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莫迪与沙阿的权力算盘，为何容不下印度经济改革？

本文共33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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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拉马钱德拉·古哈（Ramachandra Guha）

编译|巴桑

编译审核| 杨春雪

本期编辑| 宋可馨

本期审核|单敏敏

编者按

印度经济疲软早已超出短期波动的范畴：卢比走弱，资本外流加剧，私人投资与消费需求低迷，制造业发展停滞。面对这一局面，多位经济学家接连撰文，敦促莫迪政府正视困境，尽快启动实质性改革。然而，本文作者、印度著名历史学家拉马钱德拉·古哈（Ramachandra Guha）对此并不乐观。在他看来，印度并不缺少改革方案，症结在于掌握最高决策权的总理莫迪和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缺乏推动改革的政治意愿。古哈认为，莫迪的核心诉求是：无限期留任、强化个人崇拜、建立“印度教国家”。沙阿完全认同后两项，且手段更为激进。经济学家提出的建议固然合理，但真正落实这些改革势必会触动莫迪与沙阿赖以维持权力的政商关系、用人体系和制度控制。由此，古哈作出悲观判断：在莫迪与沙阿的权力天平上，国家的长期经济健康从未占据优先位置。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纳伦德拉·莫迪（左）与阿米特·沙阿（右）。图源：News9live

至少一年以来，印度经济发展疲软已是不争的事实。

印度卢比持续走弱，资本竞相外逃，国内私人投资低迷，消费需求疲软，制造业发展停滞，贫富鸿沟急剧拉大。受人工智能对商业模式造成冲击的影响，印度头部信息技术企业的股价持续下跌。股市行情折射出多重经济困境，各大股指已回落至两年前的水平。

诸多经济难题引发各界关注，专业经济学家接连发文，敦促莫迪政府正视当前严峻的经济困境，出台配套改革举措。美国对伊朗开战之后，此类呼吁改革的文章愈发多见。这场战争令石油、天然气、化肥等大宗商品市场充满不确定性，严重冲击印度贸易收支，引发物资短缺问题。这场战争还造成海外侨汇收入缩水，进一步消耗印度外汇储备。

经济学家倡导的改革举措包含：规范海关、税务部门以及执法局的执法行为，减少随意执法与报复性执法；增加医疗、教育领域公共财政投入；扶持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为投资者营造公平竞争的环境，杜绝少数受优待资本家垄断高利润项目；削减化肥、电力补贴；停止针对非印人党执政邦的差别对待；尤为关键的是，撤换中央政府经济相关部门中履职不力的政客与官员，任用专业能力更强的人才。

印度顶尖政策经济学家提出的各项建议，旨在提升全体印度民众的福利与经济保障，不分种姓、性别、宗教、地域和政治立场。

在他们的建议之外，我还想补充一点：必须遏制当下空气、水源、土地与森林持续恶化的现状。

然则，问题在于：印度中央政府是否会接纳这些建议，并落实到实质性改革？

在我看来，答案是否定的，只要看清本届政府中两位核心人物——总理纳伦德拉·莫迪与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的行事核心诉求，便能明白这一点。

我认为，莫迪心中有三大核心诉求。

第一，不惜一切手段，尽可能长期掌权。

他此前曾提议党内元老委员会成员75岁退休，如今他本人早已超过这条年龄线。即便年岁渐长、精力渐衰，他却丝毫没有放权的迹象。他一心想要第四次赢得大选，打破贾瓦哈拉尔·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创下的执政纪录；他公开抨击尼赫鲁，暗地里却十分羡慕对方。

第二，不断造势，打造个人崇拜。

大量公共财政资金被用于塑造其个人形象，全国加油站、机场、列车以及诸多中央管控场所随处可见他的肖像，便是最好证明。这位总理虚荣心极强。无论去往何处，他都希望自己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被民众追捧、膜拜。

第三，建立印度教国家，无论通过法律形式还是实际治理手段。

2014年大选时，这位总理曾承诺“携手努力、包容增长”，但他很快背弃了这一理念。如今，他只以印度教徒领袖的身份自居。阿约迪亚罗摩神庙落成典礼由他亲自主持，政府还大肆宣传索姆纳特神庙重建七十五周年，这些事例都能印证上述观点。

莫迪的三大诉求中，沙阿完全认同其中的两点：攫取更大的政治权力以及推行印度教主体至上主义。

沙阿花费越来越多精力操盘选举，在政务中的话语权持续扩大，足以看出他不再甘愿做莫迪的忠实下属，而是认定自己终将成为莫迪理所当然的政治接班人。

和莫迪一样，沙阿也想要打造一个印度教至上的国家，其他宗教信徒将沦为二等公民，尤其是穆斯林。但相比莫迪，他推行这一目标的手段更为激进、执念更深。

他时常抹黑印度穆斯林，言辞有失内政部长的身份。

莫迪与沙阿一心只想稳固和扩张自身政治权力。

迄今为止，他们依靠四种相互关联却又各有侧重的手段达成这一目的。

第一种手段，笼络统一的印度教选民群体。他们不断地向印度教徒灌输恐惧，宣称穆斯林少数群体将会挤压印度教徒的生存空间，以此促使约六成印度教徒投票给印人党，让印人党总得票率稳定在45%乃至更高，在印度简单多数选举制下足以稳赢大选。

第二种手段，向女性、农民等群体发放常态化补贴，即便补贴金额微薄，也能让选民产生“政府多少给了我们实惠”的心理。

第三种手段，掌控选举委员会、执法局等公共机构，并将其当作政治工具。

第四种手段，扶持少数特定资本家。这些企业巨头获得大量税收减免与政府项目，反过来向印人党大额捐款。

本文围绕印度经济危机展开，因此有必要就最后一点展开细说。

印度前首席经济顾问曾撰文，将印度的经济模式称作“双A畸形权贵资本主义模式”。

美国前贸易代表的说法相对委婉。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在印度经商期间他一度认为是15名商人掌控着整个国家，后来一位印度友人纠正他，称真正手握实权的仅有7人。

无论是2人、7人还是15人，归根结底只有极少数商人能在印度资本主义体系中攫取超额利益。印度实质上已然沦为寡头体制，特权阶层从执政当局手中获取政策倾斜带来的便利，再以资金回馈当局。

2013年6月，国大党执掌中央政权，同时掌控14个邦政府，而印人党仅管辖4个邦。 十三年后的今天，印人党连续三次拿下全国大选，如今掌控22个邦政府；国大党仅独立执掌4个邦，另有2个邦依靠联合执政勉强掌权。

这般巨大的局势反转，一部分缘于国大党治理能力不足，更主要的原因是莫迪、沙阿为印人党打造出一套制胜策略：印度教民族主义+民生小额补贴+公共机构工具化+权贵资本主义。

还需指出，打压独立媒体、扶持所谓“御用媒体”，也助力莫迪与沙阿牢牢把持权力。针对电视媒体，当局不只是单纯打压，更是将新闻主播变成攻讦对手的工具，一味指责反对党的各类过失，却从不监督问责政府的自身行为。

与此同时，印度经济依旧低迷。若海湾战事持续、油价继续走高，印度经济恐将陷入螺旋式下滑的恶性循环。在此背景下，政策经济学家们提出的建设性改革建议显得尤为关键，推行改革迫在眉睫。

关键问题在于，政府是否有意愿、有决心落实这些改革方案。为安抚批评声音、稳住舆论版面，政府或许会出台一些表面化举措，比如改组内阁。据坊间传闻，当局甚至可能聘请无党派专业人士出任财政部长。但专家们呼吁的深层次、实质性改革，几乎不可能落地推行。

不妨掂量一下莫迪与沙阿一贯的行事逻辑：要他们摒弃权贵裙带关系，放开投资实现公平自由竞争；要他们提升公共机构的效率和公正，任用专业技术人才替代长期亲信；还要他们杜绝印度教极端分子肆意践踏法治——这些举措，对他们二人的政治前程或实际利益究竟有何好处？

我由衷敬佩那些撰文恳切呼吁改革的经济学家们。他们尽到了重要的公共责任，尽管这些合理的建议大概率会被当局置若罔闻。

即便这番言论可能被贴上悲观、愤世嫉俗、消极绝望的标签，我仍必须直言：对于印度这两位最高掌权者而言，国家经济长远发展似乎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首要考量。

作者简介：拉马钱德拉·古哈（Ramachandra Guha），印度历史学家，《铸币报》长期撰稿人，著有《甘地之后的印度》。

本文编译自印度新闻网站《卷轴报》2026年06月14日文章，原文标题为Ramachandra Guha Why Modi and Shah are unlikely to drive the economic reforms India needs urgently，原文链接为：https://scroll.in/article/1093554/ramachandra-guha-why-modi-and-shah-are-unlikely-to-drive-the-economic-reforms-india-needs-urgently

本期编辑：宋可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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