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工地的噪音终于安静下来。
李建国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满身灰尘,脸上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今年三十八岁,在这座城市的高楼之间,已经干了十二年。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工头老赵站在板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建国,一万二,你数数。”
李建国接过来,没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零碎碎的钱——饭钱、烟钱、平日省下来的。
“赵哥,你帮我看一下,够不够九千。”
老赵愣了一下:“干嘛?你要买啥?”
李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他攒了整整八个月。
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是馒头咸菜,晚饭是工地食堂最便宜的土豆丝盖饭。烟戒了,酒不喝,工友们喊他去打牌,他从来不去。
“建国有啥事,这么攒钱?”大家私下议论。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谁知道呢,他那人嘴严,问啥也不说。”
其实,李建国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
他想起三年前,妻子张秀兰来工地看他。那天正好下着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在工地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你咋来了?”李建国又惊又喜。
“想你了。”张秀兰笑着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
李建国带她去工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点了两个菜,一盘回锅肉,一盘炒青菜。张秀兰吃得很少,夹了几块肉,都放进了他碗里。
“你瘦了,多吃点。”
李建国看着她的手,粗糙,干裂,指节上全是冻疮的疤。那是她在家种地、喂猪、照顾老人留下的痕迹。
“秀兰,跟着我,你受苦了。”他低下头说。
“说什么呢,”张秀兰瞪了他一眼,“我嫁给你,就没想过享福。”
那天,她走的时候,李建国送她到车站。她上了车,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建国,你好好干,我在家等你。”
车开走了,李建国站在站台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起结婚那天,穷得连彩礼都是借的。没有戒指,没有婚纱,只有一张红纸写的结婚证,和两碗打卤面。
“秀兰,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他当时这样说。
可这个承诺,一直没兑现。
去年,张秀兰的弟弟结婚,她回娘家帮忙,回来后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建国,我弟媳妇戴的那个钻戒,真好看。”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说:“秀兰,我也给你买一个。”
“不用,我就是说说,那东西多贵啊。”
“我说买就买。”
从那以后,李建国开始攒钱。
他每天多干两小时,别人不愿意干的苦活累活,他都抢着干。工友们都说他疯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终于,攒够了九千块。
收工后,李建国没回宿舍,而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那是他唯一一件没破洞的衬衫,蓝色,洗得发白,但熨得整整齐齐。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站在珠宝柜台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先生,您看这款,一克拉的,一万二。”销售员热情地介绍。
李建国摇摇头:“太贵了,我要九千以内的。”
销售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灰尘,眼神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您看看这款,30分的,八千八。”
李建国凑近了看,那是一枚小小的钻戒,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滴露水。
“能拿出来看看吗?”
销售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戒指拿了出来。
李建国用粗糙的手指捏起戒指,小心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看了很久,最后说:“就这个吧。”
他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十块、二十块、五十块,皱皱巴巴的,还带着汗味。
销售员愣住了,看着那些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先生,我帮您包起来。”
“不用包,”李建国说,“我就这样拿着。”
他把戒指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生怕丢了。
回到工地,天已经黑了。
李建国走进宿舍,工友们都在打牌。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拿出那枚戒指,在灯光下看了看。
“建国,你干啥呢?”工友老张凑过来。
李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六个小时后,他站在了自家门口。
张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回来,愣住了:“你咋回来了?出啥事了?”
李建国二话不说,走进院子,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秀兰,嫁给我。”
张秀兰吓了一跳:“你干啥呢?快起来,让人看见多不好。”
“不起来。”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秀兰,结婚的时候,我没钱给你买戒指。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打开戒指盒,那枚小小的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攒了八个月,今天,终于能给你了。”
张秀兰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傻不傻,攒那钱干啥,家里那么多要用钱的地方……”
“我知道,”李建国红着眼眶说,“可是秀兰,我就想让你也戴一回,让别人也看看,你是有人疼的。”
张秀兰哭得说不出话,伸出手,让李建国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大,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干活,关节粗大,可那枚小小的钻石,在她手上,比什么都好看。
“好看吗?”她问。
“好看。”李建国咧嘴笑了,“我媳妇,最好看。”
张秀兰把他拉起来,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灰:“你看你,一身土,也不洗洗。”
“工地的土,洗不掉的。”李建国笑着说。
那天晚上,张秀兰炒了四个菜,把家里那只老母鸡也杀了。
李建国喝了一点酒,微醺着说:“秀兰,等我再攒几年,给你换个大的。”
“不用,”张秀兰攥着手上的戒指,眼睛亮亮的,“这个就够了。”
夜深了,李建国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张秀兰走出来,坐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那枚钻戒,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星星。
“建国,”她轻声说,“谢谢你。”
李建国握紧她的手,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他。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这样一个穷光蛋。
谢谢你,愿意等我一辈子。
院子里的风,吹过,有些凉,但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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