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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坐在出租车上。
苏强发来条微信,就一句话:姐,敲钟了。
下面配了张照片,他站在港交所的大红背景前,手里握着锤子,笑得露出满口白牙。西装是定制的,领带扎得一丝不苟,跟两年前那个穿着地摊货、满脸胡茬敲我家门的弟弟,简直判若两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师傅,改个道。”我说,“去紫金花园。”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紫金花园是高档小区,我这身打扮不像住那儿的,但他大概见多了去那儿干活的保姆钟点工,懒得搭理。
车往东拐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两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苏强来我家吃饭,筷子刚放下就开始说他的项目。什么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我听不太懂,但张磊的脸色我懂。他在饭桌上一直没说话,等苏强走了,他才把碗筷往水槽里一丢,说:“你弟弟那个项目,我不看好。”
我当时没当回事。苏强是研究生毕业,学的就是计算机,他的想法能差到哪去?
可没过几天,苏强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吃饭,是借钱。他要五十万,说项目缺启动资金,等天使轮进来就连本带利还。
我转头看张磊。张磊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眼睛没看电视。他说:“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那个项目有没有商业计划书?有没有团队?市场调研做了吗?”
苏强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全是技术层面的东西。张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说了句:“我宁肯看你怨恨我,也不借钱给你。”
苏强当场摔门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他在楼道里一边抹眼泪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打给哪个同学。
那之后我跟我妈通过电话。我妈在电话里哭,说张磊看不起咱家,说他是嫌我们穷。婆婆王秀兰那阵子也阴阳怪气的,动不动就说“你们家那个弟弟啊,心比天高”。
我忍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每次我一提苏强,张磊就皱眉。我问他到底帮不帮,他说帮可以,但得等苏强把项目方案做详细了再说。我说你就是看不起我弟。他说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最后我提了离婚。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六,张磊在阳台浇花。我说咱们离吧。他把水壶放下,看了我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句:“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就回了两个字:行吧。
手续办得很快,婚房是他的婚前财产,我没要。存款分了十几万,他多给了我五万。签字的时候他手很稳,倒是我,笔尖在纸上抖了好几下。
离完婚我搬回娘家,我妈第一句话是:“离了好,你弟出息了谁还在乎他们家。”
我没接话。
后来听说张磊跟他妈吵了一架,具体的不知道。再后来就没消息了。两年,他一个电话没给我打过。
出租车停了。司机说了句:紫金花园到了。
我从回忆里抽身,付了钱下车。小区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我。我说找张磊,报了他的房号,保安查了查业主名单,放我进去了。
走在小区里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脚步。
两年了,绿化更好看了。以前常遛狗的那条路边新种了桂花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专门为今天买的,两千多,不算贵,但配上身上这身职业套装,足够体面。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等下要说的话。
张磊,我弟公司今天上市了,市值二十多亿。当初你说不借钱是对的,但你看,他没靠你也成了。
不是怨他,是让他知道,他错了。
或者,要是他态度好一点,我可以给个台阶下。毕竟两年了,当初那些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要是后悔了,说句软话,我可以考虑复婚。
对,我叫他一声老公,他叫我一声老婆,日子还跟从前一样过。
我走到那栋楼前,输入了门禁密码。
嘀,门开了。密码没换。
我心里笑了一下,这多少说明点什么。
电梯到八楼,我站在801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隔壁808那户人家门口换了新地垫,上面印着“出入平安”,颜色是大红的,刺眼得很。
我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人让我愣住了。
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圆脸,皮肤白,穿着件宽松的粉色卫衣。她挺着肚子,大概五六个月的样子。
“你找谁?”她问。
我嘴巴张了张,声音卡在嗓子里。
一阵拖鞋声从屋里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雅文,谁啊?”
我认得这声音。王秀兰。我前婆婆。
王秀兰走到门口,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僵了大概半秒。然后她很快调整过来,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温和语气对那孕妇说:“没事,你先回屋喝汤,凉了就不好了。”
孕妇应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往里走。我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穿的是双棉拖鞋,手工纳的鞋底,针脚很密。
我妈以前也给王秀兰纳过一双,她当着我的面说“俗气”,转手就扔进垃圾桶了。
王秀兰侧着身子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来了?”
我喉咙发紧:“张磊呢?”
“出差了。”她说着,手已经把门往后带了带,摆明了不想让我进去。
我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茶几上多了很多水果零食。那孕妇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妈,红枣汤放不放冰糖?”
“放,你等着,妈给你拿。”王秀兰扭头回了一句,声音又软又甜。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声“妈”,她叫得真顺口。
王秀兰转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苏敏啊,你走吧。磊子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别来打扰他了。”
“我……”我想说点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还是苏强那张站在港交所的照片。
我本来是想来炫耀的。我想让张磊后悔,让王秀兰后悔,让他们都知道我们家苏强出息了。可站在这扇门前面,我才发现自己像个小丑。
门“砰”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听见里面王秀兰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雅文,别理她,就是个外人。”
门里面传来那孕妇轻轻的笑声。
01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久到声控灯灭了三次,隔壁808的门开了一下,一个老大爷探头看了看我,又缩回去了。
我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头站着个阿姨,手里拎着菜篮子。我认出她了,以前住五楼的刘姐,常在小区里遛狗。她看见我也愣了愣:“是苏敏吧?好久不见了。”
我勉强笑了笑:“刘姐好。”
电梯往下走,刘姐打量我几眼:“你这是来看张磊的吧?”
我没说话。
“哎,张磊上个月结的婚,你不知道?”刘姐声音刻意压低了,但电梯里就我俩,压不压都一样,“新娘是陈家的大闺女,她爸开家具厂的,听说身家过亿。你婆婆可高兴坏了,到处跟人显摆呢。”
我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那个陈雅文,人还挺和气的。”刘姐继续说着,“你婆婆天天过去做饭,变着花样伺候。听说怀孕了,肚子尖尖的,应该是个儿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刘姐先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我帮你带句话给张磊?”
“不用了。”我说。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路上的车流很密,喇叭声此起彼伏。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强。
“姐,晚上庆功宴,你一起来吧,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拦了辆出租,报了娘家的地址。
车上我给一个以前跟张磊走得近的同事发了条微信,问他知不知道张磊再婚的事。那人很快回了:“知道啊,上个月办的,挺热闹的。嫂子家里条件好,陪嫁了一辆保时捷。怎么,你找他有事?”
我没回。
到了娘家楼下,我没上去,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会儿。我妈打电话来,说苏强晚上庆功宴在半岛酒店,让我穿好看点,别给弟弟丢人。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刚才那扇门。王秀兰的态度,跟从前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更过分了。
从前虽然也看不上我,起码面子上还过得去。逢年过节我给她送礼,她也会说两句客套话。但刚才那扇门后面,她连客套都省了。
在她眼里,我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张磊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年前,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明天去民政局”,他回了个“好”。我往上划了划,看见我当初给他发的那些话:“你就是看不起我弟”“你根本不懂我们家”“你永远站在你妈那边”。
他都没回。
我手指悬在打字框上方,打了两个字“在吗”,又删了。
又打了“听说你结婚了”,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兜里。
晚上七点,半岛酒店。
庆功宴摆了二十多桌,大厅里灯火通明。苏强穿着那身定制西装站在台上,举着香槟,意气风发。旁边站着几个投资人模样的中年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大概是他的合伙人。
我妈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我爸在旁边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逢人就敬酒。
我坐在我妈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你弟出息了。”我妈凑过来小声说,“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家。”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你跟张磊还有联系没?”
“没有。”
“那就别联系了。”我妈压低声音,“让那老巫婆后悔死。”
我没接话。
苏强敬酒敬到我这儿的时候,拉住我的手,眼睛有点红:“姐,谢谢你这几年的支持。”
我心里酸了一下。他说的支持,是指我当年为他的事跟张磊离婚。可说实话,离婚的根本原因真全是为了他吗?我也说不清楚。
可能有一部分是为了证明自己说得对吧。张磊不借钱,我就离给他看,让他知道我不是吃素的。可离完之后呢?我发现自己除了多了一纸离婚证,什么都没改变。
“你好好干。”我说。
苏强点点头,又俯下身凑到我耳边说了句:“其实后来我想了想,张磊当年不借钱给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一愣:“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确实太冲动了,商业计划书都没写全,就想着要钱。”苏强说,“后来我去找过风投,人家也嫌我项目太早期。要不是后来赶上风口,又遇到个懂行的投资人,我可能早折了。”
他说完,旁边有人喊他,他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筷子戳着碗里的虾,脑子里乱糟糟的。
庆功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碰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他认出我来了:“你是苏强的姐姐吧?”
我点头。
“我叫赵明远,是你弟弟的投资人。”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苏强经常提起你,说当年要不是你支持他,他走不到今天。”
我说客气了。
他笑了笑,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当初你弟弟第一个找的人是你前夫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弟弟跟我提过一嘴。”赵明远推了推眼镜,“说那个项目你前夫没投,但我后来看了你弟弟的早期方案,说实话,那时候投就是打水漂。你前夫眼光挺准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大厅,庆功宴已经散了。苏强喝多了,被两个朋友架着往外走。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好几袋打包的东西。
我独自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等车。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看着酒店辉煌的灯光映在玻璃门上,里面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手机亮了。
是那个同事发的消息,附了张照片。照片里是张磊的朋友圈截图,就一句话:“感谢大家的祝福,妻子孕期反应大,暂时不见客,望理解。”
配图是一张结婚照。张磊西装革履,旁边的新娘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锁了屏。
街上人很少。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我站在酒店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的骄傲,像个笑话。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请了假。
在家里翻来覆去到九点多,我爬起来,又去了紫金花园附近。这回没进去,在小区对面的一家早餐店坐下了。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小区大门口的动静。
十点过一刻,我看见王秀兰拎着个大袋子从小区里走出来。袋子里装着菜,大概是从菜市场买的。她步子走得很快,脸上带着笑,跟旁边一个同样拎着菜的老太太说着什么,说的时候还比划了两下。
那老太太我认识,是紫金花园小区里的住户,以前我也见过。她当时跟王秀兰一起遛弯,王秀兰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磊子他老婆”,那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淡淡的,没多说什么。
可现在,王秀兰跟那老太太站在一起,两个人说得热火朝天。我隔得远听不清,但看王秀兰的表情,应该是在说新儿媳妇的好话。
我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可能是想确认点什么,也可能是想看看她们到底有多好。
两个老太太聊了会儿,分头走了。王秀兰拐进了一家母婴店,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手里多了个袋子。看袋子上的logo,是进口奶粉的牌子。
我忽然想起来,当初我怀过一次孕,两个多月的时候流产了。王秀兰那会儿在医院陪了半小时就说家里有事走了,后来也没再问过。张磊倒是请假照顾了几天,但他工作忙,很快就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躺着,喝自己熬的粥。
那时候觉得也没什么,一个人也能过。可现在看着王秀兰拎着奶粉袋子走远的背影,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结了账,走出早餐店,在路边站了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苏强打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苏强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昨晚喝多了:“姐,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刚开完会。”
“我过去找你。”
苏强犹豫了一下:“行,我让前台带你上来。”
他公司在高新区,租了一整层写字楼。我去过几次,上次去的时候还是毛坯房,只有几个工位。这次再去,前台已经装得有模有样了。
前台小姑娘领着我往里走。走廊两侧全是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坐着人,键盘声噼里啪啦响。
苏强的办公室在最里边,落地窗,视野开阔。我进去的时候他刚挂了电话,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
“姐,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办公室。书架上有几个奖杯和证书,茶几上摆着套茶具,看包装还没拆。
苏强走过来坐在对面:“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酝酿了一下:“我想知道,张磊结婚的事,你知不知道?”
苏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苏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已经离了,他再婚是他的事。”
“可你公司上市那天,我去找过他。”
苏强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你去找他了?”
“找了。”我说,“开门的是个孕妇,他老婆。你前婆婆在里面给她熬汤呢。”
苏强把杯子放下,沉默了许久:“姐,你去找他干嘛?”
“我想让他后悔。”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我想让他知道,当初不帮你,他错了。”
苏强没接话。他低下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姐,你还在乎他?”
我在乎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在乎,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要是真不在乎,不会在知道弟弟公司上市的第一时间就奔去前夫家。我要是真不在乎,也不会今天一大早就守在人家小区对面。
“我不知道。”我说。
苏强靠回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好半天,他才说:“姐,其实张磊后来找过我。”
我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大概一年前。”苏强说,“他约我吃了顿饭,问了我项目进度和融资情况。”
“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苏强顿了顿,“还跟我说了几条建议,让我注意控制风险,别扩张得太快。”
我心里忽然有点乱:“那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苏强摇摇头,“吃完饭就走了。后来也没再联系过。”
我盯着茶几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
“他现在那个老婆,”我开口,“你了解吗?”
“了解一点。”苏强说,“姓陈,家里做家具生意的,规模不小。听说她爸跟王秀兰是旧识,以前就认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以前王秀兰说过的话。
那是结婚后第一年,过年去她家吃饭。她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跟张磊说:“你看看人家刘阿姨家儿子,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姑娘,直接给老丈人安排进公司当副总了。”
张磊当时皱着眉头说:“妈,你少说两句。”
王秀兰不乐意了:“我怎么了?我这是为你好。你说你要是娶个有钱的,我和你爸还用这么操心吗?”
那话是说给张磊听的,但眼睛看着我。我当时忍了,没说什么。回了家才跟张磊吵了一架,问他妈是不是嫌我穷。
张磊说没有,让我别多想。
可现在想想,恐怕王秀兰那时候就看不上我了。她心里早就有个标准,她儿子该娶什么样的媳妇。
而我,从来不在那个名单上。
“姐,”苏强叫了我一声,“你别想太多了。你现在也不差,工作稳定,人又漂亮,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是想找别人。”我说。
“那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呢?我说不上来。可能我不甘心吧。不甘心就这么输了,不甘心王秀兰看我的表情,不甘心张磊转头就娶了别人。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人家已经结婚了,老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总不能去闹吧?闹什么呢?以什么身份?
“你弟我现在有钱了。”苏强说,“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想住哪儿住哪儿,别怕被人看扁。”
我抬头看着他:“所以你也觉得我是被人看扁了才不甘心?”
苏强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站起来:“我先走了。”
“姐,”
“我没事。”我拿起包,往门口走,“你忙你的。”
走出苏强公司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秀兰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敏。”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冷又硬,“我听说你昨天去紫金花园了,还跟刘姐打听磊子的事?”
“我就是路过,”
“你路过什么路过。”她打断我,“苏敏,我跟你说,磊子已经结婚了。雅文现在怀着孩子,我们家好不容易盼来这个孙子,你别来搅和。”
“我没想搅和。”
“你没想就最好。”王秀兰的语速很快,“以前你跟磊子的事就算过去了。你弟弟现在发达了,你也别拿这个来说事。我们家现在不缺钱,雅文她爸给磊子买了辆保时捷,还给他们小两口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王秀兰说完,又加了一句,“别再来找磊子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路边的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被风刮下来,在脚边打着转。我弯腰捡起一片,叶脉清晰,边角有些发焦。
我想起两年前这个季节,我跟张磊还没离婚。有天下班回家,他在阳台上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那时候信了。
可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已经对这段婚姻失望了。失望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怎么也摆不平的那些事,那些来自他妈、来自我娘家、来自我自己的那些拧巴和不甘。
我把银杏叶夹进包里,往地铁站走去。
走着走着,我停住了。前面那个身影有点眼熟,是刘姐。
她牵着条泰迪,看见我愣了一下:“咦,苏敏,你又来了?”
“路过。”我说。
刘姐上下看了看我:“你找张磊啊?他家现在白天就你婆婆在,磊子出差还没回来呢。”
“我不是找他的。”
刘姐笑了笑,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苏敏,听姐一句劝。人家已经结婚了,你再怎么着也没用了。那陈雅文家里条件好,人也温柔,你婆婆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你弟弟再有钱,那也是你弟弟,又不是你的。”
她说完,牵着狗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我鼻子发酸。但我没哭。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来找张磊,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赢了。可从头到尾,我连赌桌都没上过。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磊的微信,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只猫,白底灰条纹,是他捡的流浪猫,养了两年就跑丢了。
我打了一行字:“听说你结婚了。”
想了想,又都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03
从紫金花园出来,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方向盘被我握得发烫。弟弟公司市值二十多亿,她陈雅文凭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磊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婚两年,这个号我一直没删,他也没换过。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张磊,你出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我声音有点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敏,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就因为我弟弟成功了,你就急着找个人结婚?”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显得我多在乎似的。
“你弟弟成功,我很替他高兴。”他语气平静,“但这跟我没关系。”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借钱?你要是借了,现在站在你身边的是谁还不一定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起来。
“苏敏。”他喊了我一声,顿了顿,“当年不借钱,是为他好。”
“为他好?你知道他现在多值钱吗?二十多亿!这叫为他好?”
“他的事我清楚。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攥紧手机,“你就不后悔?”
“不后悔。”他说得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干脆,“我现在很幸福,请你别再来打扰了。”
电话挂了。
我盯着车窗外的紫金花园,眼泪掉下来。我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一把,最后干脆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个够。
凭什么?她陈雅文凭什么?就因为她家有钱?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王秀兰从来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嫌我爸妈是普通工人,嫌我赚得少,嫌我不会来事。有次过年吃饭,她当着亲戚的面说:“张家这门亲,也就这样了。”
我当时忍了。为了张磊,我都忍了。
可现在呢?她对陈雅文什么样?端红枣汤,亲手纳棉鞋,一口一个“雅文慢点喝”。
我发动车,去了苏强公司。
他正开会,秘书让我在会客室等。墙上的电视循环播着公司上市的新闻,苏强西装革履,对着镜头笑得沉稳。跟我记忆里那个问我要零花钱的弟弟判若两人。
半个小时后他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来了?”
“你姐夫,不对,张磊,他结婚了。”
他坐下,倒了杯水,“我知道。”
“你知道?”我盯着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吧。他给我发了请柬,我没去。”
“他还给你发请柬?”我感觉胸口堵得慌,“他什么意思?故意气我?”
苏强看着我,欲言又止。
“姐,张磊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哪样的人?当年你问他借钱,他一个子儿都没给!现在你成功了,他倒来给你发请柬?”
“姐,其实那次……”
“那次怎么了?”
他摇摇头,喝了口水,“没什么。你别折腾了,他都有新家庭了。”
“可他该后悔!”我声音又高起来,“他选的那个女人,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吗?咱家现在也有钱了!二十多亿!他凭什么不后悔?”
苏强放下杯子,看了我很久。
“姐,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他后悔?”
我被问住了。
“咱家公司上市了,你不高兴?”他问。
“我高兴啊。”
“那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强起身,走到窗边,“姐,有些事,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我追过去。
他没回头。
04
第二天我去了4S店。
刷卡的时候导购眼睛都亮了,一百二十万,宝马七系。我要的是展厅里最贵的那个配置,黑色,大气。
“苏女士,这款车需要订,最快两周提车。”
“行。”我把卡递过去,连价格都没再问。
签完单出来,我站在门口给王秀兰打电话。
“喂。”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不耐烦。
“王姨,我买车了。宝马,一百二十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哦。”
“改天我开过去让你看看。”
“有啥好看的,不就一辆车吗。雅文她爸上个月刚给她买了保时捷,两百多万呢。”
我攥着手机,指甲快掐进掌心。
“再说了,”王秀兰继续说,“你开什么车关我啥事?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
“你,”
“没事挂了啊,我得去给雅文炖汤。”
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站在4S店门口,太阳晒得皮肤发烫。旁边走过一对夫妻,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有说有笑。我突然觉得这辆车买得也没那么痛快。
晚上约了苏强吃饭。
他看见我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我没说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姐,你少喝点。”
“你别管我。”
他从我手里把杯子拿走,“到底怎么了?”
“我今天给王秀兰打电话,说要给她看新车。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陈雅文开的是保时捷,两百多万。”我冷笑了一声,“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姐,你跟一个老太太较什么劲?”
“我就是不甘心!”我拍了下桌子,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
苏强压低声音:“你跟她较劲,她照样过她的日子。你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自己。”
“我想自己干嘛?我现在就想过得好,让她看看!”
“那你过得好了吗?”
我被问住了。
苏强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心疼,“姐,你买的这辆车,你开的时候真觉得开心吗?”
我没说话。
“还是说,你买它就是为了让王秀兰那家人后悔?”
“有区别吗?”我反问。
“当然有。”他放下筷子,“你要是真心喜欢那车,花再多钱也值。你要只是为了气别人,那花一分钱都多余。”
我盯着面前的酒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喜欢?”
“姐,咱俩一块长大的。你高兴时什么表情,不高兴时什么表情,我分得清。”
他这话让我鼻子一酸。
“我就想让她看看,我苏敏不是当年那个穷媳妇了。”
“可你现在是苏敏,不是穷媳妇了。你早就是了,不需要用任何东西证明。”
我抬头看他,“那你当年为什么要去找他借钱?你要是靠自己,咱家也不用受那种气。”
苏强沉默了。
“他要是借了,咱家早发达了。”我说。
“姐,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怎么不简单?”
他看了我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谁的电话?”
“没谁。”他把手机翻了个面。
但我看清了屏幕上那三个字,张磊。
“你怎么还存着他电话?”我盯着苏强。
“姐,他帮过我。”
“他帮你?他拿什么帮你?钱吗?他不是没借吗?”
苏强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有些事,以后再说。”
“你现在说。”
“现在不是时候。”他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你别开了,我叫代驾。”他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他那杯没喝完的啤酒发呆。
他帮过我。苏强说的是“帮”,不是“借”。
这两个字不一样。
05
一周后,我又去了紫金花园。
这次我提前做了准备。我把弟弟公司上市招股书发了彩打,厚厚一叠,封面上苏强的照片印得清清楚楚,标题写着总市值二十三亿。
还特意穿了最贵的套装,拎了三万块的包。
我站在小区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我说找八栋302的业主,保安打了个电话核实,才放行。
电梯里的镜子照着我。妆画得很精致,口红是豆沙色,刚做过的头发披在肩上。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成功”。
可到了302门口,我按门铃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开门的是王秀兰。
她看见我,脸立刻拉下来,“你怎么又来了?”
“王姨,我来看看你。”我笑着,把资料递过去,“我弟弟公司上市了,这是资料,你看看。”
她扫了一眼,没接,“上市了不起啊?雅文她爸那个厂子去年就上市了,你知道市值多少吗?六十多亿呢。”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是我跟你吹,雅文这姑娘,从小就是富贵命。不像有些人,家里穷还非要攀高枝。”她说着,往屋里喊了一声,“雅文,水烧好了,你去泡个脚。”
“来了,妈。”陈雅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甜腻腻的。
我看见她挺着肚子走过来,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裙子,脚上踩着那双手工棉拖鞋。王秀兰赶紧扶她坐下,又蹲下身子帮她脱鞋。
“你这孩子,脚都肿了,妈给你按按。”
陈雅文有些不好意思,“妈,我自己来就行。”
“你怀着孩子呢,别动。”王秀兰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我就站在门口,像个小丑。
“王姨,你不是说咱俩没关系了吗?怎么还给她当保姆?”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她抬起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给儿媳妇干活,天经地义。你要是还在这碍眼,别怪我赶人。”
“你,”
“够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我转身,看见张磊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看样子刚下班回家。看见我,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能来吗?”我笑着,但那笑连自己都觉得假,“我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妈。”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那是你以为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弟成功了吗?二十三亿市值,他现在是家族骄傲了。你要是当年听我的,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张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苏敏,你弟成功,我替他高兴。但这跟我跟你之间的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当年不就是嫌我家穷吗?”
“我从来没嫌过你家穷。”
“那为什么不借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你弟找的那条路,风险太大,直接给他钱是害他。”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他现在成功了!”
“正因为成功了,你才更应该明白,他要的是方向和方法,不是我的钱。”
“你少在这说教!”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就是自私!你不想承担风险!你,”
“苏敏。”他打断我,“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雅文很善良,我跟我妈都很喜欢她。你也有你的生活,别再来打扰了。”
“你……”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就不觉得可惜吗?”
他摇摇头。
“我现在的日子很好,没什么可惜的。”
他推开门,陈雅文站起来,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王秀兰跟在后面,扶着陈雅文的腰。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张磊说着,关上了门。
门在我面前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陈雅文脚上那双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莲花。
王秀兰亲手纳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把门推开,最后却只是把手按在门上。
手机突然响了,是苏强。
“姐,你在哪?”
“我在……”我的声音哑了,“紫金花园。”
“你又去找他了?”他语气急了,“姐,你听我说,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你现在必须知道,”
“什么事?”
“张磊他……他帮了我很多。那年我公司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是他帮我托的关系,拉到一笔关键投资。”
“什么关键投资?他不是没借钱吗?”
“他确实没借给我钱,但他,”苏强顿了顿,“他用自己的人脉,帮我找到了投资人。要不是他,我那公司早就倒了,更别说上市了。”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姐,你能不能别闹了?张磊从来没亏欠过咱家,是咱家亏欠他的。”
我倒退一步,靠在墙上。
门里传来王秀兰的笑声:“雅文,把这碗鸡汤喝了,妈专门给你炖的。”
“谢谢妈。”
“傻孩子,跟妈客气啥。”
我推开前夫家的大门,满心以为他会为我弟弟的成功懊悔。可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她挺着孕肚,脚上穿着婆婆亲手纳的棉拖鞋。婆婆从厨房端出红枣汤,笑着喊“雅文慢点喝”。一瞬间我成了笑话,我引以为傲的亿万富豪弟弟,在他们眼里或许还不如一碗汤值钱。
06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王秀兰的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陈雅文在说孩子踢她了,张磊问她要不要吃水果。
他们的日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按了电梯,走进去,靠在角落的扶手上。电梯的镜子里,我的口红有点花了,头发也乱了,三万块的包拎在手里像块石头。
出了小区,我坐在车里,给苏强打电话。
“你刚才说,张磊帮你找到了投资人?”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我公司吧。”
“你就在电话里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年我公司快倒闭,账上只剩二十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找张磊借钱,他说不借。”
“然后呢?”
“然后他跑了好几趟外地,帮我约了一个投资人。那人叫周总,做风投的,后来投了我五百万。”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他不让我说。”
“为什么?”
苏强叹了口气,“姐,你觉得咱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住。
“咱妈那个人,一辈子就认钱。”苏强弱弱地说,“当年你嫁给张磊,咱妈嫌他家条件不好,没少给你脸色。后来你离婚了,她高兴坏了,整天催你找有钱人。张磊是怕,怕你知道他帮了我,咱妈就会有别的想法。”
“什么想法?”
“你觉得咱妈会怎么想?张磊帮了咱家这么大的忙,那咱家是不是欠他的?你是不是得去还这个情?”他顿了顿,“张磊不想让你为难。”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
“姐,张磊这个人人品真的没问题。他当年不借钱,是真的觉得我那个阶段拿钱没用。后来他愿意帮我,是因为看到了公司的起色。他是个讲原则的人,不是针对你。”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么样?你们已经离婚了。他不想让你觉得亏欠他。”
“可我现在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苏强语气有点重,“姐,他已经结婚了,陈雅文都有孩子了。你觉得你现在去告诉他,说你知道了,他会改变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会的。”苏强自己给了答案,“他过得好好的,不需要你的感谢,也不需要你的愧疚。”
我挂了电话,趴在方向盘上哭起来。
哭自己这两年的得意,哭那张一百二十万的购车单,哭今天穿的这套套装。
我想起离婚那天的事。
那天我收拾东西,张磊站在门口,帮我拎箱子。我说你后悔吗?他没说话。
我上了出租车,从后窗看见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是在看我,现在想来,或许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过去。
那时他爸已经病重了。
我翻出手机,找到张磊父亲的名字。那个老人对我一直不错,每次我去他家都笑眯眯的,还说“小敏这孩子心眼实”。
可离婚后我再没联系过他。
苏强告诉我,张父一年前去世了,肝癌晚期。
葬礼那天,张磊给我打过电话。我在出差,看了一眼来电,以为是来诉苦的,就没接。
后来我也没回。
我想不通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
副驾驶上放着那份厚厚的招股书,苏强的照片光彩照人。我拿起来翻了翻,那些数字以前让我自豪,现在只觉得可笑。
张磊说得对,我弟的成功,是他自己的本事。跟我炫耀,跟我扬眉吐气,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发动了车,开到一家小酒馆门口。
老板认识我,“苏姐,今天怎么自己来了?”
“给我来半斤白的。”
他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酒端上来,我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辣,辣得嗓子疼。但心里的那股火,好像更疼。
我喝完第二杯,又倒第三杯,手机响了。
是苏强。
“姐,你在哪?”
“喝酒。”
“你回去没?”
“没有,我在喝酒。”
他沉默了一会儿,“姐,你别喝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没事。”
“张磊他爸的事,不是你的错。”他说。
“那谁的错?”我反问,“我的。我总觉得是他对不起我,其实是我对不起他。”
“姐,”
“你知道我今天穿得多好看吗?”我打断他,“三千块的衬衫,三万块的包,还有那辆买了一周的车。我以为他能后悔,能觉得错过我是他的损失。”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他老婆穿着他妈的棉拖鞋,他妈在给她炖汤。”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二十三个亿,都比不上他老婆脚上那双布鞋。”
苏强没说话。
我在酒馆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叫了代驾回了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暗得很。我扶着墙往上走,走到三楼时看见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我妈。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你这死丫头,怎么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干嘛?”
“我跟你说个事。”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弟弟不是上市了吗,咱家现在有钱了。妈给你介绍个人,做房地产的,四十出头,离异,没小孩。家里有好几套别墅,条件特别好,”
“妈。”我打断她,“我不见。”
“为啥?”
“我不想找。”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你弟都那么能耐了,你也不能落下来啊!找个有钱的,以后咱家就更,”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楼道声控灯都震亮了。
她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皱纹里写满算计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我累了,你回去吧。”
“你,”
“回去。”我推开门,关上了门。
手机还在震,我没接。
苏强打来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
张磊的声音、王秀兰的笑声、陈雅文的棉拖鞋,全搅在一起。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他帮过我。
张磊帮过我弟,帮过苏家,帮过我这个早已跟他不相干的人。
而我呢?
我在他爸去世那天,挂了他的电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里还有前两天晒过的阳光味儿。
可我心里,全是灰的。
07
苏强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他没熄火。
“姐,你别多想。”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张磊哥帮我的事,我早该告诉你。”
我没说话。
“可他交代过,不能说。”苏强转过头,“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想。”
“我妈?”我嗓子发紧,“关她什么事?”
苏强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个周总,是张磊跑了四趟外地才约上的。”他顿了顿,“那时候公司快撑不下去了,账上只剩十几万,工资都发不出。我找银行,找了好多投资机构,没人理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苏强苦笑,“你那时候刚离婚,一个人在北京上班,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攥紧包带。
“何况,”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欠他。”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明暗交替。
“那你怎么就接了?”我问。
“因为公司是你的主意。”苏强说,“你还记得吗?那年过年回家,你在饭桌上说,现在做企业服务的SaaS有前途,让我试试。我爸我妈都不信,说你不务正业。”
我记得。
那顿饭我爸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供我上大学出来,就干这个?我妈在旁边附和,说考上北大有什么用,还不是跟弟弟抢生意。
“当时只有你支持我。”苏强说,“我就想,不能让你的眼光白费了。”
我鼻子一酸。
“张磊哥知道这事,他知道公司是你的想法。”苏强声音低下去,“所以他帮我,就是帮你。”
眼泪掉在手背上。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张磊看不起我弟弟,觉得他势利,可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苏强一句不是。他拒绝,是拒绝把钱直接给苏强,但这个“直接”两个字,我从来都没想过。
“姐,你别怪他。”苏强说,“他也有他的苦衷。”
我擦掉眼泪。
“什么苦衷?”
苏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下车,上楼,开门。
屋子里还是黑的。客厅的灯坏了一周,我懒得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明天相亲的事别忘了,那人是做房地产的,自己开保时捷。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
去他的保时捷。
我去卫生间洗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32岁,皮肤还行,眼角有点细纹。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这张脸,张磊看了六年。
六年前他娶我的时候,我妈嫌彩礼少,嫌他买不起婚房。王秀兰也嫌我,嫌我家穷,嫌我弟弟没出息。整个婚礼,两家人没一个人真正高兴。
可是张磊高兴。
他在婚礼上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苏敏,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我真信了。
后来呢?后来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说谁家女婿送了丈母娘金镯子,谁家女婿给老丈人买了车。我不说,但张磊能看出来。
他问过我,你是不是嫌我赚得少?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你妈太像了。
当时我恼了。什么叫跟我妈太像?我妈是贪钱,可我不是。
现在想想,我确实是。
我出去吃饭要拍照发朋友圈,逛街买包要晒标签,发工资要告诉亲戚我月薪两万。这些动作,我妈做是虚荣,我做是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翻到张磊的号码。
那天他爸去世,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当时我正跟同事出差,开会,手机静音。后来看到未接,也没回。
我以为是他骚扰我。
那段时间他确实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我认定他后悔了,想复婚。我想让他急,让他求我,让他知道我苏敏也有今天。
可谁知道,他打电话是想告诉我,他爸走了。
他爸人很好,退休教师,不爱说话,每次我去他家都悄悄给我塞钱。说,小敏,自己攒着,别让你妈知道。
我拿了,连谢谢都没说出口。
现在想说,也说不出口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磊发了条微信:“能见个面吗?”
等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好。”
约在恒隆一楼的咖啡厅。我到得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外面太阳很大,九月底的天气,还有秋老虎的余热。
张磊准时到。白衬衫,黑裤,比以前瘦了点。他坐下,要了杯美式,没加糖。
“谢谢。”我说,“帮我弟弟的事。”
他没接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苏强都告诉我了。”我看着他,“你帮他找到周总,五百万投资,你还跑了四趟外地。”
“他需要那个钱。”张磊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借?”
他放下杯子,看我一眼。
“你弟弟的公司,你也知道的,两年亏了三百多万。”他说,“那时候他的商业模式根本跑不通,烧钱烧得很厉害。我把钱借给他,大概率打水漂。不是钱的问题,他手里有钱,就不会逼着自己去找路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我帮他找投资人,是觉得他那个方向是对的,只是时机和节奏没把握好。投资人会盯着他,逼他调整,逼他成长。比我把钱给他强。”
我听了,有点发愣。
“你……”我张了张嘴,“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就能理解?”张磊反问。
我沉默了。
不能。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弟弟被人看不起,我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哪听得进去这些。
“我知道你妈一直觉得我没本事。”他说,“你也是。”
“我不是,”
“苏敏,你看着我的眼睛。”他说。
我抬起头。
“你弟弟刚上市,你就来找我。”他顿了一下,“不是想告诉我,你当初离婚是正确的吗?”
我说不出话。
“你没想过,你弟弟上市跟我有没有关系。你只想着,现在你赢了,你可以回来耀武扬威了。”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可你耀武扬威的对象是谁?是我。是我,也是你婆婆,对吧?”
“不是,”
“那为什么你要来我家?为什么要在王秀兰面前秀你的招股书?”
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其实离婚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你。”他说,“想我们这六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把你妈那套价值观当回事了。”
“你总觉得,钱可以证明一切。你弟弟有钱了,你就值钱了。我娶了陈雅文,也是因为钱。”
“可苏敏,陈雅文家确实有钱,但我娶她,是因为她从不用自己家的钱压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弟弟上市之后你来找我,我就知道,你还是老样子。”
我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的拉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站起来,“但回不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苏敏,你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但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让我后悔,是怎么让你自己不后悔。”
他走了。
我在座位上坐了半小时,咖啡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手机响了,是苏强。
“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
“说。”
“其实张磊哥帮我找周总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他说,这个钱不论公司发展成什么样,都不能让你知道。”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为什么?”
“他说,你自尊心太强。要让你知道了,你肯定会觉得欠他的,搞得你难受。”
我眼泪掉下来。
“还说,你要是一辈子不知道,也挺好。”
挂了电话,我在咖啡厅哭得像个傻子。
服务员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她送了一张纸巾,走了。
外面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我身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把眼泪逼回去。
张磊说回不去了。
我明白。
我不是明白他说回不去了,我是明白为什么回不去了。
因为两年里,他没有等过我,他不恨我,他只是不想再爱我了。
09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
我打开手机,看到苏强发来的短信:“姐,放下吧,你值得更好的。”
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什么叫值得更好的?我有什么资格值得更好的?我花了两年时间,把一个从来不欠我的人当成敌人。我用他的不借钱证明他势利,用他的再婚证明他的背叛,用他的隐瞒证明他的心虚。
可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在我最糊涂的时候,选择了一条让我痛但让我弟弟能活下去的路。
而我,用这痛折磨了他两年。
他在失去父亲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在做我的复仇大梦。
他在帮我弟弟跑投资的时候,我在想怎么让他后悔。
他在婚礼上牵另一个女人的手时,我在家数我那二十三亿的市值的股份。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从小到大,我一直活在一个故事里,我优秀,我努力,我考上好大学,我嫁给好男人,我弟弟发达了,我就能翻身。
可这个故事是我妈编的。
她从小就告诉我,要找个有钱人,要让弟弟有出息,这样你就有依靠了。
可依靠是什么?
是拿来炫耀给别人看的吗?
我打开相册,翻到以前跟张磊的照片。那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在我租的小房子里,他穿着围裙炒菜,我在旁边拍他。他回头冲我笑,说,别拍了,来搭把手。
那时候真的穷。一个月房租两千,吃饭都不敢点贵的。但那时候我好像没那么焦虑,至少不会拿他跟别人比。
是后来我妈来的次数多了,开始念叨谁家嫁得好,谁家女婿多有钱。
张磊问过我,你嫌我穷吗?我说不嫌。我确实不嫌,但我妈嫌。
我那时候没想过,我妈嫌,跟我自己嫌,有什么区别。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明天的相亲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三十多岁了,还在等什么?等人回头找你啊?人家都结婚了,你还,”
“妈。”
“什么?”
“我过两天回家,把你的卡还给你。”
“什么卡?”
“你在我这存的那张卡。”我说,“从小到大,你给我花的钱,我算了一下,大概十二万。加上利息,我还你十五万。”
“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欠你的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挂我妈的电话。
从小到大,我不敢。我不敢顶嘴,不敢拒绝。她把所有的希望压在我身上,压在我弟弟身上。她穷怕了。
可我也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楼下是个菜市场,大爷大妈在讨价还价。卖豆腐的大姐扯着嗓子喊,今天豆腐新鲜。买肉的大叔在切五花肉,切一刀,称一称,再切一刀。
这些人在我眼里,以前就是穷人。
可现在看,他们活得挺踏实的。
我想起以前跟张磊去菜市场,他拎着菜袋子,我在后头跟着。他说苏敏,将来咱们也要这样,过点普通日子。我说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就不能想点别的。
他说,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出息。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10
卖车那天我起得很早。
中介来了两个小伙,围着车转了一圈,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其中一个小伙说:“姐,您这车才开了不到两个月,真舍得?”
我说:“开不惯。”
签了字,看着他们把车开走。尾灯在小区门口闪了一下,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手机里还有苏强发来的消息:“姐,车怎么了?被人刮了?”
我没回。
租公寓的事也很顺利,一室一厅,朝北,光线不太好,但便宜。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看我一个人签合同,多嘴问了句:“姑娘一个人住啊?”
“嗯。”
“挺好,”阿姨把钥匙递过来,“一个人清净。”
搬进去那天我买了新的床单被套,浅灰色的。铺床的时候想起以前家里那套碎花的,还是结婚时婆婆挑的,说年轻人不能太素净。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晚上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周围堆着几个纸箱,还没拆。窗户开着,外面有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我打开手机,翻到张磊的微信。
对话停在半年前,我发过一条消息,他没回。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
“张磊,对不起。”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点了发送。
我放下手机,继续拆纸箱。里面是些衣服,还有几本书。我随手翻了一本,是以前买的烘焙书,封面上有张图片,蛋糕做得很好看,奶油裱花整整齐齐。
我一直想学做这个。
可这些年里,我总在忙别的事。忙工作,忙应酬,忙盯着别人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手机震了一下。
张磊回了一条:“祝你找到真正的自己。”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把那本烘焙书放在了床头柜上。
第二天我给公司递了辞职信。
主管很意外,问我是不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我说没有,想自己做点事。主管沉默了一下,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别冲动。
我说不是冲动。
出了公司大楼,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天。
这些年我总是在赶路,赶着证明自己,赶着让别人看得起。可到底要去哪儿,从没认真想过。
现在不用赶了。
烘焙店的事我筹划了一个月。找店面,办执照,装修,买设备。钱是这些年攒的,加辞职时结的工资,刚好够。
苏强打过几次电话,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
他沉默了一下,说:“姐,你变了。”
我说没变,只是不想再那样活了。
开业那天没什么客人,我自己烤了一盘曲奇,坐在店门口吃。阳光很好,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想起上回挂电话时她愣住的声音。
我接了。
“妈。”
“你在哪儿呢?听说你辞职了?好好的班不上,你疯了啊?你弟有钱你就这么糟蹋?你看看人家谁谁家的闺女,”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开了一家店,挺好的。”
“开店?你开什么店?能挣几个钱?你看看你,”
“妈,我过段时间给你打钱。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我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断电话,端起那盘曲奇,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有点甜,有点脆,是我想要的味道。
挺好的。
11
一年后的事,说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我的店从一家变成了两家,少了点,但够养活自己。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揉面,烤面包,等着第一批客人推门进来。
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喜欢买我做的吐司,说没有添加剂。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喜欢买蛋挞和泡芙,下午茶时间的单子总是最多。
我雇了两个人,一个小姑娘负责收银,一个中年阿姨负责打扫。日子不赶,但也不闲。
那天是周末,我去总店对账。
店里人多,我站在柜台后面帮小姑娘打包。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进来。
三十二岁的人了,比从前圆润了一点,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件浅色的针织衫。她身后跟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是王秀兰。还有陈雅文。
我愣了一下。
陈雅文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笑了笑,点了下头。她也笑了,不太自然,但也没有恶意。
“来买面包?”我主动开了口。
“嗯,”陈雅文指了指展示柜,“小孩想吃。”她回头叫了声,“妈,你想吃什么?”
王秀兰走过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一年前她对我说“总算有点骨气”,说完就走了。现在她站在我的店里,墙上挂着我的营业执照,营业执照上写着我名字。
“生意还行?”王秀兰问。
“还行。”
“这是你自己做的?”
“面包是,蛋糕也是。”
王秀兰没再说话,低头看了看展示柜里的东西。陈雅文选了蛋挞和肉松包,王秀兰看了看,说再来个蛋糕吧。
我帮她们打包好,递过去的时候说了句:“慢用。”
王秀兰接过袋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头发白了不少,走路也有点驼背了。以前她总是背挺得直直的,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现在她跟在陈雅文后头,拎着购物袋,安安静静的。
陈雅文推着婴儿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姐,”她突然说,“保重。”
我说:“你也是。”
门铃铛响了一下,她们出去了。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陈雅文蹲下来给小孩理了理衣领,王秀兰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
我拿起一块抹布,把柜台上的碎屑擦了擦。
这时门又响了。
我抬头,看见张磊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灰色衬衫,比从前清瘦了些。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来接她们,”他说,“车在门口。”
“嗯。”
“店里挺漂亮。”
“谢谢。”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往里走了两步,看了看墙上贴的照片,都是我做的一些蛋糕。他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我记得,你以前在家做过。”
“嗯,那是第一回做,烤糊了。”
他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我,说:“苏敏,你看起来挺好的。”
“是挺好的。”
“那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我说你付你自家的单干嘛,他笑着说总不能白吃。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张磊。”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跟以前的都不一样,没有责任,没有失望,没有亏欠。
就像对一个老朋友。
他说:“走了。”
我说:“一路顺风。”
门铃铛响了三下,他出去了。婴儿车推过马路,陈雅文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
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喝了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强发来的消息:“姐,下周新店开业,我来尝尝。”
我说:“好。”
风吹过来,有点凉,桂花的味道很淡很淡了。
我回到店里,继续揉面。面粉沾在手上,黏黏的,我搓了搓,又加了些水。
那个下午过得很快,客人们来来走走。有个小女孩进来买了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口说好吃,她妈妈又买了两个带走。
我在柜台后面站着,看着外面那条街。
街对面的包子铺老板娘正往蒸笼里加包子,烟冒上来,白茫茫的一片。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我推开前夫家的门,以为自己是赢家。想起张磊在咖啡厅里说的话,他看我的眼神。想起我妈在电话里的语气,想起苏强发来的那句“你值得更好的”。
也想起那些夜里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觉得一切都完了。
可什么都没完。
只是不一样了。
我拿起一块新烤的吐司,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软软的,热热的,有麦子的味道。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一个小伙子探进头来,问:“老板还有面包吗?”
我说:“有,刚出炉的。”
他笑着走进来,领口上别着工牌,应该是附近公司的。
我帮他装了袋,他扫码付钱,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我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看见张磊发了个朋友圈。是一张照片,陈雅文抱着孩子站在广场上,后面有喷泉,阳光打在脸上,很好看。
我点了个赞。
然后关了手机,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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