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厚,今年六十八岁,在省城开了一家中等规模的粮油批发店,干了三十多年,攒下了三套房子和两个铺面。
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周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小儿子叫周建军,今年三十八岁。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这两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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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儿子周建国,从小脑子就活泛,嘴甜,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街坊邻居没有不夸他的。他念书不行,初中毕业就没读了,跟着我在店里干了几年,后来自己出去跑业务,做买卖,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最后还是靠我,给他安排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街道办当了个小干部,工资不高,但胜在体面。
小儿子周建军,跟大儿子完全不一样。他从小不爱说话,闷头闷脑的,像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他念书好,一路读到了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大学毕业之后,他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国企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但稳定,一干就是十几年,从技术员干到了工程师,不温不火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老伴走得早,走的时候,建军才刚考上大学,学费都是我东拼西凑借来的。那时候,建国已经工作了,我让他帮衬帮衬弟弟,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没影了,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建军念大学那几年,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他自己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帮忙刷盘子,一顿饭就吃两个馒头,喝一碗免费汤,瘦得跟竹竿一样。我每次去看他,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都难受得不行,可我一个老头子,靠着那点粮油店的收入,供养一个大学生,真的是力不从心。
后来建军毕业了,工作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他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钱,一千两千的,虽然不多,但从来没有断过。逢年过节,他给我买衣服,买营养品,带我出去吃饭,虽然他自己过得也不宽裕,但对我这个老父亲,从来没有吝啬过。
大儿子建国呢,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拎两瓶酒,一包茶叶,就是他的孝心了。他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爸,你辛苦了,爸,你注意身体,爸,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但真到了需要他出钱出力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我心里都清楚,但我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总不能说,建国不好,建军好,那这个家,还怎么过?
可我没有想到,我的一碗水,端平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端不平了。
去年,我六十七岁生日那天,我琢磨着,自己也快七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手里这点家底,也该分一分了,免得以后我走了,两兄弟为了这点东西,闹得不可开交。
我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说,建国,建军,爸今年六十七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趁着我还能动,我想把家里的房子和铺面,给你们分一分,免得以后,你们兄弟俩争来争去的,伤了和气。
大儿子周建国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爸,你说,怎么分?
小儿子周建军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我手里有三套房子,两个铺面。我的想法是,建国成家了,有老婆孩子,需要大房子,就把那套城南的三居室给他。建军一直一个人,那套城北的两居室,给他住。剩下的那套老房子,和两个铺面,就留着,以后再说。
我说的,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我觉得,建国成家了,孩子也大了,需要大房子,给他一套三居室,合情合理。建军一个单身汉,两居室够住了,等以后他结婚了,我再把铺面给他,让他做点小生意,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可我话还没说完,建国就开口了,爸,城北那套两居室,太小了,建军一个人住,浪费了,不如把那套老房子给他,城北那套,我留着,以后给孩子。
我看着他,说,你要两套房子干什么?你住得了那么多吗?
他说,爸,我这不是为孩子打算吗?以后孩子长大了,要结婚,要买房,现在房价多高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那铺面呢?你也要?
他说,铺面反正也是要分的,不如一起分了,省得以后麻烦。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凉了。
我说,那建军呢?建军什么也没有?
他说,爸,建军一个人,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他以后结婚了,我们再帮他,不是一样的吗?
我转过头,看着建军,说,建军,你觉得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决定吧,我听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像往常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很难受。
我犹豫了。
可建国在旁边,不停地催,爸,你快决定吧,趁着你精神好,把这事办了,省得以后麻烦。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建军,最后,咬了咬牙,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城南的三居室和城北的两居室,都给建国,老房子和两个铺面,暂时留着,以后再说。
建国的嘴,一下子就咧开了,笑得合不拢嘴,说,爸,你真是我亲爸。
建军坐在旁边,什么也没有说,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那天晚上,建军没有留下来吃饭,他一个人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我回公司加班了。
我看着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建军走了之后,建国一家搬进了城南的三居室,又把他老婆孩子安顿到了城北的两居室,两套房子,一套自住,一套出租,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建军呢,还是住在公司附近租的那间小单间里,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每天下了班,就在路边的快餐店吃一碗面,凑合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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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不是没有愧疚,但每次我想跟建军说点什么,他都说,爸,没事,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租的房子也挺好的,离公司近,上班方便。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越难受。
今年,我六十八岁生日,建国说,爸,今年你的寿宴,我来操办,咱们去省城最好的酒楼,好好办一场,让亲戚朋友们都来看看,你两个儿子,多有出息。
我说,好。
寿宴那天,我穿了一身新衣服,建国订了省城一家挺高档的酒楼,包了一个大包间,摆了四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还有街坊邻居,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主位上,建国和他老婆,带着孩子,坐在我旁边,给我倒酒,给我夹菜,嘴甜得像抹了蜜一样,爸,你多吃点,爸,你尝尝这个,爸,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亲戚们都说,德厚,你真有福气,生了个好儿子,建国多孝顺啊,你看看,这寿宴办得多气派。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建军。
建军还没有来。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寿宴都开始了,建军还没有到。
我拿出手机,给建军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有人接。
我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建国,说,建军怎么还没来?
建国说,爸,你别管他,他那个工作,忙得很,说不定加班呢。
我说,他跟我说了,今天请假,会来的。
建国说,那谁知道呢,他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有说什么。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建军的声音,平静的,淡淡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喂。
我说,建军,你到哪儿了?寿宴都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像被冷水浇透了一样,从头凉到脚。
他说,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愣住了,说,建军,你说什么?我是爸。
他说,你打错了,我不认识你。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的人,看到我脸色不对,问,德厚,怎么了?
我说,没……没事。
可我的手,在发抖。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菜,看着觥筹交错的亲戚朋友,看着坐在我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建军说,你打错了。
他说,我不认识你。
他叫我爸,叫了三十八年。
可现在,他说,我不认识你。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一样。
我想起建军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跟在我身后,去店里帮忙,搬货,理货,从来不喊累,从来不抱怨。
我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拿到录取通知书,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我说,爸,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我想起他大学四年,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瘦得皮包骨头,却从来没有跟我伸手要过一分钱。
我想起他工作了,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钱,说,爸,你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我想起他每次回家,都给我带东西,给我买衣服,买鞋,买营养品,自己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穿了三年,舍不得换。
我想起去年分房子那天,他坐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你决定吧,我听你的。
他听我的,他什么都听我的,他从来没有跟我争过什么,从来没有跟我闹过什么,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可这一次,他扛不住了。
我坐在寿宴上,看着满桌的菜肴,看着亲戚朋友的笑脸,看着建国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错了。
我大错特错。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建军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没有人接。
我又拨,还是没有人接。
我站了起来,对建国说,我出去一趟。
建国说,爸,你去哪儿?寿宴还没结束呢。
我说,我去找建军。
他说,找他干什么?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我看着他,说,建国,你弟弟,他不要我了。
建国愣住了,说,爸,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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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酒楼。
我站在路边,打了一辆车,往建军租的房子开去。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
建军租的房子,在城郊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楼很旧,墙皮都掉了,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也没有人换。我摸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敲,说,建军,开门,是爸。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但没有开门。
我站在门口,说,建军,爸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爸跟你说几句话,行不行?
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建军站在门后,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他租的房子,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泡面和饼干。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这个狭小的出租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说,建军,跟爸回家,行不行?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说,你跟我说,你打错了,你说,你不认识我,你是不是……不要爸了?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说,爸,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说,建军,爸错了,爸对不起你。爸分房子的时候,没有给你留,爸把什么都给了你哥,爸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也红了,说,爸,我不是为了房子,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说,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我哥,他嘴甜,会说话,会哄你开心,我就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人。我知道,我不如他,我不争气,我不够好,所以,你什么都给他,我没有意见,我真的没有意见。
他说,可是爸,那天你分房子的时候,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想要什么?你需要什么?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你什么都没有问,你直接把什么都给了我哥,然后,你看着我,说,建军,你觉得呢?
他说,我能觉得什么呢?我说,我听你的,我说,你决定吧。我除了说这些,我还能说什么?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说,建军,跟爸回家,爸把那两套房子,要回来,给你,铺面也给你,全都给你。
他摇了摇头,说,爸,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
他说,我今年三十八岁了,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我不要房子,不要铺面,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
他说,爸,你回去吧,寿宴上,还有那么多人在等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我知道,我失去他了。
不是因为房子,不是因为铺面,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看到过他。
#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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