞,不时有只撞上去,发出刺啦一声。
“那个女人,我认识。”赵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小时候见过几回,我妈说是她妹妹,但……但我后来听村里人说,她跟我爸……年轻的时候好过。”
“后来呢?”
“后来我妈嫁给了我爸,她就嫁到外村去了。”赵明狠狠吸了一口烟,“但我不知道她给我爸生了个孩子。”
“你妈知道吗?”
赵明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妈帮着养大的,你说她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
赵明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走到院子门口,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我爸这辈子,欠了两个人的。”他说,“一个是那个女人,一个是我妈。”
“你妈不欠他?”
赵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我妈欠他的更多。”
我没听懂。
赵明也没解释。他走回来,拿起塑料袋里的熟食,走进屋里。
“爸,我回来了,出来吃点东西。”
屋里传来公公的声音:“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你出来,买了点猪头肉。”
公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坐到石桌边。赵明把熟食摊开,又去厨房拿了碗筷。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吃猪头肉。
谁都没说话。
吃着吃着,公公突然放下筷子。
“赵明。”
“嗯?”
“你媳妇跟你说什么了?”
赵明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又继续嚼,咽下去,抬头看他爸。
“说了。”
“你怎么想的?”
赵明拿起水瓶子,喝了一口,放下。
“我想见见他。”
“谁?”
“你那个儿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狗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公公坐在那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不在这个村。”公公说。
“在哪儿?”
“镇上。”
“干什么的?”
“开出租。”
“多大了?”
“比你小七岁。”
赵明又拿起水瓶子,喝了一口。他的手有点抖,但他把瓶子握得很紧。
“明天,我去看看他。”
公公没说话。
赵明也没再说话。
我夹了一块猪头肉,放在嘴里嚼,嚼了半天,嚼不出味儿。
那天晚上,赵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知道他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你生气吗?”我问他。
“生什么气?”
“你爸的事。”
赵明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生气的不是他有个儿子。”
“那你生气什么?”
“我生气的是,他让我妈养那个孩子。”
我盯着他的后背,那后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你妈……为什么愿意养?”
赵明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赵明就起来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的时候,公公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你去哪儿?”
“镇上。”
公公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
“去吧。”
赵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公公一眼。
“爸。”
“嗯?”
“你欠我妈的,不用还了。”
公公愣住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她不怪你。”
赵明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公站在院子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一动不动。
我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他,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那天下午,赵明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跟赵明有几分像,但比赵明瘦,也比赵明显老。
他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
“哥,这就是咱家。”赵明说。
那个男人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公公,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公公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小军……”
那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爸。”
公公走过去,蹲下来,抱住那个男人。
两个人都没哭,但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明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了屋里。
“让他们待会儿。”他说。
我看着赵明,他的眼睛也红红的,但他没哭。
“你怎么找到的?”
“出租公司一查就查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聊了聊。”
“聊什么了?”
赵明看了看窗外那对父子,又看了看我。
“聊他妈的事。”
“他妈……张桂兰?”
“嗯。”赵明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终于不抖了,“他妈去年走的,癌症。走之前跟他说了真话。他才知道他爸是谁。”
“那他之前以为他爸是谁?”
“他妈没告诉他。他从小跟我妈长大,后来他妈把他接走了,他就以为他妈是单身。”
我沉默了。
赵明继续说:“他说他一直想来找我爸,但不敢,怕打扰。”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赵明放下水杯,看着自己的手。
“我跟他,都是我爸的儿子。我妈养了他,他叫我妈叫姨。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别怪他。”
我走过去,搂住赵明的肩膀。
他靠在我身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怪他。”他说,“我就是心疼我妈。”
窗外,公公和那个男人还跪在地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日头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那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公公还是每天下地干活,我也跟着。赵明回了工地,说等这阵子忙完就回来多待几天。
那个叫小军的男人,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就是坐坐。他跟公公说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帮公公干点活,修修这,补补那。
公公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高兴。
有一次,小军走了之后,公公坐在院子里,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婆婆这辈子,对得起我。”
我愣了一下。
“她养了小军十年。”
“十年?”
“从小军三岁到十三岁。桂兰在外面打工,孩子就放在我们家。你婆婆把他当亲生的带。”
“那后来呢?”
“后来桂兰回来了,把孩子接走了。”公公叹了口气,“你婆婆哭了好几天。”
“她没怪你?”
“怪了。”公公低下头,“她怪了我一辈子。”
“那她为什么还帮你养孩子?”
公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很久没说话。
“她说,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婆婆。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知道自己男人的过去,还帮他养了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嘴里骂着他,心里却护着他。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怎么跟她说过话。她总是不爱说话,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在想小军吧。
想那个她养了十年的孩子,想他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想他还记不记得她。
赵明说,他妈走的时候,很安详。
她说,这辈子,值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值了”是什么意思。
但我猜,她大概是觉得,她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赵明真的回来了,这回请了半个月的假。
他说工地上的活干完了,下一个工程要等两个月。我挺高兴的,嫁给他四年,他从来没在家待过这么久。
那半个月,他天天跟着公公下地,我就在家做饭。中午他们回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聊些有的没的。
小军也来过两回,赵明跟他喝了几次酒,两个人称兄道弟的,像从小一起长大的。
有一次,小军喝多了,抱着赵明哭。
“哥,我对不起你妈。”
赵明拍着他的背,说:“我妈不怪你妈,也不怪你。”
小军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赵明躺在床上,突然跟我说:“我想在镇上开个店。”
“开什么店?”
“建材店。工地上认识几个老板,说可以供货。”
“那挺好的啊。”
“钱不够,得贷点款。”
“那就贷呗。”
赵明翻了个身,看着我。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我愣了。
“什么意思?”
“开店的话,我就得天天在家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点亮光,是我以前没见过的。
“愿意。”我说。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那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赵明跟公公说了开店的事。公公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屋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五万块钱。你们拿着。”
赵明推回去:“爸,这是你的养老钱。”
“拿着。”公公把钱塞到他手里,“我老了,用不了多少。你们年轻,得干事。”
赵明拿着钱,眼圈又红了。
“爸。”
“别叫我爸了。”公公笑了笑,“叫了这么年,你不腻啊?”
赵明也笑了。
“不腻。”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这大概就是日子吧。
有苦的,有甜的,有说不清的,有放不下的。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赵明开始在镇上找铺面,每天早出晚归的。我跟着他跑了几趟,看中了镇东头的一间门面,八十平,租金不算贵,但位置偏了点。
赵明说,偏点没事,做建材的不需要太好的位置,只要交通方便就行。
签了合同,就开始装修。赵明自己动手,刷墙,铺地,装货架。我给他打下手,递工具,搬东西。
忙了半个月,铺子终于开张了。
开张那天,公公来了,小军也来了。赵明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了一阵。
小军送了个花篮,赵明说花那钱干啥,小军说,开张嘛,图个吉利。
公公站在门口,看着招牌,看了很久。
“这名字谁起的?”他问。
“赵明起的。”我说。
“赵氏建材。”公公念了一遍,笑了,“挺好,简单。”
那天晚上,我们在铺子里吃火锅。赵明买了电磁炉,又买了菜,四个人围着一张简易桌子,热腾腾的汤底咕嘟咕嘟冒泡。
小军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哥,你说咱爸这辈子,苦不苦?”
赵明夹了块毛肚,涮了涮,放进嘴里嚼。
“苦。”
“那你说他现在甜不甜?”
赵明看了看公公,公公正在低头吃东西,没注意他们在聊他。
“甜。”
小军笑了,端起酒杯,跟赵明碰了一下。
“那就好。”
我也端起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赵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说了一句。
“你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两天老吐,我又不傻。”
我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两个月了。”
赵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
“听不见。”
“还小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跟那天在铺子里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头。
“傻子。”
他站起来,把我搂进怀里。
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撒在深蓝色布上的碎钻。
我靠在赵明肩膀上,心里突然很踏实。
说不出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九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赵明给他起名叫赵念祖。
公公抱着孙子,手抖得厉害,但脸上全是笑。
小军也来了,他抱了抱孩子,又抱了抱赵明。
“哥,恭喜。”
“谢谢。”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公公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孩子,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太清楚。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突然想起婆婆。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会坐在这儿,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她这辈子,帮别人养了孩子,却没等到自己的孙子。
但她走的时候,说她不怪任何人。
我想,她大概是看透了。
日子就是这样。
有得,有失,有亏欠,有偿还。
到最后,能放下的,才是真的赢家。
赵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想什么呢?”
“想咱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应该挺高兴的。”
“嗯。”
孩子哭了一声,公公赶紧哄,我接过来,喂奶。
赵明看着我们,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赵明已经睡着了,孩子睡在我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均匀。
我拿起手机,给赵明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现在,我不觉得冷了。
因为我知道,天亮之后,太阳会照常升起。
日子会照常过下去。
那些说不清的事,就让它烂在地里吧。
来年春天,地里还会长出新的庄稼。
人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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