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九千二,老伴才两千一,AA制三十五年。
她嫌钱少跑去给半瘫老头做护工,我嫌丢人。
儿媳临产催她回来,她冷冷拒绝。
我骂她丢人现眼,她只回了一句“你来看了再说”。
我气冲冲上门,拐杖举到半空,推开门——整个人僵住了,拐杖咣当掉在地上。
(一)
退休那天,我攥着红色退休证,在市重点高中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三十五年,数学教师,最后五年兼年级主任,退休金核到九千二。在同龄人里头,这数算拔尖的。
回到家,张桂兰在灶台前炒菜,油烟熏得她眯着眼。
"证拿到了?"她头也不抬。
"拿到了。"我把证往茶几上一搁,靠进沙发里,把"九千二"三个字咬得很重,"下个月到账。"
她锅铲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翻开账本,开始算每月开支。物业三百,水电气四百,伙食一千五,杂费两百,每笔列得清清楚楚。
"还是AA。"我抬眼,"你出六百伙食,再出两百物业水电,一个月八百。你退休金两千一,扣掉以后还剩一千三,够了吧?"
她退休前在街道办当会计,退休金两千一,不到我的四分之一。
张桂兰端菜出来,搁桌上,坐下盛饭。
"我能不能按比例分?"她声音不大,像怕说错话,"你九千二,我两千一,差了四倍多。按比例的话——"
"那不行。"我夹块鸡肉,嚼得咯吱响,"凭什么我挣得多就多出?这些年我加班加点,带毕业班,带竞赛,哪一项不是拿命换的?结婚说好了经济独立,谁也不靠谁。"
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我多。退休这几年她老得快,大概是在家闷的。
过了会儿,她搁下筷子。
"我想出去找点活干。"
"找活?"我皱眉,"你都五十八了,干什么活?在家做饭看看电视,不挺好?"
"社区在招住家护工,月薪四千三,包吃住。"
"护工?"我把筷子拍在桌上,"你一个退休会计,去给人擦身子换尿布?我赵文昌的老婆干这个,说出去我脸往哪搁?"
"伺候人怎么了?"她站起来收碗,"凭本事挣钱。"
"你就是不会规划。"我靠回沙发,"两千一不够花,你省着点。少买那些没用的东西,够的。"
"我没买什么没用的东西。"她声音低低的,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没理会。三十五年,家里的钱从我手里过,她没说过半个不字。这次也是一样——我以为。
第二天一早,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早饭在锅里,热一下吃。我去社区了。
我九点多起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过了三天,她回来收拾行李。
"谈成了,明天去雇主家,住家,一个月休两天。"
"雇主家什么情况?"
"东港区,一个半瘫的老头,侄子在外地,顾不上。"
"那活不重。"我翻着报纸,"你好好干,记得每月给我打八百。"
"知道了。"
她从衣柜里翻出几件旧衣裳塞进旅行包,最新的一件还是五年前在批发市场买的。
我瞥了一眼,"带这么多干嘛?雇主家又不是没衣柜。"
"以防万一。"她低声说。
晚上六点,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
"走了。"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我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
一个人待着真舒坦。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有滋有味。早上睡到自然醒,随便煮个面或热个包子。吃完去小区花园下棋,跟一群老头杀得昏天暗地。下午去公园钓鱼,或者在家研究旅游攻略。
退休了,该出去玩玩。
我报了个去北岳景区的团,五天四夜。报完名又买了套新户外服和一台单反相机。第一次退休旅游,得体面。
出发前给张桂兰发短信:去北岳景区玩几天,下周二回。
她回:好的,注意安全。
我问:你那边怎么样?累不累?
过了很久,她回:挺好,不累。
我没多想,收拾行李去了。
北岳景区回来,拍了上百张照片,发到朋友圈。老同事们纷纷点赞,说退休生活比上班还精彩。
接下来几个月,又去了南城和南境雨林。每次都拍很多照片,笑得像年轻了十岁。逢人就说,退休金够花,老婆也有工作,各过各的,谁也不拖累谁。
每月十五号,退休金到账。我拿一部分旅游,一部分零花,剩下的存起来。看着账户数字往上蹿,心里特别踏实。
每月二十号,张桂兰准时转八百过来。我收到后回条短信,她回一个字:嗯。
有时候我问她那边怎么样,她回:还行。
对话总是这么短。我不在意,钱到就行。
(二)
中秋节,儿子赵明远张罗了家族聚餐,订了家馆子,两桌人。
张桂兰难得回来一天。她换了件干净衣裳,但明显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手背上多了几块老年斑。
我没太在意,忙着跟亲戚们聊天。
席间,二弟媳问起张桂兰最近在干什么。
"她啊,"我端着酒杯,笑了一声,"去做住家护工了,伺候个半瘫老头。"
满桌人看过来。
"桂兰姐去做护工了?"二弟媳筷子停在半空。
"可不是嘛。"我摇头,"退休金两千出头,在家不够花,非要出去干。我说你歇着吧,她不听。"
"那也挺好的,"三叔公了口,"凭劳动吃饭,不丢人。"
"是不丢人。"我喝了口酒,"可你想想,我一个退休高级教师,老伴出去给人擦身子换尿布——说出去,人家怎么看我?"
张桂兰坐在我旁边,筷子夹着一块冬瓜,手没动。
"一把年纪了还伺候别人,丢人现眼。"我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半桌人听见。
满桌安静了几秒。
张桂兰把那块冬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抬头。
"明远他妈辛苦了大半辈子,该歇歇了。"三婶打圆场。
"我也这么说。"我搁下酒杯,"可她非要挣那份钱,我能怎么办?"
张桂兰始终没说话。她吃完饭,默默收拾碗筷,进厨房洗碗。
散席后,赵明远送亲戚出门,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爸,"他站在我面前,"你刚才在饭桌上说妈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我摆手,"我说的不是事实?她去做护工,我说丢人,那不就是丢人嘛。"
"妈也是为了贴补家用。"
"她那点退休金不够花,出去挣,我不拦着。但说出去难听,这也是实话。"
赵明远看了眼厨房方向,没再说话。
张桂兰从厨房出来,擦干手,拎起旅行包。
"我回去了,雇主那边走不开。"
"这么急?明天再走。"
"不了。"她声音很平。
我看着她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她瘦削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门关上后,赵明远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靠回沙发,拿起手机刷视频。
(三)
又过了两个多月,赵明远打电话来,声音里满是兴奋。
"爸!小萱怀孕了!刚查出来,两个月。"
"真的?"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大喜事!"
"爸,孩子生下来能不能让我妈回来带?"赵明远说,"小萱她妈身体不好,帮不上忙。"
"没问题!"我一口答应,"到时候让你妈回来。她干护工快半年了,也该回来享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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