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殿奎口述：我在秦城工作32年，60年代的秦城，供应鱼翅和海参

鱼翅和海参，曾出现在六十年代秦城的饭盒里。端饭的人叫何殿奎。

他后来回忆，自己第一次看见盆里泡着的鱼翅，还以为那是粉丝。北京饭店调来的厨师刘家雄告诉他，那是鲨鱼的鳍，发起来有讲究。

他没见过鲨鱼。

这东西太生了。

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五日，秦城监狱落成。何殿奎记住了这个日子。打这天起，他从功德林那边转到秦城，一干就是三十二年，直到一九九二年离休。

很多人听到秦城，先想到的是高墙、电网、岗哨和铁门。可何殿奎记住的第一批画面，偏偏是四层饭盒、冷库苹果、柠檬茶、方糖，还有那盆像粉丝一样泡着的鱼翅。

这反差太大。

秦城建成时，最早迁来的，有从功德林转来的在押战犯，也有一些特殊在押人员。监区编号是二〇一、二〇二、二〇三、二〇四，四栋三层青砖小楼，外面看着规整，里面却分出不同等级。

二〇四最特殊。

那里的监房二十多平方米，铺地毯，床是沙发床。饭菜标准按部长级待遇，从东华门高干供应点采购。早餐有牛奶，午饭和晚饭是两菜一汤，饭后一个苹果。每月还有一盒固体饮料，十二块，柠檬茶味。

苹果从冷库里拉来，放在稻糠里保鲜。何殿奎送饭时，饭盒一人一个，四层，主食、两个菜、一个汤分开装。

冬天再套上棉罩。

这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六十年代。那几年，全国不少地方日子紧，寻常人家饭桌上见点荤腥都不容易，秦城二〇四的饭盒里却能出现海参和鱼翅。

但它也不是人人都有。

那些海参、鱼翅，主要给身体不好、需要补营养的人。监狱里会做这类东西的人少，刘家雄从北京饭店调来，专管发海参、鱼翅。何殿奎站在旁边看，才知道那盆“粉丝”不是粉丝。

他心里记下了。

何殿奎不是从一开始就坐办公室的人。一九五五年四月三日，他二十三岁，被从功德林丁字号监区抽去看管潘汉年。领导看中他年轻、肯干，也看中他的经历：十来岁到延安，二十岁入党。

那一天，他进了一个很特殊的监区。

潘汉年被秘密逮捕。看守用的是从北京市摩托连调来的一个排，监房门口一道岗，监区门口一道岗。那十几天，何殿奎就住在潘汉年房间里，二十四小时贴身监护。

门一关，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是谁。

这就是秦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规矩：名字往往不出现，编号才出现。哨兵只知道编号，不知道身份。管理员知道人是谁，却不能随便谈案情。办案的人管案子，监管的人管吃住、健康。

界线划得很清。

放风也有规矩。每栋楼前有小院，小院再隔成十多个小格。人在里面走动，四周是墙，头顶是天。上面有走廊，哨兵来回巡视，从上往下看，格子里一清二楚。

一个人放完，管理员进去检查，再让下一个人进来。

他们不能碰面。

这就是“待遇好”之外的另一面：饭盒可以保温，苹果可以冒着冷气送来，可铁门还是铁门，编号还是编号，院子里的天只有一小块。

何殿奎看得久了，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后来对记者说过，自己对一些老干部的案子有怀疑，所以他的念头很简单：“保护好，服务好。”

这句话不响，却压在他三十多年工作里。

一九六七年前后，秦城扩建。原来的四栋楼之外，又加盖监楼和小院。环境变了，人也变了。文革中，秦城一度军管，原来的监管制度被冲掉，何殿奎也离开秦城，到“五七干校”劳动。

五年后，他又回来了。

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他成了第一批回到秦城的监管干部之一。那时的秦城已经不是一九六〇年刚落成时的样子。二〇一监区关着不少部局级干部，熟面孔很多，放风时碰见，只能点点头。

饭菜也不一样了。

何殿奎记得，有些人那几年吃的是窝头、白菜，见不到肉。生活待遇问题后来被反映上去。一九七二年十二月，毛主席在一封来信上批示，要求周总理办理，并指出那种审查方式应当废除。

秦城又整顿了一次。

到了七十年代中期，何殿奎调到二〇四监区，升任科长。这个监区人不多，多的时候十几个人，平常六七个。饭仍由管理员送进牢房，不像普通监区那样从门下小窗口递进去。

管理员拿着饭盒，打开牢门，送进去。

吃完，再收回来清理。

这动作重复了很多年。

一个四层饭盒，看上去只是饭盒，其实里面装着秦城最复杂的秩序：级别、病情、保密、监管、安全，还有那个年代特殊的改造政策。外面的人看见鱼翅海参，容易只记住“好伙食”；何殿奎看见的，是一条条制度落到饭菜、床铺、放风小院和编号上的样子。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大人物。

他只是端饭、查房、看人、记编号。可他见过太多人从高位走进铁门，也见过一些人等不到平反那一天。

一九九二年，何殿奎离休。四十多年监狱系统经历，三十二年在秦城，最后都收进了他的回忆里。

很多年后，七十八岁的何殿奎坐在北京金融街附近一个老小区里，再说起秦城，仍能说出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五日，说出二〇四监区，说出四层饭盒，说出那盆泡在水里的鱼翅。

他当年站在厨房边上看了半天。

还以为那是粉丝。

参考资料：

[《中国新闻周刊》：何殿奎：亲历秦城监狱监管岁月（搜狐转载）](https://m.sohu.com/n/406136965/)

[央视网：秦城监狱图解资料](https://big5.cctv.com/gate/big5/news.cntv.cn/illustration/199/index.shtml)

[中国政协网：决胜岂止在战场——访功德林“北京战犯管理所”原址](https://www.cppcc.gov.cn/zxww/2021/07/30/ARTI1627607065840159.shtml)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为右派摘掉帽子和特赦一批战犯](https://cpc.people.com.cn/GB/64107/65708/65722/4444687.html)

《党史天地》二〇一〇年第五期，何殿奎口述、黄卫文字整理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