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翱：考古发现与“文化探源”之八 人类衣服的起源

在现代社会背景下，“衣服”对人类而言，已经成为具有御寒保暖，美化自我，显示族群身份、个性或社会身份甚至财富等诸种功能的重要文化性物品，有人类“第二性征”之称。然而，如果我们走进历史博物馆，经常会见到在原始社会展览部分出现一群赤身裸体的“原始人”，或至多在“原始人”的阴部挂几片树叶“遮丑”，就是说，在远古时代，人类是没有衣服的，衣服是人类文化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那么，衣服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来的呢？

许多学科都关注过衣服的起源研究，如历史学、考古学、人类学、轻工纺织界、服装设计界、工艺美术界等，不同学科对衣服的起源提出了各种假说。检诸文献，主要有身体保护起源说、适应气候起源说、人体装饰起源说、人性羞耻起源说、两性吸引起源说、图腾巫术起源说等，但没有一种说法可以成为定论。在中国早期历史文献中，有黄帝时“伯余之初作衣”“胡曹作衣”等传说，但这些是无法说明衣服起源的真实时间的。“衣服”作为一种物质形态的文化，只有借助于考古学才能寻求到其起源的时间和地点。当然，由于服装的质料如麻、丝、棉等都属于植物纤维，皆为有机类物质，更早期的服装可能还是用兽皮、树皮、树叶、羽毛等制成，在一般环境状态下极易腐烂，作为远古时代的物品，很难保存到今天，这些又是考古界在研究衣服起源方面遇到的难题。

不过，探索衣服起源的考古资料也不限于具体的衣服类实物，相关的资料包括以下内容：

①残存的衣服遗物或遗迹，或纺织品残件；

②用于缝制衣服的骨针、骨锥或植物纤维、纺线等遗存；

③用于纺纱织布的工具，如纺轮、原始织机或织机零部件等；

④穿有衣服的人体塑像，包括陶塑、石雕、玉雕人像等；

⑤穿有衣服的人体画像，如史前岩画、彩陶上的人体画像、史前地画或壁画中的人像等；

⑥与衣服原料相关的遗存，如经人类加工过的麻、丝、棉、革残留物，家蚕或蚕蛹遗存、衣服染色原料等；

⑦直接发现埋藏在冻土中或与空气隔绝的环境中的远古时期穿有衣服的人类遗骸；

⑧其他稀见佐证材料等。

科学家们最初是通过对剥兽皮用的石质工具进行测年研究，认为原始人大约在30万年前左右穿上了兽皮衣服。在此之前，人类从400万年前左右诞生直到30万年前左右，一直都是裸体状态。能够有实物证明的材料发现于俄罗斯北部的冰冻岩层中，那是一具10万年前的男孩遗骸，他穿着皮革裤和靴子，这证明人类最初的衣服是用兽皮类材料做成的。有趣的是，在中国历史文献中也有类似说法，如《后汉书•舆服志》讲“上古穴居而野处，衣毛而冒皮，未有制度”。在俄罗斯莫斯科附近，发现过3万年前人工缝制的皮毛短裤和套头衫，以及为缝制兽皮服装使用的原始剪刀、刮刀、骨针等。在法国发现的3万年前的克罗马农人岩画中，出现了男、女都穿有衣服的岩画，男的穿半截裤，女的穿吊钟状裙或扎着腰装蓑类的衣物。此外，2003年8月17日，德国科学家在《现代生物学》杂志上发表研究报告，说通过对人类头虱和体虱在7万年前分开的现象研究，认为人类可能在7万年前开始穿上衣服，理由是体虱会寄居在人的衣服上。但是这一说法受到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古人类学家伊恩•塔特索尔（IanTattersall）的反对，他认为如果30万年前的穴居人没有穿衣服，为了经受冰河时代的气候，他们的身体将需要额外多出67公斤的脂肪，如果是这样的体重变化，在古人类的骨骼研究中应该有所表现，但目前却无此证明。从他们的一系列研究中也可以说明，人类衣服的出现，最初应该与御寒保暖有关。至于衣服的其他功能，可能是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不断地为适应生活、社会、生理、心理及其他社会性需求而出现的文化扩张的结果。

在中国，目前旧石器时代的衣服实物未能发现，不过，在旧石器晚期的湖南石门县燕儿洞遗址、福建三明市三元区船帆洞遗址都发现了骨锥，年代大约距今2万~3万年间，这种骨锥可能与缝制毛皮类衣服有关。特别是在北京周口店山顶洞人遗址中发现了1.8万年前的骨针，考古学家们都认为它是缝制衣服的工具。

北京周口店山顶洞人遗址出土骨针

根据范福军先生收集的欧洲和西亚地区的考古学资料，并结合中国发现的相关资料，可以认为，人类大约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穿上了使用植物纤维材料编织而成的衣服。最早用于衣服的纺织材料是麻类植物纤维，在瑞士曾发现过距今1万年的亚麻布残片；在中国河北徐水1万年前左右的南庄头遗址，也发现了可能与纺织技术有关的陶器绳纹纹饰；在湖南道县玉蟾岩遗址，出土的1.2万年前的陶片上也出现了类似纺织印痕的纹饰；在广西桂林甄皮岩遗址，发现了大约是1万年前的骨针。可见，在新石器时代早期，中国南北方地区都出现了纺织技术或采用纺织技术制做的衣服。此外，在西亚的土耳其境内，发现过8000年前的毛纺织物残片，在印度发现过距今5000年左右的棉织物残片。可以这样说，人类过着裸体生活的时间有350万年左右，穿兽皮兽毛缝制的衣服大约有30~40万年左右，而穿上用植物纤维纺织并缝制的衣服大概在1万年左右。就是说，广义的衣服起源的时间已经有了30多万年，而狭义的具有现代服装意义的衣服，起源时间则在1万年左右。

人类一旦掌握了植物纤维纺织技术，衣服的发展就日新月异了。在中国新石器时代中晚期（早期约距今9000~7000年；中晚期约距今7000~4000多年）的遗址中，已有多处发现与衣服制做有关的实物材料，如广西邕宁顶蛳山遗址发现的骨针；河北武安磁山、河南新郑裴李岗等新石器遗址都出土了骨针。河南灵宝西坡遗址发现了覆盖于墓室盖板上的3幅纺织物以及覆盖在大口缸上的麻布痕迹；河南荥阳青台遗址发现了平纹麻纺织品和平纹及螺纹丝织品，证明我国在5000年前已出现了丝织品，这为中国后来能成为世界上的“丝绸之国”开启了先河。在江苏苏州草鞋山遗址，发现了纬起花的螺纹葛布织物；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发现了用于纺织的原始织机；湖州钱山漾遗址出土了丝织品等。在河北正定南杨庄遗址发现了5500年前的陶蚕蛹，山西夏县西阴村遗址则出土了经过人工割裂的半个蚕茧，郭郛先生认为，今河北正定地区早在5500年前就成为我国养蚕或养蚕缫丝织绸的传播地区之一。至于骨针、骨梭、纺轮等与衣服及纺织活动有关的器具更是大量出土，仅西安半坡遗址中就发现了陶纺轮52件。而且，纺轮基本上都发现于女性墓葬中，表明“男耕女织”的经济结构早在六、七千年前已经完全形成，中国女性先民在纺织技术及服装制作方面作出了巨大贡献，没有她们的持久的辛勤劳动，就没有中华民族服装文化的不断进步和惊人成就。

青海大通孙家寨遗址出土舞蹈纹彩陶盆

传统观点认为舞者为裸体男性，但近年来有学者认为舞者为上扎发辫、下着长裙的女性。

西安半坡遗址出土陶纺轮

除了与衣服有关的纺织品、纺织工具和缝制衣服的器具之外，新石器时代穿有衣服的人像也多有发现。如甘肃出土距今5000多年的彩陶绘画上有穿着“上衣下裳”的人像；安徽凌家滩、南京高淳朝墩头遗址中发现的玉雕人像，都穿有考究的衣服，并戴有冠帽。至于世界其他地区，新石器时代中晚期也已出现高度成熟的服装体系。也可以说，到了6000多年前左右，世界上各主要文明区都形成了具有自身特点的衣服织造技术和服装制度。至此，人类的服装起源阶段已经基本结束（在非洲，至今还有裸体生活的少数民族），随着5000年前左右世界文明国家的出现，服装又成为区分阶级、阶层等种种社会等级的重要象征和标志物，从而开始了更为复杂的历史进程。

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出土直立玉雕人像

人类在自己的文化发展历程中，发明和丰富了服装，这无疑是一种伟大的物质与精神进步，然而，在文明诞生之后，服装也成为了阶级压迫、性别压迫、民族歧视、社会不平等不公正的重要“帮凶”，人类越来越远离裸体生存时期的那种赤子之心，变得越来越复杂，衣服承载着越来越多的阴暗心态。为此，在现代文明的进步中，人们开始追求服装功能的本真，认识到“不以衣帽取人”才是为人之道，这样即可还原衣服最初拥有的功能——“保暖御寒”和“仪表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