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响。
我还没来得及从沙发上站起来,周远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袋子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北京的七月,外头跟蒸笼似的。我赶紧过去接,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躲了一下。
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热死了吧?”我把菜拎进厨房,回头看他。
周远没说话,脱了鞋,光脚走进来,看了一眼客厅。
李程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盘着腿,穿着我的粉色拖鞋。
“远哥回来了。”李程头也没抬,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嗯。”周远应了一声,声音很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到茶几边,弯腰把他昨晚叠好的毯子和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那条毯子是我妈给我织的,灰蓝色,用了快五年了,边角都起了毛球。他抱得很紧,指节发白。
“今晚还睡沙发?”我问。
他没回我。
抱着毯子和枕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那种声音特别刺耳,像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撕开。
李然终于放下了手柄,看了我一眼。
“他干嘛呢?”
我没说话,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周远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不是叠的,是一把一把抓进去的,领口和袖子缠在一起,像一团烂咸菜。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叠衣服特别整齐,每件T恤都要叠成豆腐块,说是大学军训养成的习惯。
“你干嘛?”我靠在门框上,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走。”他说了一个字。
“去哪儿?”
“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去,使劲按了按,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没拽动,干脆不拉了,站起来,拎着箱子往外走。
我挡在门口没动。
“周远。”
他停下来,终于看了我一眼。
我见过他很多眼神。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腼腆的、不敢直视的,求婚时那种紧张的、闪闪发亮的,结婚那天喝多了,他抱着我哭,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
但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怨,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水被抽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底。
“让一下。”他说。
“不让。”
“李然还在客厅呢,”我说,“你闹什么?”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是没力气笑出来的样子。
“我没闹。”他说,“我闹了七天,今天不闹了。”
他侧过身,从我旁边挤过去。箱子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李然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游戏手柄,看看周远,又看看我,表情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那种,怎么说呢,想看热闹又不好意思太明显的劲儿。
“远哥,你们这是……”
“没事。”周远打断他,换鞋,穿鞋,鞋带没系,就那么踩着后跟蹬进去的。他平时最讨厌这样穿鞋,说会把鞋踩坏。今天他不在乎了。
“周远。”我又叫了一声。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热浪一下子涌进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在我脸上。他站在那片热浪里,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你说我小气,说我小心眼儿,说我一个大男人跟闺蜜计较。”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那行,我小气,我小心眼儿,我跟闺蜜计较。所以我不计较了。”
“你们好好过。”
门关上了。
没有摔,很轻的一声,咔哒。跟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是空的。李然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把游戏手柄放在茶几上,“他是不是误会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李然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头发有点油,应该是两天没洗了。他窝在沙发里,脚搭在茶几上,那双粉色拖鞋有点脏了。茶几上摆着两罐可乐,一袋薯片,他吃完没扔,包装袋敞着口,碎渣掉了一地。
他在这儿住了七天。
整整七天。
“误会什么?”我问。
“就……”李然挠了挠头,“误会我跟你有什么。你跟他解释过没有?”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解释什么?怎么解释?
解释你是我男闺蜜?解释咱俩从小一起长大?解释你爸妈跟我爸妈是邻居,咱俩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解释你这次来是因为你被公司裁了,房租到期了,暂时没地方住,让我收留几天?
我都解释过了。
第一天就解释了。
七天前,李然拖着一个破行李箱站在我家楼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林姐,我没地方住了。”
他叫我林姐,从小到大都这么叫。虽然我只比他大三个月。
我下楼的时候,他蹲在单元门口抽烟,旁边扔着两个烟头。他以前不抽烟的,至少我没见过。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掐了,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
“被裁了?”
“裁了。”他说,“整个部门端了,上午通知,下午走人。”
“那房子呢?”
“房租明天到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本来想续的,现在续不起了。押金都拿不回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特别像小时候那个样子。那时候他爸妈吵架,他就蹲在我家门口,也不敲门,就那么蹲着等我放学。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不敢。我问他怕什么,他说怕他爸追过来。
“先上楼。”我说。
他拎着箱子跟我上楼,箱子很重,他拎得吭哧吭哧的。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你给周远打过电话吗?”他突然问。
“没有,他快下班了。”
“那……他会不会不乐意?”
“不会。”我说,“他没那么小气。”
开门的时候,周远已经到家了,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门响,他探出头来,看见我身后的李然,愣了一下。
“周远,这是李然,我跟你提过的。”我说。
“哦,哦哦。”周远擦了擦手,走过来,“小时候的邻居是吧?林林经常说起你。”
“远哥好。”李然站得规规矩矩的,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怎么了这是?”周远看着他手里的箱子。
“他有点事,想在这儿住几天。”我说,“他公司裁员了,房子也到期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地方。就几天,找到房子就走。”
周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然一眼。
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但我当时没在意。我以为他只是有点意外。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里其实有很多东西,只是我根本没去读。
“行啊。”他说,笑了笑,“住几天呗,反正有地方。”
“谢谢远哥。”李然说,“真的谢谢,我尽快,找到房子马上走。”
那天晚上,周远做了一桌子菜。他做饭很好吃,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特别好。我们三个坐在餐桌边吃饭,李然吃了三碗米饭,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饿了好几天似的。
“慢点吃。”周远说,“没人跟你抢。”
“远哥你手艺太好了。”李然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妈做的都好吃。”
周远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周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李然在阳台上打电话,好像是跟家里。我听见他说“没事”,“挺好的”,“找到工作了就回去”。
洗完碗出来,李然已经打完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跟周远聊天。两个人聊得还挺好,李然问周远做什么的,周远说做设计,李然说巧了,他之前也是做设计的,然后两个人就聊起了甲方、改稿、加班,聊得热火朝天。
我坐在旁边,插不上嘴,就看着他们俩。
挺好的。我想。
第一天晚上,周远把客房收拾出来了。那间屋子平时堆满了杂物,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腾出来,铺了床单,放了枕头,还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被子。
“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客房门口,跟李然说,“晚上冷的话自己调。”
“好嘞,谢谢远哥。”
“不客气。”
周远回了卧室,我已经躺下了。他脱了衣服,躺在我旁边,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卧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怎么了?”我问他。
“没什么。”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他要住多久?”
“不知道,他说尽快找房子。”
“尽快是多久?”
我侧过身看着他,“你介意?”
“不是介意。”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他是我发小。”我说,“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遇到难处了,我总不能不管吧。”
“我知道。”他说,“我没说不管。”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没碰我。平时睡觉的时候,他都会把手搭在我腰上,或者握着我的手。那天晚上没有。
但我没在意。我以为他只是累了。
第三天开始,事情就有点不对了。
那天是周六,我加班,下午才回来。推开门,家里一股泡面味,李然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着三个泡面桶,两个空的,一个还剩半碗汤,筷子插在里面。
“你就吃这个?”我问他。
“不想做饭。”他头也不抬,“远哥去打球了。”
周远周六下午固定去打篮球,跟几个大学同学,雷打不动。他走之前给我发过微信,说冰箱里有菜,让我回来热一下。我没回他,因为当时在开会。
我把泡面桶收了,把茶几擦了,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面的菜没动。
“你没吃饭?”我隔着门问李然。
“吃了啊,泡面。”
“我说周远。”
“他啊,不知道,走了。”
我给周远打电话,没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第三个电话,他接了。
“喂。”
“你在哪儿呢?”
“打球。”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随便吃的。”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周远很少这样,他平时接电话都很温柔,不管多忙都会好好说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晚上七点多,他回来了,一身汗,球衣湿透了。他换了鞋,直接进了浴室,水声哗啦啦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李然还在沙发上打游戏。
“远哥,打球赢了输了?”李然抬头问。
“输了。”周远说,声音很平。
“那下次叫上我啊,我大学时候也打。”
“嗯。”
周远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跟进去,他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盖在头上,看不见表情。
“你怎么了?”我坐在他旁边。
“没怎么。”
“你生气了?”
“没生气。”
“那你这样。”
他把毛巾拿下来,看着我。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洗澡水冲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听,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跟李然,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什么关系?朋友啊,我跟你说了,从小一起长大的。”
“就朋友?”
“不然呢?”我有点急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他说,“我就是问问。”
“你这就是有意思。”我说,“周远,你把话说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前天晚上。”他说,“我起来喝水,看见你跟他坐在客厅里聊天,很晚。”
“那怎么了?”
“你穿着睡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穿的是一件吊带睡裙,很普通的款式,超市买的,几十块钱。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你觉得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
他又沉默了,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不是开心,是无奈。
“好吧,没问题。”他说,“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毯子和枕头。
“你干嘛?”
“睡沙发。”
“周远!”
他抱着毯子和枕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我小气也好,说我小心眼也好,我就是不想睡在一个穿着吊带睡裙跟别的男人聊到半夜的女人旁边。”
门关上了。
我站在卧室里,觉得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说什么?
跟别的男人聊到半夜?
那天晚上李然确实找我聊天了,他睡不着,说焦虑,说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坐在客厅里陪他聊了会儿,也就半个小时,最多四十分钟。我穿的确实是那件吊带裙,可那是我的睡衣,我在自己家里穿睡衣怎么了?
我气冲冲地打开门,走到客厅。周远已经把毯子铺在沙发上了,正枕着枕头看手机。
“周远,你太过分了。”我站在他面前。
他没看我。
“你觉得我过分?”他说。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我说你什么了?”
“你说我跟别的男人聊到半夜,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然是我闺蜜,不是别的男人。”
“男闺蜜。”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男闺蜜,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男的,闺蜜,怎么都是男的,怎么都是闺蜜?”
“你思想太龌龊了。”
“对,我龌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所以我去睡沙发。”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背对着我的样子,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还有湿,枕在枕头上,压出一道印子。他的肩膀很宽,T恤的领口有点变形了,露出锁骨。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三年了。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了。躺在床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听。”她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边界感?”
“边界感?”
“你已经结婚了。你老公的感受,你要考虑。”
“可是李然他……”
“我知道李然,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但这不是他是什么人的问题,是你和你老公之间的问题。”
“他觉得我不信任他。”
“那他信任你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四天,冷战。
周远早上起来做了早饭,三份,摆在桌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李然还在睡觉,客房的门关着。
我坐在餐桌前吃三明治,周远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李然起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没睁开。他直接走到餐桌前,拿起三明治就吃,吃完一个又拿一个。
“好吃。”他说,“远哥,你做的?”
“嗯。”周远没抬头。
李然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我说。
“那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李然“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吃完第二个三明治,又去冰箱里拿了瓶牛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窝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说他。他说他找房子。可是四天过去了,他除了打游戏、刷视频、吃零食、睡觉之外,什么都没干。连招聘网站都打开过。
“李然。”我叫他。
“嗯?”
“你今天有面试吗?”
“没有啊,周末谁面试。”
“那你看房子了吗?”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了。”他说,“没合适的。要么太贵,要么太远。”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找?”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周远。
“姐,你是不是嫌我住太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明白。”他站起来,“我明天就搬。”
“搬去哪儿?”
“随便找个青旅,先住着。”
“你哪有钱住青旅?”
“我还有点。”
“别闹了。”我说,“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就是问问。”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远从头到尾没说话,一直在看手机。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在屏幕上滑动,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晚上,李然主动说要做饭。他买了菜回来,说要做他拿手的番茄牛腩。结果牛腩炖老了,嚼不动,番茄也放多了,整锅汤酸得牙倒。周远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了。
“不好吃?”李然问。
“还行。”周远说,“我不太饿。”
他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碗泡面。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周远站在厨房里等水烧开,背影对着我。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T恤,肩膀微微弓着,后颈上有一颗小痣,我以前最喜欢亲那里。
“你老公脾气挺大的。”李然小声说。
我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远又睡的沙发。
第五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周一,我去上班,走之前跟李然说,让他今天一定得去看看房子,哪怕先看几套,心里有个数。他说好。我出门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连头都没抬。
晚上回来,他还在打游戏。
“看房子了吗?”我问他。
“看了。”
“有合适的吗?”
“没。”
“你看了几套?”
他犹豫了一下,“三套。”
“三套都不合适?”
“有一套还行,但是离地铁太远了,上班不方便。”
“你现在又不上班。”
“那以后总要上班的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远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他换了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泡面桶,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卧室。
我跟着他进去。
“周远。”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李然他……可能还要再住几天。”
他正在换衣服,手停在半空中,T恤套了一半。
“几天?”
“我不知道。”
他把T恤拉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林听,你答应我的,一周。”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他打断我,“一周,就一周。你说好的。”
“他现在真的没地方去。”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更不是我的问题。”
“周远,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冷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特别刺眼,“我让他住在我家,我给他做饭,我睡沙发睡了四天,你说我冷血?”
“你睡沙发是因为你小心眼。”
“对,我小心眼。”他点头,“我小心眼,所以我不想再小心眼下去了。”
他拿起枕头和毯子,走出卧室。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的时候连毯子都没盖,就那么躺着,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过去跟他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然从客房出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周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进了厕所。
我听见厕所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还是能听见几句。
“妈,我挺好的……嗯,在朋友家住……没事,你别担心……找到工作就回去……嗯嗯,知道了。”
他从厕所出来,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
他走过来,靠在墙上,看着我。
“林姐,你跟远哥是不是因为我吵架了?”
“不是。”
“你别骗我了。”他低下头,“我知道是因为我。”
我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领口已经有点变形了,头发乱糟糟的,脸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圆了一点,应该是这几天吃得好。
“你明天,真的去找房子吧。”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什么,但很快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可怜巴巴的样子。
“好。”
他回客房了,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躺在沙发上的背影。
忽然觉得很累。
第六天,事情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早,三点多就到家了。推开门,家里没人。李然不在,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外面看房子。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他终于上心了。
周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蛋糕。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日子。”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就是想买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蛋糕,六寸的,白色的奶油,上面放了几颗草莓。我们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经常买这种蛋糕,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个勺子,挖着吃。
“你还记得。”我说。
“嗯。”他说,“记得。”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红烧排骨、可乐鸡翅、清炒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李然不在,就我们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以前一样。
“林听。”
“嗯?”
“我们多久没这样吃饭了?”
我想了想,“很久了。”
“从李然来了之后。”他说。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帮他。”他说,“但你不能为了帮他,把我当空气。”
“我没把你当空气。”
“你有。”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知道我这几天睡沙发是什么感觉吗?每天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想,我老婆就在隔壁房间,我为什么睡在这里?”
“那是因为你自己小心眼。”
“对,我小心眼。”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但他这次没有笑,“可是林听,你想过没有,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的女闺蜜住在我家,穿着吊带睡裙跟我老公聊到半夜,你会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如果真的是那样。
我会怎么做?
“你会比我更生气。”周远说,“你可能会直接把她赶出去。”
我想反驳,但我张不开嘴。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不是不信任你。”他说,“我只是觉得,在你心里,李然比我重要。”
“不是——”
“是。”他打断我,“这七天,你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比跟李然说的少。你关心他吃没吃饭,关不关心他找工作,关不关心他心情好不好。你关心过我吗?”
“我问过你……”
“你问我什么了?你问过我睡沙发腰疼不疼吗?你问过我每天加班回来还要做饭累不累吗?你问过我看着自己老婆穿着吊带裙跟别的男人聊天是什么感受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你没问过。”他说,“你一次都没问过。”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
“周远……”
“我不想跟你吵架。”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感受。”
他去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没喝完的排骨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了。
李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推开门,一脸疲惫,瘫在沙发上。
“看房子看得怎么样?”我问他。
“还行,看了五套,有两套还不错。”
“那什么时候定?”
“下周吧。”
“为什么下周?”
“这周太累了。”他揉了揉眼睛,“而且下周有个面试,先看面试结果再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李然。”
“嗯?”
“你能不能,明天就搬?”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看着我。
“林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这儿住了一周了,该走了。”
“可是你之前说……”
“我之前说的是住几天。”我打断他,“几天,不是一周,更不是一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僵。
“是因为周哥吧?”
“跟谁都没关系,是你自己该找了。”
“我知道。”他站起来,“我明天就走。”
他回了客房,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周远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我一眼。
“你跟他说了?”
“说了。”
“他怎么说?”
“说明天走。”
周远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他拿起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终于没睡沙发。
他躺在我旁边,我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很熟悉,是我买的那款,用了好几年了。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周远。”
“嗯。”
“对不起。”
他沉默了很久。
“没事。”他说,“睡吧。”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一点老茧,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我握着他的手,忽然想哭。
但我没哭。
第七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远已经起来了。
我听见衣柜门开关的声音,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听见拉链响。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很慌。
我走到客厅,看见他拎着箱子站在玄关。
李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游戏手柄,看着我们俩。
“我小气,我小心眼,我跟你们计较。”周远说,“所以我不计较了。”
“你们好好过。”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李然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跟他解释啊。”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穿着那双粉色的拖鞋,手里拿着游戏手柄。茶几上摆着两罐可乐,一袋薯片,薯片渣掉了一地。
七天。
他在这儿住了七天。
“你走吧。”我说。
“什么?”
“我说你走吧。”
“林姐……”
“现在就走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可怜巴巴的样子,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他放下手柄,站起来,回了客房。过了一会儿,他拎着箱子出来了,那个破旧的行李箱,轮子掉了一个,拖在地上嘎啦嘎啦响。
“林姐。”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
“我走了。”
“嗯。”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嗯。”
他拉开门,外面热浪涌进来。
“林姐。”
“还有什么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老公挺好的。”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在那堆薯片渣和可乐罐中间,站在那个他睡了六天的沙发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周远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打第二遍。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第三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坐在他睡过的那个位置,毯子和枕头已经被他拿走了,沙发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垫子,上面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印子。
我坐在那个印子上,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茶几上的蛋糕还放在那里,六寸的,白色的奶油,上面放了草莓。
一口都没动。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奶油已经有点化了,草莓是酸的。
酸得我眼泪掉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远的微信。
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家楼下那只流浪猫,白色的,蹲在花坛边上。他配了一句话:“这只猫好像怀孕了。”
我没回。
我往上翻。
五天前,他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在厨房做饭,镜头晃来晃去的,能听见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他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没回。
七天前,李然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朋友人挺好的。”
我回了两个字:“是啊。”
再往上翻,是一个月前,我们俩去看电影,他偷拍了一张我吃爆米花的照片,我侧脸对着镜头,嘴里塞得鼓鼓的,特别丑。他配了一句话:“某人说这张照片像仓鼠。”
我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聊天。
再往上,是三个月前,我们结婚三周年。他送了我一条项链,我戴着拍了张自拍发给他,他说好看,我说那是当然的,人好看戴什么都好看。他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再往上,是半年前,我们搬家的时候。他扛着箱子爬五楼,满头大汗,我在后面拍了一张他的背影,发给他,配了一句话:“加油,搬运工。”他回了一个哭脸。
再往上,是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他给我发的第一条消息:“你好,我是周远,王姐介绍的那个。”
我回了一个笑脸。
他发了一句:“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我回:“好呀,吃什么?”
他说:“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说:“火锅。”
他说:“好,火锅。”
那天吃火锅的时候,他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夹毛肚掉在锅里三次。我笑他,他脸红红的,说你别笑了,我紧张。
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因为你好看。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这些聊天记录,从四年前翻到今天,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
三万多条消息。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可能回不去了。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脸色很差。我很少这样,我平时很注意保养的,每天都要敷面膜,出门一定要化妆。
但这七天,我连镜子都没怎么照过。
我走出卫生间,看着这个家。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李然的零食,薯片、可乐、辣条、瓜子,各种包装袋扔得到处都是。地上掉了一层碎渣,踩上去沙沙响。沙发垫子歪了,靠枕掉在地上,扶手上洒了半罐可乐,已经干了,黏糊糊的。
茶几下面塞着三个泡面桶,汤已经凝成了块,上面漂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厨房的水池里堆着碗,不是我家的碗,是李然叫外卖时送的一次性碗筷,吃完就扔在那儿,没洗。水池边上溅了一圈油渍,灶台上也全是。
冰箱里的菜被翻得乱七八糟,半棵白菜放在外面,叶子都蔫了,边缘发黄。鸡蛋少了四个,蛋壳扔在垃圾桶外面,碎了一地。
茶几下面压着李然的一只袜子,灰色的,袜底发黄,不知道是多久没洗了。
我弯腰把袜子捡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周远。
周远的袜子永远是白的,他每天换,每天洗,从来不会乱扔。
周远做饭的时候,灶台永远是干净的,做完一个菜就擦一遍,他说不能让油渍积着,积久了就洗不掉了。
周远吃完外卖会把盒子洗干净再扔,他说不洗干净会招虫子。
周远不会把脚搭在茶几上,他说茶几是吃饭的地方,脚放上去不卫生。
周远不会把可乐洒在沙发上,就算不小心洒了,他也会马上拿湿毛巾擦干净。
周远不会穿着我的拖鞋,他有一双自己的拖鞋,蓝色的,穿了好几年了,鞋底都快磨平了。
周远不会让我睡沙发。
周远不会让我一个人洗碗。
周远不会让我难过。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边界感。”
我妈说边界感。
我当时觉得她太传统了,太保守了,太不理解我和李然的感情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
边界感,不是不信任,是尊重。
是对伴侣的尊重,是对婚姻的尊重,是对这个家的尊重。
我让一个男人住进我家,穿着我的拖鞋,用着我的碗,睡在我的沙发上,吃着我老公做的饭,刷着手机打着游戏,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我跟我老公说,你小气,你小心眼,你思想龌龊。
我拿起手机,又给周远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关机。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周远,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他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就是我们楼下那只流浪猫,他拍的。
我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话。
“你知道我这几天睡沙发是什么感觉吗?”
“每天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想,我为什么睡在这里?”
“你关心过我吗?”
“你一次都没问过。”
我拿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快黑了。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客厅里没开灯,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
消息还是没回。
我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
灯光很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始收拾。
我把茶几上的薯片袋、可乐罐、泡面桶全扔进垃圾袋,把地上的碎屑扫干净,把沙发垫子摆正,把靠枕捡起来,把茶几上的可乐渍擦掉。我蹲在地上,用湿抹布一点一点擦,擦到手都酸了。
然后我去厨房,把水池里的碗洗了,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把那棵蔫了的白菜扔了,把冰箱整理好。我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拎出来,换了新的,把地上碎掉的蛋壳扫干净。
然后我去客房。
李然走了,但客房里的味道还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合着汗味、泡面味、烟味——他居然在房间里抽烟,烟灰缸就放在床头柜上,烟灰缸是我家阳台上的那个小瓷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进来的。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空调遥控器电池被抠出来了,扔在一边。窗户关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严的,空气里全是浑浊的味道。
我把床单扯下来,把枕头套拆下来,把被套拆下来,全扔进洗衣机。我打开窗户,让热风吹进来,虽然热,但至少是新鲜的。
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这个被李然住了七天的房间。
七天。
就七天。
一个家,被一个外人住了七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而我居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居然还跟我老公说,他小心眼。
洗衣机开始转了,轰隆隆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被我收拾干净的客厅,忽然觉得它很空。
周远的毯子被他拿走了,沙发上没有他的东西了。茶几上没有他的水杯,鞋柜里没有他的球鞋,浴室里没有他的牙刷。
他带走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但好像把整个家都带走了。
我拿起手机,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周远,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复。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就一句话。
“睡沙发的第六天,腰疼。”
下面是他的几个朋友评论,有的在问怎么了,有的在开玩笑说被赶出卧室了,有的在发抱抱的表情。
他一个都没回复。
我往下翻,翻到三天前的一条。
“做了红烧排骨,某人说好吃。”
配图是一盘排骨,拍得不好,光线暗,有点糊。
我往下翻,翻到五天前的一条。
“今天加班到九点,回来的时候下雨了,没带伞,淋了一身。到家发现老婆已经睡了,客厅里她的朋友还在打游戏。我换了衣服,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配图是一碗泡面,旁边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那条朋友圈没有评论,只有几个点赞。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我确实睡了。我睡得很早,因为第二天要早起开会。我不知道他淋了雨,不知道他没吃饭,不知道他自己煮了一碗泡面,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完了。
而我,我睡在卧室里,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我根本没想知道。
我又翻到一周前的一条。
“今天家里来了客人,老婆的男闺蜜,她说要住几天。我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希望他能快点找到房子。”
配图是客房,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了空调遥控器和水杯。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人评论:“男闺蜜?兄弟你心真大。”
他回复了一个笑脸。
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个笑脸模糊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忽然要走的。
从第一天晚上,从李然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忍。
他忍了七天。
他忍了李然的脚搭在茶几上,忍了李然的泡面味弥漫整个客厅,忍了李然穿着我的拖鞋,忍了李然用他的碗吃饭,忍了李然半夜跟我聊天,忍了李然什么都不干,忍了李然说“下周再找房子”。
他忍了我。
忍了我对他的忽视,忍了我对他的冷漠,忍了我对他说的每一句“你小心眼”。
他忍了七天,最后不忍了。
我放下手机,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干净了,茶几上没有垃圾,地上没有碎屑,沙发垫子摆得整整齐齐。
但我觉得特别难受。
因为这不是他的家。
这不是周远的家。
周远的家,不是干净的。
周远的家,是乱的,但乱得有温度。茶几上会放着他喝了一半的水杯,沙发上有他叠好的毯子,厨房里有他做饭留下的油烟味,卧室里有他换下来的衣服搭在椅子上。
但现在,这个家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样板间。
干净得没有他的痕迹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的衣柜开着,他的那半边空了一半。他的T恤、衬衫、牛仔裤,都不见了。剩下几件他不常穿的,挂在衣架上,孤零零的。
他的拖鞋还在床脚,蓝色的,鞋底磨得很薄了。
他的水杯还在床头柜上,杯底剩了一口水。
他的枕头还在床上,枕套上还有他头发的味道。
我拿起他的枕头,抱在怀里,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
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婚纱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站在我面前,紧张得手都在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戴了两次都没戴进去。
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我怕你跑了。
我说,我跑了你追啊。
他说,追,追到天涯海角都追。
后来他戴上了戒指,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个小小的圆圈,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三年。
才三年。
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抱着他的枕头哭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关机。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周远,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接我电话,也不想回我消息。没关系,我不逼你。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得对,我这七天,确实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我一直在怪你小气,怪你小心眼,但我从来没想过,如果你换成你,我会怎么做。”
“我想过了。我会比你更生气。我会直接把人赶出去。我做不到你那样忍七天。”
“你说你小气,其实你不小气。你是我见过最大方的人。你让我朋友住在家里,你给他做饭,你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你甚至容忍他睡沙发,你容忍他把你家搞得一团糟。你容忍了我对你的各种忽视。”
“你不是小气,你是太大气了,你大气到把自己委屈了七天。”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这段时间,我忘了我们是一家人。我光顾着照顾朋友,忘了照顾你。我光顾着关心他,忘了关心你。我光顾着陪他聊天,忘了陪你说话。”
“你回来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以后把你放在第一位。我保证,以后谁都不能住在我们家。我保证,以后你睡床,我睡沙发都行。”
“周然,你回来。”
消息发出去了。
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抱着他的枕头,躺在他的位置上。
床上还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还有他头发上的味道。我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我知道,他不在。
他真的走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他早上起来做早餐的样子,围着围裙,头发翘着一撮,睡眼惺忪的,但手里的动作很麻利。
他下班回来换鞋的样子,总是先把鞋带解开,再把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进鞋柜,从不乱扔。
他打篮球回来的样子,一身汗,球衣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他睡觉的样子,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很轻,有时候会打呼噜,声音不大,像小猫一样。
他生气的样子,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别处,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像是在往里缩。
他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很好看,很干净,像一个大男孩。
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笑了。
从李然来那天开始,他就没笑过。
不是没笑,是笑过,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皮笑肉不笑的笑。
他真正的笑,我已经七天没见过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细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周远说要不要补一下,我说不用,反正也看不见。
现在我能看见了。
因为我在他的位置上,躺在他的枕头上,从他的角度看这个房间。
从他的角度看这个家。
从他的角度看这七天。
他每天躺在这里,看着这道裂缝,想着什么呢?
想着他的妻子在隔壁房间,跟另一个男人聊天?
想着他的妻子穿着吊带裙,坐在那个男人旁边?
想着他的妻子问他,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全是我的眼泪。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周远还是没回我。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空落落的。
我给他妈打了电话。
“妈,周远回去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嗯。”
“因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一个朋友。”我说。
“什么朋友?”
“男闺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听。”婆婆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知道周远他爸当年是怎么对我的吗?”
“怎么?”
“他爸有个女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经常来我们家。一开始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发现那个女的穿着我的睡衣,坐在客厅里跟我老公看电视。”
“然后呢?”
“然后我当场就把她赶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跟你公公大吵了一架。他说我小心眼,说我想多了,说他们只是朋友。”
“我说,你可以有女性朋友,但你不能让她们穿着你老婆的睡衣坐在你的客厅里。”
“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没让那个女人来过。”
“妈……”
“林听,我不是在批评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男人也是人,男人也有感受。他们不会说,不代表他们不介意。他们忍了,不代表他们不在乎。”
“我知道了。”
“去找他吧。”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
“他在哪儿?”
“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想回来住几天。我说行,随时回来。”
“他回老家了?”
“嗯。”
我挂了电话,定了最早一班高铁票。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那个蛋糕。
六寸的,白色的奶油,上面放了五颗草莓。
草莓已经蔫了,奶油已经塌了,白色的奶油上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茶几前,看着这个蛋糕,想起周远说的话。
“就是想买了。”
他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买了。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奶油已经酸了,草莓已经烂了,蛋糕已经硬了。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每一口都像在嚼蜡,但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最后一个,我把盘子洗干净,放进碗柜里。
然后我拎着包,锁上门,下楼打车去高铁站。
路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你在哪儿。我来了。”
消息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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