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所有人都在笑。
我也在笑,但我的指尖已经掐进掌心里了。
准婆婆周秀兰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捏着那张写好的礼单,另一只手搭在我未来婆婆的胳膊上,语气熟稔得像在谈今天菜价便宜了五毛钱。
「六万六的彩礼,咱们家暂时拿不出那么多。我跟老沈商量了,先给六千,剩下的等以后宽裕了再补。」
她说完,笑着看向我妈。
满桌的亲戚都愣住了。
六千块。
六万六砍到六千,连零头都没给。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却已经端起了茶杯,脸上挂着比我还要自然的笑容,声音不紧不慢:
「行啊,那陪嫁的那辆车,我们也先不写了,等结了婚再说。」
全场安静了。
周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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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念,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助理工程师。
沈明远是我男朋友,谈了三年,两家上个月刚定下订婚的日子。
我以为这顿饭就是走个过场。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订了市里最好的酒店,一桌两千八的标准,烟酒另算,光酒水就买了两千多块。她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苏家小气,毕竟以后是一家人了。
我劝她别太破费,她瞪我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态度问题。」
现在想想,我妈的态度确实到位了。
但周秀兰的态度,今天算是彻底亮出来了。
事情要从头说起。
一个月前,两家第一次正式见面谈彩礼。沈明远他爸沈建国开的口,说按他们老家的规矩,彩礼六万六,寓意顺顺利利。我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说陪嫁一辆十五万的车,写沈明远的名。
当时周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我们苏家通情达理。
我当时还觉得准婆婆挺好相处的。
现在想来,我那会儿大概是被猪油蒙了心。
订婚宴定在周六,地点是我妈挑的酒店,叫望江楼,带一个能坐二十人的大包间。我妈提前一周就打电话订好了菜,凉菜热菜汤品点心,一共十六道,每道菜的单价她都跟我爸核对过。
我爸说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我妈说不行,这是第一次正式吃饭,不能寒碜。
她大概没想到,她不寒碜别人,别人转头就寒碜她。
周五晚上,沈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吞吞吐吐。
「念念,明天我妈要是说点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当时正在画图,没太在意:「说什么?」
「就是……关于彩礼的事,她可能想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不是都定好了吗?」
「她就觉得六万六有点多,想跟你家说说能不能少点。」
我放下笔,觉得有点不对劲:「六万六多吗?这已经是你们那边的标准了,我妈连价都没还。而且说了陪嫁一辆车,加起来比你家的彩礼多一倍都不止,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就是那个性格,你也知道。明天见面再说吧,你别跟她吵。」
我说好,不吵。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里存的聊天记录。
沈明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听他妈的。
我认识他三年,他每次跟他妈打电话,语气都像个小学生。他妈说东他不敢往西,他妈说今天天气不好他绝对不敢说天气还行。
我一开始觉得这是孝顺,后来发现这根本不是孝顺,这是被管习惯了。
但我没太当回事,毕竟过日子的是我们俩,不是我和他妈。
我错了。
大错特错。
周六上午十一点,我和爸妈提前到了望江楼。
我妈穿了一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化了淡妆。我爸穿了他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我知道他们重视这顿饭。
我妈把陪嫁的汽车登记证放在包里,准备等会儿吃完饭给沈家看。
她说这叫诚意。
沈家人姗姗来迟,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周秀兰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包间,目光在菜单上停了一秒,然后笑着坐下,说:「这地方不错,挺贵的吧?」
我妈说:「不贵,就是吃个饭。」
周秀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两家人聊了聊工作,聊了聊天气,沈建国还夸了我几句,说我工作稳定,人长得也端正。
周秀兰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喝一口茶。
我还在心里松了口气,觉得她想通了。
第六道菜上来的时候,周秀兰放下了筷子。
她先是看了沈明远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亲家母,我跟老沈商量了一下,觉得那个六万六的彩礼,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我爸妈同时放下筷子。
我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高?秀兰姐,六万六不是你们老家那边的标准吗?我们当时没还价,就是觉得既然是一家人,没必要在这些事上计较。」
周秀兰笑了笑,语气特别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知道,我们家两个孩子,明远还有一个弟弟,去年刚买了房,手头确实紧。六万六我们一时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能不能先给六千,剩下的以后再说?」
02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看了沈明远一眼,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没有看我。
我爸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在饭桌上从来不会发火,只是把筷子搁在碗上,没再夹菜。
我妈倒是还能笑出来,但我知道她那个笑是假的。
我妈笑成那样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已经生气了,而且是特别生气的那种。
「秀兰姐,我没听错吧?六万六变六千?」
周秀兰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是变,是暂时先给一部分。剩下的以后肯定补上,这不是手头紧嘛。你放心,我们家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她说着,还拍了拍沈明远的肩膀:「明远,你说是不是?」
沈明远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阿姨,我妈的意思是……先过个形式,剩下的以后我慢慢补。」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男人我谈了三年,我以为我了解他。但现在他坐在这个包间里,面对他母亲当众砍价的行为,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甚至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明远他爸沈建国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语气还算客气:「亲家母,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秀兰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彩礼的事,我们回去再商量。」
周秀兰立刻接话:「商量什么?我说的就是事实。六万六确实拿不出来,总不能为了这个彩礼去借钱吧?那多丢人。」
她说完,又看向我妈,笑得一脸真诚:「亲家母,你也是当过家的,应该知道钱的事不能硬撑。六千块钱走个过场,等以后宽裕了,我肯定一分不少地补上。咱们两家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呢?」
我妈把茶杯放到桌上,轻轻转了转杯盖。
我以为她要发火。
但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声音比刚才还温和,温和到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行啊,那陪嫁的那辆车,我们也先不写了,等结了婚再说。」
周秀兰的笑容僵住了。
「陪嫁……那辆车?」
「对啊,」我妈慢悠悠地说,「我们家陪嫁一辆十五万的车,写你家明远的名。这车不是笔小数目,我们本来打算今天就把登记证给你们看的。既然你们彩礼要缓一缓,那陪嫁也缓一缓吧,等你们彩礼什么时候补齐了,我们什么时候提车。这样公平,对吧?」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周秀兰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亲家母,你这话说的……彩礼和陪嫁怎么能一样呢?彩礼是男方给女方的体面,陪嫁是女方的心意,你这……」
「一样啊,」我妈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都是心意。你不能光要我的心意,你家心意不到位,这道理说不过去吧?」
周秀兰说不出话了。
沈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求助的意思。
我没说话。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不帮他,有点急了:「念念,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妈刚才说彩礼只给六千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慌乱:「我……我这不是还没想好怎么说嘛……」
「你想了多久?」
「什么?」
「从你妈开口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说,你想了多久?想了半天,想出什么来了?」
他的脸红了。
周秀兰立刻护短:「念念,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明远是老实,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觉得这事应该让长辈商量。你一个女孩子,饭桌上插什么嘴?」
我妈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秀兰姐,我女儿说什么了?她问的是她男朋友,不是问你。你儿子还没说话,你替他急什么?」
周秀兰被我妈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白。
沈建国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今天是好日子,别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彩礼的事,我回去再跟秀兰商量,肯定给亲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我昨天和沈明远的聊天记录。他昨天晚上就跟我说了,他妈要砍彩礼,他让我别跟他妈吵。
他自己不敢说,让我闭嘴。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周秀兰。
「阿姨,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周秀兰警惕地看着我:「你说。」
「您觉得我值多少钱?」
她一愣:「什么?」
「六万六,您觉得贵。六千,您觉得合适。那在您眼里,我到底值多少钱?」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沈明远伸手拉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念念,你别这样。」
我甩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
他的表情僵住了。
周秀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苏念,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没嫁进你们家呢,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也站了起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阿姨,我也还没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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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中午的饭,最后不欢而散。
沈明远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酒店门口了。他拉住我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念念,你听我解释。」
我转过身看他。
他额头上全是汗,表情焦急又委屈,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做」。
「解释什么?解释你妈临时砍彩礼你事先知道,但你没告诉我?」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开始辩解:「我就是觉得她不一定真的会这么做,怕提前跟你说了你多想……」
「所以你觉得在饭桌上当众说,我就不会多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明远,你妈说六万六变六千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你哪怕说一句‘妈,这事咱们回去再商量’,我都不会觉得你是透明的。你说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沈明远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温柔、体贴、不抽烟不喝酒,从来不跟我发脾气。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男人,直到今天才发现,这种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没有骨气。
「念念,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你也要体谅一下我的难处。那是我妈,我总不能当众跟她对着干吧?」
「所以你就能让我一个人对着干?」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都说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爸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客厅里烟雾缭绕的。
我知道他们心里都不好受。我妈那么要面子的人,今天在饭桌上被人当众砍价,她忍着没发火,还笑着反击了回去,已经用尽了全部的修养。
我坐到我妈旁边,轻声说:「妈,你别生气了。」
她没看我,声音很平静:「我不是生气,我是心寒。我跟你爸昨天还在说,等你们订婚了,就把那辆车的钱转给明远,让他自己去挑喜欢的款。结果人家连六千块的彩礼都觉得亏了。」
「妈……」
「念念,妈不是图那点钱。六万六也好,六千也好,都买不了你一辈子的幸福。但你要看清楚,他们家在乎的不是你这个人,是钱。」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又说:「今天妈在饭桌上说陪嫁先不写,不是为了赌气。我是想让你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反应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沈明远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念念,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明天去找你,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我在律所工作的大学同学赵敏,一起吃了个午饭。
赵敏听完我的事,放下筷子,第一句话就是:「你男朋友是不是傻?」
我苦笑。
「不是,你听我说,」赵敏掰着手指头算,「彩礼六万六,你们家陪嫁一辆十五万的车,净赚八万四,还落个善待媳妇的好名声。他妈妈居然把这笔账算成了亏本买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说她手头紧。」
「手头紧就更不应该砍了,」赵敏说,「她越是砍价,你们家越没面子。她一方面不想出钱,一方面又想把你娶进门,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她是想空手套白狼吗?」
我被她的话说得心里更堵了。
赵敏看我脸色不好,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念念,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不是钱的事,是态度的事。你男朋友今天能让他妈在彩礼上砍一刀,明天就能让他妈在房子上加名字,后天就能让他妈把你的工资卡要走。你信不信?」
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你们家那辆车,你是打算写他的名字?」
「嗯。」
赵敏翻了翻白眼:「你可真行。十五万的车,写他名字,万一哪天翻了,你连车都拿不回来。」
「我那时候觉得,既然要结婚,就应该信任对方。」
「信任是信任,智商是智商。你信他,但你不能信他妈。他妈妈那个样子,你要是没点防备,以后有你受的。」
赵敏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一个朋友,做婚前财产公证的。你要真打算结婚,建议你先去咨询一下。」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不至于吧?」
「至于,」赵敏把名片塞到我手里,「我见过太多离婚撕逼的案子了。婚前说不清楚的,婚后一定说不清楚。你听我的,先把账算明白,再谈感情。」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把我妈叫到房间里,说我想把车登记在我自己名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汽车登记证。
「这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写你的名字天经地义。」
我接过登记证,翻开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明远又打来了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念念,你终于接电话了!」他的声音很激动,「你在家吗?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就在电话里说吧。」
他的语气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妈砍彩礼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你怕我生气,所以就把我骗到饭桌上,让你妈当着我爸妈的面给我一个‘惊喜’?」
「不是的,念念,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又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沈明远,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里,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也没跟你计较过什么。但今天这件事,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妈为什么突然要砍彩礼?是你们家真的拿不出这六万六,还是你们觉得我不值这个价?」
「当然不是觉得你不值……」
「那就给我一个理由。」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妈说……六万六太多了,万一以后咱们过不下去,这钱就要不回来了。」
我愣在原地。
「你妈觉得我会离婚?」
「不是,她就是觉得,万一……」
「万一?万一什么?」
他又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手机里赵敏给我的那张名片拍了下来,发给了我自己。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查了一下婚前财产公证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手机开了静音。
沈明远每天给我发消息,我偶尔回一条,但都是敷衍的「嗯」「哦」「知道了」。
我妈看出了我的状态,也没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爸倒是问了一句:「那小子后来找你了吗?」
我说找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我爸也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妈说的对,有些事,看清楚比稀里糊涂嫁过去强。」
我点了点头。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赵敏给我推荐的那家律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周,四十出头,说话很干脆,听完我的情况后,第一句话是:「姑娘,你来找我,说明你脑子是清醒的。」
我苦笑。
「不过,」周律师话锋一转,「你现在来找我,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在两家谈彩礼之前就来咨询。你现在的情况,既没有婚约,也没有法律上的约束。你男朋友家里反悔,你没有任何办法追责,除非你们之间有书面协议。」
我愣了一下:「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周律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你男朋友家里临时砍彩礼,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约定走。为什么?要么是他们确实没钱,要么是他们觉得你跑不了,想压价。」
「他们觉得我跑不了?」
「对,」周律师敲了敲桌子,「你想想,你跟你男朋友谈了三年,感情稳定,双方家长都见了,订婚宴也定了。这时候临时砍价,你大概率不会因为这点钱就翻脸。因为你觉得不值当,你觉得婚还是要结的,所以只能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一旦忍了这一次,以后就会有无数次。你婆婆今天能砍彩礼,明天就能让你把工资卡交给她管,后天就能让你写保证书说房子跟她儿子没关系。你信不信?」
赵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坐在律所的椅子上,看着桌上摆的那盆绿萝,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有点闷。
「周律师,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想做婚前财产公证,需要哪些材料?」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专业表情。
「房产证、购车合同、银行存款证明、股票账户等等。你名下有什么资产?」
「我名下有一套房子,是我爸妈三年前全款买给我的,写的是我的名字。还有一辆车,还没提,但登记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存款呢?」
「我有大概二十万,是我自己工作攒的。」
周律师点点头:「这些都可以做公证。不过,我要提醒你,婚前财产公证只能保护你婚前的财产。婚后的收入,如果没有特别约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所以,如果你想完全保护自己的利益,建议你跟你男朋友签一份婚后财产协议。」
「婚后财产协议?」
「对,就是约定婚后各自收入归各自所有,不混同。但这个协议怎么签,双方都能接受,需要你们自己协商。」
我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有点乱。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了翻手机。
沈明远今天没有发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他秒回:「有,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见面。
他看起来比上周憔悴了不少,眼袋很重,胡茬也没刮干净。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期盼。
「念念,你来了。」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等他先开口。
他坐立不安地搓了搓手,然后说:「念念,对不起,那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也不该让我妈在饭桌上说那些话。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我看着他,觉得他确实挺可怜的。
但可怜和可恨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那么一小步。
「沈明远,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我一定老实回答。」
「你妈砍彩礼这件事,你爸事先知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他同意吗?」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那就是默认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你妈说剩下的钱以后补,你觉得她真的会补吗?」
「会的,我妈说了,以后……」
「别拿你妈说的话来回答我,我问的是你,你信不信?」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几秒,然后说:「我……我不确定。」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第三个问题,如果以后我们结婚了,你妈要插手我们的事,你站哪边?」
他愣住了。
「念念,这个问题……」
「很难回答吗?」
「不是,只是……我妈她不是那种人……」
「她今天可以在订婚宴上让我家难堪,明天就可以在我家指手画脚。我问你,如果以后你妈要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你怎么办?」
「她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
我看着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死心的笑。
「沈明远,我们分手吧。」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念念,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
「你疯了吗?就因为这点小事?」
「你觉得这是小事?」
「当然不是小事,但也不至于分手吧?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就因为一个彩礼,你就要跟我分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站起来,把包背好,看着他的眼睛。
「沈明远,我要跟你分手,不是因为彩礼,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
「你知道你妈要砍彩礼,你不敢告诉我。你妈在饭桌上说那些话,你不敢站在我这边。我打电话问你,你连一句‘这事是我妈不对’都说不出来。你什么都听你妈的,你从来没想过,我才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想过,如果你能站到我这边,我们还能继续。但你没有。」
我转身往外走。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念念,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走。」
我看着他,觉得挺可悲的。
「你错在哪了?」
「我……我不该不跟你提前说,不该……」
「你连错在哪都不知道,你道什么歉?」
我甩开他的手,走出了咖啡店。
05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没有见沈明远。
他每天给我发消息,打电话,甚至跑到我公司楼下等我。我每次都避开了,不是不想见他,而是我不知道见了面还能说什么。
我妈知道我们分手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给我热一杯牛奶,放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
我爸倒是问了一句:「那辆车的登记证,还在你手里吧?」
「在。」
「那就好。」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他们。
我以为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就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结果老实人不是我以为的那种老实人,是那种一说「我妈说」就立刻没主意的人。
周五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沈明远的姑姑打来的。
沈明远有个姑姑,叫沈秀芝,是他爸的妹妹,周秀兰的小姑子。这人平时不怎么跟我们来往,逢年过节才见一面,印象中是个挺精明的女人,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子算计劲儿。
「念念啊,我是你秀芝姑姑。你最近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跟明远的事。你阿姨这两天急得不行,说你跟明远闹分手了。我觉得你们年轻人冲动,想劝劝你们。」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沈秀芝在电话里笑了几声:「那行,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望江楼,我请你喝茶。」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望江楼。
沈秀芝已经坐在包间里了,还泡了一壶茶,看到我进来,笑得一脸慈祥。
「念念,来来来,坐。这茶是姑姑特意带的,你尝尝。」
我坐下来,看着她满脸堆笑的脸,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先是跟我聊了聊最近的工作,又聊了聊天气,绕了一大圈,终于把话题拐到了正事上。
「念念啊,你跟你明远哥的事,姑姑也听说了。你阿姨那个人,说话是不太中听,但她的心是好的。她就是怕你们年轻人乱花钱,想帮你们攒点家底。」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沈秀芝见我不接话,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很快又调整过来,继续说:「你看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工作又好,真要跟明远分了,吃亏的是谁?是你自己。你阿姨说了,彩礼的事她可以再商量,六万六就六万六,一分不少。你呢,也别太倔了,回来跟明远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放下茶杯,看着沈秀芝,问了一句:「姑姑,是沈明远让你来劝我的,还是他妈妈让你来的?」
沈秀芝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说:「是你阿姨,也是你明远哥。他们都想让你回来。」
「那他们自己为什么不来?」
「你阿姨怕你见了她生气,让你明远哥来,他又怕你不理他。所以让我来做个中间人,大家各退一步,好不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秀芝那张笑得快要僵硬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姑姑,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跟他分手,不是因为他妈砍彩礼,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哎哟,这有什么,男人嘛,多少都听点妈的话。等他结了婚,自然就听你的了。」
「他今年三十岁了,他连他妈砍彩礼都不敢拦,你觉得他结婚以后就能变一个人?」
沈秀芝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念念,你是不是觉得,你跟他分手,你就能找到更好的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沈秀芝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尖,「你一个女孩子,二十六岁了,长得也就那样,工作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你跟明远分了,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现在的男人,条件好的都挑小姑娘,条件差的你又看不上。你阿姨砍彩礼,是因为她觉得你值不了那么多钱,你懂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觉得你值六万六吗?你值吗?」
我看着沈秀芝那张涂着口红的脸,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沈家人不是拿不出钱,是觉得我不值钱。
「姑姑,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让我彻底明白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拉开包间的门。
沈秀芝在身后喊了一句:「念念,你别走啊,姑姑还没说完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说完了,再说下去,我怕你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没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明远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念念,你见到我姑姑了吗?」
「见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妈觉得我不值六万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念念,你别听她瞎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妈是什么意思?」
「她……她就是觉得我们家现在手头紧……」
「沈明远,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
又是那个沉默。
我听着那头的安静,觉得胸口那个堵了整整一个礼拜的东西,突然碎了。
「沈明远,我们结束了。」
「念念,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你转告你妈,她不用给我彩礼了,一分钱都不用给。」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两周前,我妈在厨房里给我炖汤,我偷偷拍下来的。她系着围裙,头发有点乱,背影看起来有点瘦。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微信,翻到赵敏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赵敏,帮我约一下周律师,我想做婚前财产公证。」
「你不是分手了吗?」
「分了,但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赵敏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思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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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当天,下午两点,望江楼。
我穿着那件我妈给我买的新裙子,站在包间门口,看着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两家人。
沈家所有人都来了。沈建国、周秀兰、沈明远、沈明远的弟弟沈明辉,还有沈秀芝。
我们家的亲戚也来了不少,舅舅、舅妈、姑姑、姑父,坐了满满一桌。
周秀兰坐在主位上,笑得一脸从容,像是已经忘了那天的事。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念念来了,来来来,快坐,」周秀兰热情地招呼我,「今天是你跟明远的好日子,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笑了笑,没说话,在我妈旁边坐下。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周秀兰又端起了酒杯,开始了她的表演。
「今天咱们两家人都在,我就说几句。我跟老沈商量过了,六万六的彩礼,我们拿不出来,所以就按之前说的,先给六千。剩下的,等以后宽裕了再补。」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这六千块,我今天是带着的。」
全场安静了。
我舅舅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我姑父也放下了筷子。
我妈刚要开口,我按住了她的手。
我笑着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阿姨,您说得对,彩礼的事不着急。」
「那这钱,我就先收下了。」
我拿起那个红包,塞进包里。
然后我把那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但在这之前,我也有一份东西,想请大家看看。」
周秀兰的笑容又一次僵住了。
06
我拉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纸上。
周秀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得警惕了。
「这是什么?」
「一份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书。」
周秀兰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把一些事情说清楚,避免以后有误会。」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和沈明远的名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名下有一套房产,是我父母三年前全款购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辆车,也是我父母出资购买的,登记在我的名下。我名下还有二十万存款,是我工作三年攒下来的。」
我顿了顿,看着周秀兰越来越白的脸色,继续说道:「这些,都属于我的婚前个人财产,跟沈明远没有任何关系。」
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明远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秀兰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苏念!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嫁进来,就开始算计我们家了?」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阿姨,我只是在保护自己的权益。这跟您砍彩礼是一个道理。」
「你!」
「您刚才说,六万六的彩礼太多了,怕以后要回来。那我的房子和车,加起来超过两百万,我是不是也应该担心一下,万一以后过不下去了,被您儿子分走一半?」
周秀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我:「你……你这是在侮辱我们沈家!」
「侮辱?」我笑了一下,「阿姨,您砍彩礼的时候,我爸妈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您觉得那是侮辱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您觉得我值六千,我就不能觉得我的房子值两百万?」
周秀兰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沈明远:「明远!你看看你找的好女人!」
沈明远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哀求:「念念,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回家说?」我看着他,「你妈在订婚宴上当众砍彩礼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回家说?」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秀芝站起来,语气尖酸:「苏念,你一个女孩子,还没嫁人就敢这么说话,以后还得了?你这是要骑到我们家头上吗?」
我看着她,笑了:「姑姑,您那天在望江楼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呢。您说我不值六万六,让我别太挑。今天我就想问问您,您觉得我值多少钱?」
沈秀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看着她,「您一个长辈,跑到我面前说我不值钱,我都没说什么,您倒先急了?」
「够了!」
沈明远终于站了起来,声音很大,带着愤怒。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情绪已经绷到了极限。
「苏念,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让所有人都难堪才满意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沈明远,从头到尾,让你难堪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愣住了。
「你妈砍彩礼的时候,你一句话不说。你姑姑羞辱我的时候,你一句话不说。今天我把协议摆出来,你终于站起来了,但你是冲我发火的。你永远不敢冲你妈,不敢冲你姑姑,你只会冲我。」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秀兰冲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协议,就要撕。
「你敢!」
我还没开口,我妈已经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
「周秀兰,你敢撕,我今天就报警。」
周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中,拿着协议,撕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妈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彩礼是你们家砍的,陪嫁我们没要。现在我家女儿想保护自己的婚前财产,有什么问题?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那把六万六的彩礼拿来,我们陪嫁的车照样写你儿子的名字,这协议我们就不签。」
周秀兰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沈明远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念念,你非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沈明远,我不是非要这样。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决定,我值多少钱。」
07
包间里的气氛像是被冻住了。
沈秀芝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沈明远他爸沈建国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念念,这事是我们家不对。你先把协议收起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
我看着沈建国,他脸上的皱纹比一个月前深了不少,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无奈。
我知道,他在这家里说话不算数。
他不是坏人,但他管不住他老婆,也管不住他妹妹。
「沈叔叔,我不是不想好好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一件事。」
沈建国看着我:「什么事?」
「我不欠你们家什么。」
我环顾了一圈包间里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周秀兰脸上。
「阿姨,您砍彩礼的时候,说是因为手头紧。但您手头到底紧不紧,只有您自己知道。您觉得我傻,觉得我脾气好,觉得我忍得了一次就会忍一辈子。但您错了。」
周秀兰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沈建国拉住了。
「秀兰,别说了。」
「你让我别说了?你没看到她在干什么吗?她这是在威胁我们!」
「她不是在威胁我们,」沈建国看着我,声音很轻,「她是想让我们看清楚,我们做错了什么。」
周秀兰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甩开沈建国的手,声音尖利:「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想省点钱,有什么错!」
「省点钱,就是把我女儿的脸面往地上踩?」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周秀兰脸上,「周秀兰,我女儿在你眼里就值六千块钱,你还好意思说你没错?」
「我没说她就值六千,我只是说我们家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拿不出?」我妈看着她,笑了,「你儿子开的车,是你去年刚给他买的,二十万。你弟弟在老家盖房子,你借了十万。你女儿结婚,你拿了八万。现在你说你拿不出六万六的彩礼,你骗谁呢?」
周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妈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要是没打听清楚,我今天会坐在这里?」
周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秀芝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嫂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就算我们家有钱,那也是我们家的钱,凭什么要给你们家?」
「凭什么?」我妈看着她,「就凭你们家要娶我女儿,就凭你们家今天坐在这里,吃的菜是我掏钱点的,喝的酒也是我掏钱买的。你们家连一顿饭钱都要女方出,还有脸说凭什么?」
沈秀芝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了我妈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妈从来不是那种会跟人吵架的人,她今天能说出这些话,是因为她真的被气到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算了。」
「算了?」她看着我,「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不需要跟他们吵了。」
我看向沈明远,他一直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沈明远,你听到了吗?」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声音沙哑:「听到了。」
「那你告诉我,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对吗?」
他没有说话。
「我再问你一遍,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对吗?」
「对……不对。」
「对还是不对?」
他低下头,沉默了。
我笑了,心里最后那点东西,终于彻底碎了。
「沈明远,我们分手吧。」
「念念……」
「别叫我念念了。从今天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秀兰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苏念,你说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
「不然呢?」
「你……你这是在逼我们!」
「逼你们?」我看着她,笑了,「阿姨,您砍彩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在逼我?」
周秀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抽回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放回包里。
「我走了。」
「你站住!」
我回头,看着周秀兰,她站在桌子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着桌上的协议,声音发抖:「你把这个东西拿走,你什么意思?你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别想走!」
「阿姨,协议我拿走,是因为我不想跟您儿子结婚了。」
「你……」
「您不是担心六万六的彩礼打了水漂吗?您放心,我一分钱都不会要您的。」
我转身,走出包间。
身后传来周秀兰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沈明远低沉的喊声。
我没有回头。
08
从望江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直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赵敏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我分手了,正式的那种。」
赵敏秒回:「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我笑了,回了一个「嗯」。
她又发了一条:「晚上出来喝酒?我请客。」
「好。」
那天晚上,我跟赵敏在酒吧里喝了两杯,她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真的。」
她看着我,笑了:「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念念,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那个婚前财产公证的协议,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假的。」
「假的?」
「嗯,我让周律师帮我拟了一份,但没有签字。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
赵敏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苏念,你真是个人才!」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赵敏端着酒杯,看着我,认真地说:「念念,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得比以前聪明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看着沈明远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念念,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他的微信。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了一趟周律师的律所。
周律师看到我,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想通了?」
「想通了,周律师,我想请您帮我做一份正式的婚前财产公证。」
他看着我,笑了:「跟谁?」
「跟我自己。」
周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这个案子我接了。」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念念,昨天晚上你跟赵敏喝酒了?」
「嗯,喝了点。」
「没喝多吧?」
「没有,妈,你放心。」
「那就好,」她顿了顿,声音有些犹豫,「念念,妈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站在路边,看着头顶的蓝天,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跟他在一起三年,我从来没想过分手。但那天他妈妈在订婚宴上砍彩礼,他一句话都没说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念念,你做得对。」
「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保护自己?」
「我……」
「念念,妈知道,你跟明远在一起三年,感情是真的。但他妈妈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他觉得你不值那个价,你觉得你还能跟他过一辈子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念念,你记住,你值得更好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从那天开始,我重新过回了我的生活。
上班,下班,看图纸,画图,偶尔跟赵敏吃个饭,周末回家陪爸妈。
我没有再提沈明远,也没有再跟他联系。
我删掉了他的电话,删掉了他的微信,删掉了所有跟他有关的照片。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直到一个半月后的一天,我在公司门口,看到了他。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束花,看到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念念。」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只有平静。
「你怎么来了?」
「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我看着他,他的眼圈有点红,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沈明远,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有,念念,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了?」
「我……我不该听我妈的话,不该让她砍彩礼,不该让她在订婚宴上羞辱你。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沈明远,你还记得你妈那天说了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觉得我不值六万六。」
「不是的,念念,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不出来,对不对?因为你心里也知道,你妈就是觉得我不值那个价。」
「念念……」
「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从来没用过你的钱,也没要求过你什么。你妈砍彩礼的时候,我爸妈没说什么,我还替你们家说话,说你们家可能真的手头紧。但你知道你姑姑那天跟我说什么吗?」
他愣住了。
「她说,你妈觉得我不值六万六,让我别太挑,说现在的男人都挑小姑娘,我条件一般,找不到更好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姑姑说的话,你妈知道吗?」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念念,你别走,我求你了,你别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跟我妈断绝关系都行,你别走。」
我看着他,笑了。
「沈明远,你连你妈砍彩礼都不敢拦,你说要跟她断绝关系,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愣住了。
「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抽回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念念,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09
又过了一个月,我彻底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了。
工作依然很忙,我每天加班,画图,跑工地,周末回家陪爸妈。
我妈偶尔会问我有没有找对象,我说没有,她也不催,只是说「不着急,慢慢来」。
我爸倒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每次我回家,都会给我做一桌子我喜欢吃的菜。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虽然有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会觉得有点孤单,但比起以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这种孤单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赵敏说我是「分手后遗症」,说我现在看起来很独立,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怕。
我说我不怕,我是真的想通了。
她不信,我也不想解释。
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楼下,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苏念女士吗?」
「是我,你是?」
「我是沈明远的律师,有些事情想跟您谈一下。」
我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事?」
「沈明远先生今天上午到我这里,委托我办理一份财产赠与协议。他想把他名下的一套房产,赠与给您。」
我愣住了。
「房产?什么房产?」
「沈明远先生名下位于市中心幸福家园小区的一套两居室,面积八十七平方米,市场价值大约在一百二十万左右。他说是无偿赠与,不附带任何条件。」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苏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听。但我不能接受。」
「这是沈先生的意思,他说如果您不接受,他也不会勉强。但他希望您能给他一个机会,当面谈一下。」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房子,也不需要他的道歉。让他以后别来找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头顶的蓝天,深吸了一口气。
沈明远想用房子挽回我,但这已经不是房子的问题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跟我妈说了这件事。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念念,如果你还想跟他在一起,妈不反对。」
「妈,我跟他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用房子解决所有问题,但他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会跟他分手。」
我妈看着我,笑了。
「念念,你长大了。」
「妈,我不小了。」
「不小了,但也够大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欣慰,「妈以前担心你,怕你太要强,怕你吃亏。现在看来,你比妈想的要聪明。」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看到赵敏发了一条朋友圈。
「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但他让你学会了,你值得更好的。」
我点了个赞。
然后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沈明远发的:「念念,我知道你不想要房子,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直接删掉了对话框。
另一条是周律师发的:「苏女士,您的婚前财产公证已经办好了,有时间过来拿一下。」
我回复:「好的,谢谢周律师,我下午过去。」
放下手机,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没什么波澜。
有些事,想通了,就真的过去了。
10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
我在这段时间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是市里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我被安排进了项目组,每天加班到深夜。
但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
以前跟沈明远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生活里缺了点什么。现在我才明白,缺的不是恋爱,缺的是自己。
九月中旬,项目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苏念,我是沈明远的妈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能不能抽个时间,咱们见一面?」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几秒。
周秀兰找我?
她想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不好意思,阿姨,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麻烦。」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复了:「好,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周秀兰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笑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比两个月前老了不止十岁。
「念念,你来了,坐,坐。」
我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没有开口。
周秀兰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杯子,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
良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念念,对不起。」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阿姨,你……」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错了。我不该砍彩礼,不该在订婚宴上让你难堪,不该让明远听我的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阿姨,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明远他……他最近状态很不好。他瘦了很多,天天不说话,也不出门。他爸跟我说,是因为你。」
「阿姨,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我们之间……」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分手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不配。」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六万六,一分不少。你拿着,就当我给你的彩礼。」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阿姨,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周秀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念念,你是在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不恨你,阿姨。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看着她,认真地说:「阿姨,您回去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念念……」
「我祝您身体健康,也祝明远能找到真正适合他的人。」
我转身,走出咖啡厅。
身后传来周秀兰压抑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妈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我面前。
「怎么了?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
她坐下来,看着我,问:「念念,你后悔吗?」
我看着她,笑了。
「不后悔,妈,一点都不后悔。」
她也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赵敏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她的男朋友,在洱海边拍的,笑得特别灿烂。
底下配了一行字:「有些人,走了就走了。有些人,来了就来了。重要的是,你还在。」
我点了个赞,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我梦见了那辆还没提的车,停在展厅里,崭新的,等着我开走。
第二天,我约了周律师,把婚前财产公证的正式文件拿回来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自己的签名,笑了。
然后我把文件锁进柜子里,拿着钥匙,走出家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我眯着眼,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我们去提车吧。」
她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收起手机,笑了。
六万六。
这个数字,我永远都不会忘。
不是因为它让我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它让我看清楚了,有些人,到底值不值得。
我往前走,没有回头。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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