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良宵引-溥雪斋
声音导演 / 诗雅
读睡朗读频道
如果觉得这首诗不好懂,我们不妨用白话来翻译一下:
早晨我去园中照看兰花,
担心它在寒霜之下枯败。
傍晚回到我的云边小屋,
把玩映在石头上的月影。
听到鸟鸣,我就能辨识
它们在夜里会栖身何处。
看见叶落,我就能知道,
风是从那个方向吹过来。
山林中万千不同的声响,
从万千不同的穴窍传来,
全都是一样的清妙绝伦。
如此美好,恨无人同赏,
就连美酒,也无人共饮。
良朋佳侣终究没有到来,
空等天亮我也徒唤奈何。
最后一句“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出自屈原《九歌·少司命》:“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谢灵运这句直译过来就是:“良朋佳侣终究没有前来,我只能独自在山南向阳处晾干头发”。也是一种落寞徒劳之感。
很多朋友不理解,谢灵运的诗并不好懂,名气为什么还那么大?
也有人问:他与陶渊明是同时代人,还有共同的朋友,为什么诗风差别那么大,人也没有什么交往呢?
好懂不好懂的问题,把他的诗与陶渊明的诗放在一起比较,体会就会更明显。他们之间的差别,简直有点像当代诗歌里一度热闹的“学院派/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派/口语写作”的分野了。
这是因为,魏晋以后,中国诗歌发生了一次类似于“语言自觉”的审美转向。从建安文学的浑朴自然,质气刚健,转向了以潘岳、陆机为代表的专门在辞藻上下功夫的华美文风,这就是文学史上的“太康文学”。谢灵运正是在这种审美余绪的影响下,又努力挣脱这一窠臼,最终有所成就的诗人。他不仅是一个真正拿起斧头开拓山林的旅行者,更是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
而陶渊明并没有接受“太康文学”的影响,而直接上承汉魏以来《古诗十九首》、阮籍、刘桢等人的咏怀传统,成为中国田园诗美学的奠基人。
陶渊明与谢灵运,两人年纪相差二十岁,老死未相往来,审美也大异其趣,这其中有固然有阶级差异的原因,也有个性养成的原因。
谢灵运出身于顶级贵族门阀,陶渊明则是出身于业已破落的“新贵”——其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但出身南方寒门,与中原世家不可同日而语。世家门阀的家学传承塑造了谢灵运的审美品位,“太康文学”本身浓郁的贵族气质,强调“文字功夫”,力避俗字俗语,则是其无法选择的美学起点。
人们对太康文学的诟病在于,过分强调了“文字功夫”,却并没有写出什么好诗。谢灵运则是在下足了“文字功夫”的基础上,写出了好诗。陆机等人专意修辞的文学主张,在谢灵运身上真正找到了抓手和落脚点——以山水与主体的交互对话来表达个体的孤独。“雕镌刻镂”是纯粹形式主义的,凌空虚蹈的文学主张,到了谢灵运这里,就变成了“模山范水”的实践:
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
异音同致听,殊响俱清越。
从鸟鸣到木落,山中所有“清越”的“异音”,都是诗人夜深之时,对山中各种奇异声响的真实倾听与体验,这种无法分享的美妙,最后落脚到“美人竟不来”,“妙物难为赏”的孤独与落寞。
有人仍旧会说,谢灵运的诗句尽管美妙,辞藻太过陌生,读来还是会感觉晦涩;在“模山范水”上也远没有唐人那般准确和具体,那般意境悠远。那只能说,诗歌和语言的演进总是阶段性的。你怎么知道,李白王维和杜甫没有从谢灵运的诗歌里偷师学艺呢。
至少,在“转益多师是汝师”的杜甫那里,谢灵运就是其不可逾越的老师。他在“字字用心”,“句句用力”方面,力图以“陌生化”来创造全新体验方面,就从谢灵运这里获益甚多。
荐诗 / 流马 关注
诗人、小说家,读睡主理人
著有诗集《日光暴涨》《夜晚怀疑我》
小说集《乌云来客》《幽暗的森林》等
第4898夜
守夜人 / 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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