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见张陈芳时,她正站在墙头破口大骂。
因为邻居家的鸡跑到她菜园里啄了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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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拉着我悻悻地站在一旁,等到她骂够了,才拉着我的手向前。
【妈……】妈妈怯弱地开口,几近恳求,【迟迟这孩子,您带一下吧。】
张陈芳撩起眼皮:【你是谁?这孩子是谁?关我什么事?】
她自顾自撵鸡,随后一边拔被鸡啄烂的菜一边咒骂。
比之前骂的还要凶。
就像在骂我和妈妈。
妈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蹲下来拔菜。
拔着拔着,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塞进张陈芳手里:【妈,以后我有出息了,就接走迟迟,这几年劳您费心。】
说罢,逃也似地跑了。
张陈芳看了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我,询问:【你妈走了,不去追吗?】
她也许不知道,我根本就不难过。
因为跟在妈妈身边,耳边永远都是她无休止的哭泣和哀嚎。
我早就受够了。
但是跟在这个老婆子身边,她也许会生机勃勃地大骂世间一切不公。
二
张陈芳将那沓钱放回去,没有任何感情流露,只是看着我。
然后骂了一句:【和你那个死鬼爹长得一模一样。】
她领着我往她的两件大瓦房里走,凶神恶煞道:【我告诉你,我这里可没有闲钱供你吃穿,不过你妈既然给我钱了,我们就要算账。我可不想你们家欠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认字吗?】
我摇摇头。
她又看了我一眼:【今年几岁?】
我仰仰头,看到张陈芳的皮肤还带着些许光滑:【八岁。】
【八岁你爸妈不知道送你去上学?】张陈芳吃惊,随后又低声咒骂,【你爸那个死白眼狼,黑心眼的,心是狗肺做的!】
我发现她似乎很爱骂我爸。
和妈妈不一样,妈妈爱说爸爸负心汉。
张陈芳骂完后无奈地说:【那你以后去上学吧,唉,记得学会写字后给我记账。】
张陈芳的家很简单,厨房一间,瓦房两间,一间睡觉,一间放冰箱杂物。
房间不大,我捂着裤裆:【我要尿尿。】
她随手指了指门口的草地:【你尿那就行。】
上野厕。
我看了眼周围全是绿油油的林子和田地,不敢跑太远,还是妥协了。
三
张陈芳住在村子里最后面。
但是听说她有了个外孙女后,都端着碗争先恐后跑过来。
【哎,别说,你这外孙女长得还挺好看。】
张陈芳将菜里的生姜吐到地上,不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她爹不就是长得好看把她妈拐走的吗?】
【哟,】一个老婆子反驳她,【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还年轻,等把她养大了,她给你养老。】
张陈芳嗤笑:【让她给我养老?也不得看看她妈啥德行。】
几个女人围着我,七嘴八舌。
我仿佛是做错事的孩子,听她们问我的爸爸,我的妈妈。
张陈芳在人群之外,呼噜呼噜地喝稀饭。
我求助的眼光看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不满:【问你什么你就答,被你爹养成啥样子了?跟个鹌鹑似的。】
最后,终于有人觉得没意思了,开始和张陈芳讨论家长里短。
我也终于有了安静的时段吃饭。
人群散去后,天红彤彤的,张陈芳摸了摸我的发梢:【好了,你以后可以在村子里肆意地走来走去了。】
四
第二天开始,张陈芳开始为我上学跑来跑去。
她经常抱着一堆文件去找村里的大队会计:【我不识字,你帮我念念。】
大队会计看起来跟张陈芳差不多大,手滑过她的手,被张陈芳嗔骂:【再不老实,我就告诉你婆娘!】
大队会计没脸没皮地笑:【永林走了,你还张罗你外孙女的事,一个人多难?】
【那咋了,我难我乐意。】张陈芳在大队会计地安排下签字,【这姑娘的户口得跟我迁一块去,以后我老了她就要给我养老。】
张陈芳忙完后带我离开,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大队会计家门口:【我呸,什么德行?就敢碰老娘,看我下次骂不死他!】
我再次抬头看张陈芳,她很高身子很壮,年纪不是很大,但是常年的劳累让她看起来像五十多岁。
张陈芳再次呸了一口,用手指戳我的脑门:【我有五十岁?我二十岁生的你妈,你妈二十岁生的你。我现在才四十多岁!你个瞎眼睛的!】
我笑了笑。
看,她总是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五
我上学那天张陈芳给我做早饭,是鸡蛋和面烙的饼。
她在里面放了糖,特别好吃。
张陈芳给我梳头发,她梳头发可凶,一梳顺到底,头发在最下面打结,我被扯得哭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都多大了!】她一边凶我,一边轻轻将那个结梳开,然后给我扎了个高马尾,紧紧的,勒的我头皮疼。
【小姑娘就是要这样才好看。】张陈芳心满意足,然后带我去学校,天微微发亮,夏季的天总是亮的特别早。
张陈芳不知道时间,只数着鸡叫,到学校时大门还没有开。
我们在清爽的夏季早晨里等待老师开门,张陈芳看看我的衣裳,撇撇嘴:【等赶集了给你买两身新衣裳。】
她又看了我垂着的头,一巴掌给我拍正:【低头干什么?给我把头扬起来,看着有精气神!】
我仰头,心里有点惧怕她,因为张陈芳嘴毒又劲儿大。
我害怕。
老师终于来了,张陈芳领着我上前,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温声细语地说话,她细细说我有多苦,她有多苦,情到深处不禁撩起衣襟抹眼泪。
老师看我的眼神愈发同情。
张陈芳一把把我推到老师怀里:【就劳烦老师多照顾了,如果她不听话,狠狠地打她。】
说完扬长而去。
她挺着背,昂着头,好似刚刚苦的巴不得吊根绳子死家里的人不是她。
六
但是上学第一天,我就给张陈芳惹了麻烦。
村小里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学生,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
我的来历早就翻了几手传出去。
一年级的小男孩指着我:【她家里人不要她了,我们不要和她玩!】
于是,我骂人了。
那是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骂人词汇。
而比我还小的小男孩竟然出乎意料地懂什么意思。
于是,他告老师了。
张陈芳来接我放学时,老师直白地告诉她我小小年纪就会骂人。
张陈芳大为震惊,不过很快她就平静了下来,细细思考大概是她的骂功太厉害,所以我才会有样学样。
张陈芳给了我一巴掌。
她劲儿真大。
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我在一旁哇哇大哭。
老师拦住她,说孩子可以慢慢引导。
张陈芳语气严厉,凶的不像样子:【以后你再骂人一句,我就扇你一巴掌!我让你不学好,竟然骂同学!】
她拽着哭哭啼啼的我离开,我的哭声震天响,张陈芳在一旁苦瓜脸,好像全世界的苦都来了。
【我没念过书,也不认字,我哪知道咋引导你?我只知道你记疼,就长教训了。】
我在自己呜哇呜哇的哭声里没有听到她的解释,哭够了抽噎着鼻子。
张陈芳不理我。
【我不骂人了。】我朝她示弱,然后指着旁边的小卖部,【你给我买个糖吃吧。】
她看着我,乐了:【我还以为你会记仇,没想到还是个贪吃鬼。】
她给我买了一颗糖,语重心长:【以后不能骂人了知道不?】
我嗦着糖块点点头。
张陈芳补了一句:【再骂我还打你!】
我打了个哆嗦。
七
张陈芳终于带我去赶集了。
她逮了家里的老公鸡去卖,卖完钱给我买衣服。
我有了一件粉色的外套,还有了本子和笔。
张陈芳给我买了一袋子的桃酥。
她带我回去,要走很长时间的路。
最后走回村里已经是中午了,那些老婆子看到张陈芳大包小包就笑:【哟,今天那么大方,还去赶集?】
张陈芳瞪了她们一眼,但是并没有爆粗口:【孩子要买笔和本,还有衣服和吃的。】
【你种一年的地能有多少钱?能让她读书就不错了!】她们劝她,【别最后把养老钱也搭进去了。】
【人老了花什么钱。】张陈芳看着乐呵呵的我,不再和她们扯皮,带我回家。
两间瓦房,每天晚上都要仔细栓门,还要木棍抵在门后。
村子里最后面住的人很少。
她的邻居很快就卖了鸡,然后外出打工。
就剩下我和张陈芳了。
一学期下来,我并没有展露出优秀的学习天赋,考了个大鸭蛋回来。
她领我回家,看着成绩不知道说什么好。
索性就不说了。
【如果以后没有学上,你就去打工。】她给我安排好一切。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她面露不忍:【你去打工,不会二十岁就结婚吧?然后再给我个闺女来带?】
张陈芳似乎格外害怕二十岁,她二十岁生孩子,她的闺女也二十岁生孩子。
她没有幸福的婚后生活,她的闺女也没有。
所以她害怕我会步入后尘。
于是在我再次考了一次大鸭蛋后,张陈芳让我留了级。
我上了两次一年级。
又有人劝她:【何必呢?学习不好就去打工呗,再念一次也是笨蛋!】
【再试试呗。】张陈芳不在意地说。
她们都说她的脾气变好了。
只有我知道,晚上我睡着后,她开始琢磨哪些人看她笑话,然后低声咒骂。
只是不在我面前罢了。
八
好在我这一次终于表现出常人的智商了。
我的学习不再是吊车尾。
张陈芳已经心满意足。
她不再送我上学,因为家里种了很多的花生。
一大垛。
又一大垛。
我和张陈芳一起剥花生,剥的手都酸了。
毛辣子把我的脚辣肿,张陈芳汗流满面。
我不愿意剥花生,她就给我定任务,让我剥满一个篮子,然后自己在板凳上摔。
张陈芳真的很累。
可是她不会勉强我。
她常常骂我懒鬼,白眼狼。
但到最后,她也不愿意让我一直弯着腰剥花生。
【小孩子,哪有什么腰?别长不高了!】她说。
我自告奋勇去做饭,但是我也没有做饭天赋。
张陈芳认命了,她说我笨笨的是随了我爹。
我在门口蹲着上厕所时,有人开着拖拉机去后面的田里拉花生。
他和张陈芳搭话,点起烟吐出一口烟雾来。
我在一旁吭哧吭哧拉粑粑。
男人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张陈芳是个很敏感的人,她立马把花生往地上一扔:【小孩子上厕所也看?你家婆娘没满足你,你来这看我孙女?】
【看你说的,小孩嘛,有什么好看的。】男人被张陈芳说了也不恼,胡乱说着打太极,【再说了,小孩都那么大了还在外面上厕所。人来人往的看看就心思不正了?】
【我呸,】张陈芳再次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给我滚,你再来一次,我就拿刀剁了你的鸡,我让你有娘生没娘养!】
男人气急败坏,骂张陈芳:【疯婆子!】
把烟一丢,又轰隆轰隆开着拖拉机走了。
虽然他的确可能是无心之举,但是张陈芳还是炸毛了。
张陈芳这个人,不担心得罪任何人,只担心我。
她细细一琢磨,给我擦屁股,擦得又疼又使劲。
于是张陈芳开始盖厕所了。
她一个人,去问村里的泥瓦匠,怎么和稀泥,去哪买材料。
她不会骑车,但好在卖石灰的人看她可怜,主动送来。
张陈芳一个人盖厕所盖的很慢,最后盖了个缺一面的方块。
门用木板抵着,张陈芳不再允许我上野厕。
她也没告诉过别人她和那个男人吵架,村里的老婆子好奇:【你怎么忽然想着盖厕所了?】
【年纪大了,知道羞了。】张陈芳淡淡地回答。
九
转眼间,我在张陈芳家里待了五年,从我会写字起张陈芳让我记账,本子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账单。
什么买肉,买本子,买笔。
事无巨细地都要记。
妈妈给她的那一沓百元大钞早就花完了。
我十四岁了。
我去了乡里的中学上学,我开始发育,开始长大,张陈芳给我买小背心,给我买卫生巾。
我住校,五官长开,的确不错。
班里有个男生总是会拽我的小辫子,会和我开玩笑。
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喜欢我。
晴天霹雳。
下晚自习后男生在宿舍楼下叫我的名字,迟迟两个字总被他叫得缠绵又热切。
十几岁的少年心气,我承受不住。
或者说,我慌得像只被撵出家门的狗。
乡里的男孩女孩在初中就会接触不良少年,他们不拿学习当回事,尽做些孔雀开屏的事。
男孩连续在宿舍楼下叫了一周我的名字。
同学看着我的目光暧昧又八卦。
我巴不得是只鹌鹑,躲在暗处。
我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我告诉了张陈芳。
就像我上一年级,高年级的男孩子不让我玩双杠,我告诉张陈芳,她带着我在学校门口等着,等到那几个男孩子上学,她问他们为什么不让我玩双杠。
男孩子支支吾吾。
最后我是唯一一个低年级里可以玩双杠的人。
张陈芳和一年级的时候一样,守在学校门口,等到那个男孩子进校,她走上前:【听说你一直在宿舍楼下叫我外孙女的名字?】
男孩愣住了,低下头支支吾吾。
张陈芳是个农村妇女,她没接受过什么教育。
丈夫早逝,多的是汉子想要扒她的墙头。
张陈芳就用她宽大的巴掌,在围墙上插上碎玻璃片,用木棍抵住门。
实在不行,她就扭上去和别人殴打。
她非常会扇巴掌。
我知道。
因为我骂人时她就扇我巴掌。
于是张陈芳也给了男孩子一个巴掌,把男孩子扇懵:【我告诉你,以后再喊我外孙女名字,我还是会扇你!】
张陈芳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她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张陈芳告诉我:【以后谁在骚扰你,你就告诉我!】
我抬起头看她,她五十多岁了,身子骨依旧硬朗,还可以吃两碗大米饭。
她没有教育观念,不会温声细语,她用强硬的手段扼杀所有对我的觑觎。
十
经此一事,张陈芳又开始跑关系了。
去找大队干部,去找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她说:【得送迟迟去城里上学,乡里中学的孩子不学好,迟迟能学到什么?】
她的密友劝她:【这走关系要不少钱,你那外孙女学习也不好,不如就这样算了。】
算了的意思是全凭天命。
考的上就上,考不上就打工,结婚生子。
可张陈芳犟劲上来了,她不愿意。
她不会说让我非要争第一,因为她说:【你爸你妈都是个笨蛋,你肯定也聪明不到哪去。】
只要差不多就行。
可是张陈芳老了,大队会计不会摸她的手了。仅凭她一个人,她太累了。
两眼一抹黑。
终于有人给她指了条明路,说有个小学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在市里的初中教书,也许可以走一下关系。
但张陈芳和那个老师八竿子都打不着。
正值农忙,张陈芳跑到老师家给她割麦子,白天割老师的,晚上割自己的。
她的腰整天整天地直不起来。
关节痛的厉害。
我去地里割麦子,告诉她:【我不想去市里上学,我想和你一起割麦子。】
张陈芳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又打了我一巴掌。
我是她养的,我也犟。
两个人都像是一头牛,犟得谁也不愿意低头。
我跟着张陈芳忙了一整个农忙,老师终于心软,愿意舍出个老脸去找学生办事。
那天张陈芳很开心,她开了罐啤酒,自顾自地说:【我也不希望你有什么大出息,只要读完书,上完大学,回来给我养老就行。】
这句话算是我和她破冰了。
如她所想,我确实在学习上不算天赋异禀,我也不算有毅力。
我只能保证自己及格,不上不下。
张陈芳想就这样就很好,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很会攒钱。我初中要交很多资料费,张陈芳一直给我拿钱。
她会让我申请助学金,但是不会去贷款。
她不想欠别人的。
我跟在张陈芳身边,从来没觉得自己家里比别人差过。
我初中毕业那年,我十七岁了。
我比同级生要大两岁。
张陈芳已经五十七岁了。
她老了。
妈妈就回来了。
十一
我曾经想过妈妈回来也许是风光无限,也许是落魄不堪。
但是她中规中矩,就那么回来了。
她没有出息,也没有本事,带回来一沓钱,交给张陈芳。
张陈芳对她的处境表示早有预料:【我不聪明,你妈肯定也不聪明。】
妈妈回来在家里待了几天,然后提出她和我爸近几年感情复燃,干柴烈火,想要带我回去一起过日子。
我对我爸的印象不多,但是长那么大,也知道他们离婚是因为我爸出轨。
张陈芳怒了,我长大后她很少再骂人了,但是此刻像个泼妇:【我日你奶奶的腿,我给你养了十年孩子,现在说要和那个狗男人复婚?】
妈妈表情不耐:【我知道你养孩子累,这十万块钱就是我补偿你的。无论怎么说,迟迟是我和他的孩子,肯定还是要回去的。】
张陈芳抱着我,不同意:【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踩上去。】
她不说话,执拗地抱着我。
我很少体会到张陈芳的怀抱,但在此时,我忽然惊觉她的怀抱已经不那么宽厚了,她老了,也变得多情善感起来。
如果妈妈早回来几年,我估计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扔出去。
她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处,头发里还有树叶,估计是干活累了又躺在地上睡觉了。
蓦了,温热的液体触及我的皮肤。
嘶,真疼啊。
我想,张陈芳竟然哭了。
是舍不得我吧。
我想,一定是的,因为我也舍不得张陈芳。
十二
她那些围着我八卦的老姐妹又来了,这次来谴责妈妈。
【你妈把小孩带那么大不容易,她的土地补贴,卖的粮食钱,全花小孩身上了。你现在还要把孩子要走?】
【你在外地十年不来看你妈一次,就不能把小孩留下来代替你给你妈养老?】
【现在孩子快成年了,知道要了,早干嘛去了?】
张陈芳坐在床上不说话,我头一次见到风风火火的她那么沉默,似乎不忍心和别人一起谴责她的女儿。
时不时地,抹了抹眼泪。
妈妈不太在意张陈芳的情绪:【再怎么说迟迟也是我的孩子,我妈给我照顾那么些年,不就是因为她是我妈吗?她就我一个孩子,不给我带孩子给谁带?】
她的厚颜无耻惊呆了众人。
那群老姐妹差点心梗。
然后指着我:【迟迟,你说,你跟你妈还是跟你姥姥?】
我看着妈妈期待的目光,默默抱住了张陈芳。
好吧,此刻我承认张陈芳很宠我,她太强势,所以我就懦弱一点。
我不会大声指责妈妈,也不会说她不配为人父母。
我只会抱着张陈芳的胳膊,坚定且轻声道:【我跟我姥姥。】
老姐妹笑了。
张陈芳一下子把背挺得笔直,然后又抹了抹眼泪 。
【迟迟,】妈妈恨铁不成钢,【我是你妈呀!】
是的,我知道你是我妈妈。
但是张陈芳对于我来说更重要。
她强势的十年无孔不入地侵入我的生活,在我没人要时接手,为我做了无数事。
所以我再次坚定地复述:【我要我姥姥。】
老姐妹兴高采烈地走了,妈妈气的要喷火,还在强硬得要我跟她走。
张陈芳做了一桌好饭,她煮了鱼,熬了肉,做得比过年还丰盛。
无论如何,她都是爱自己女儿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陈芳摸了摸我的脸:【明天,你跟你妈,一起回去知道不?你跟我那么多年,回去了可不能被别人欺负了。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像小时候一样骂人,知道不?】
我就知道。
我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两滴,止不住地流,我的鼻子酸涩的要死。
我就知道,她爱她的女儿胜过爱我。
可是那有什么办法?
张陈芳慌了,但她不会哭,只是语气暗含哀求:【那是我唯一的孩子,只要你陪在她身边,我就放心一些。而且到时候我死了,你怎么办?你能一辈子不和你的家人来往吗?以后出嫁了谁照应你?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
我妥协了。
第二天张陈芳收拾东西,要把十万块钱塞进我的背包里,我摇了摇头,让她自己收着。
她已经那么老了,快没有力气种地了,如果手里没有钱,又没有子女,以后怎么办?
我们都在顾及彼此。
十三
我跟着妈妈回家了。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家很遥远,坐很久的车,才来到村子里。
我对我爸没有什么印象,但是他长得不错,就算是现在,也算得上是玉树临风。
家里还有个奶奶,五官势利,即使年纪大了看起来也很刻薄。
去的第一天,他们没有任何反应,让我去洗衣服晒被子。
妈妈没有说任何话。
她忙着和我爸感情复燃,忙着生第二个孩子,我爸说这次一定要生个男孩子。
而那个奶奶,只知道磋磨我,要我洗衣服做饭。
我不会做饭。
她站在一旁阴阳怪气:【你外婆把你养的跟大小姐一样,连饭都不会做,以后可怎么嫁人?】
第一次她做的饭,要我在一旁看着。
从此之后,就开始我接手了。
要么咸了淡了,要么衣服洗的不干净。
我很想念张陈芳。
因为她真的把我养的很好,她知道我是个什么都学不会的笨蛋,也不会强求我。
【你会下方便面就行,以后就饿不死。】张陈芳以前说,【会洗衣服会打扫卫生,就算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所以我只会下方便面。
只会洗衣服打扫卫生。
干了十天后,我告诉妈妈,我要去上学。
高中要开始教学费了,奶奶尖声:【那么贵的学费!她一个死丫头片子读什么书,反正也是要嫁人的。不如进厂打工。】
我爸一琢磨,说得也对。
他和我妈吹枕边风,而妈妈手里的钱给了张陈芳,她一琢磨,也是。
她告诉我:【迟迟,家里没钱,要不你自己去打工赚学费吧?】
我冷眼旁观。
于是他们开始为我找人,把我带城里去干活。
在约好进城时间的前一晚,奶奶终于对我和蔼地笑了:【迟迟进城赚钱了可要记得孝敬奶奶。】
我抬起头:【我日你奶奶的腿。】
老太太脸色大变,又开始尖叫,冲妈妈喊:【你妈怎么教的孩子,孩子张嘴就骂!】
妈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都被教坏了!】
我爸痛心疾首:【迟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变成哪样?只是没有按着他们的想法温顺如绵羊罢了。
我恶趣味地看着一片混乱的场地,继续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早早死了就行,还来祸害别人的闺女!你个大渣男,骗我妈一次不够,还要骗两次?我日你全家的奶奶的腿,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一锅老鼠屎!】
我用了此生最恶毒的语言,那都是在我小时候耳濡目染的。
虽然张陈芳早早不骂人了,但是小时候的我还算记性好。
我被我爸打了一顿,扔到厨房里。
他大骂张陈芳,然后说:【只要把迟迟送到城里打工就好了。】
我此生最感谢的一个人当属张陈芳,她的巴掌又疼又脆,我早被她打得皮糙肉厚。
所以我爸那个小白脸的力气对于我来说不足为惧。
我在厨房里,甚至怀念起张陈芳的骂工,我想等我见到她,一定要对她说我现在骂人又凶又狠。
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
半夜的时候,我跑了。
清凉的风像是推着我奋力奔跑的燃料,我脚下生风,头上是若隐若现的星星。
满天繁星。
我不害怕跑丢,我读过书,我分的清东南西北,张陈芳说我就算扔在林子里也能找到出来的路。
更何况我成长的地方就是无尽的林子和田地,我对林子顺心应手,毫不害怕。
我沿着马路大步奔跑。
我想,我很快就会见到张陈芳。
我很想她。
十四
有个好心人给我买了车票,我终于又见到张陈芳了。
张陈芳看到我狼狈的样子,眼眶有泪光在闪。
【这造的是什么孽!】张陈芳一拍大腿,给我烧水做饭。
做第一天上学时吃的饼。
我将事情告诉她,她又开始骂人了,这次骂的格外脏。
我累极了,吃完饭,躺在张陈芳腿上休息。
【姥姥,我不要回去了。】我喃喃道。
【好,姥姥不会再让你回去了。】张陈芳又开始抹眼泪。
我想我是对不起她的,她让我看女儿,我却自己跑回来了。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张陈芳。
我吃了她的土地补贴,她的养老金,让她为我忙前忙后。
后来妈妈又来找过一次,这次张陈芳态度坚决,妈妈最终不情不愿地离开。
张陈芳开始为我张罗上高中的事情,因为我考上了高中。
虽然不是重点的,但是张陈芳也心满意足。
送我去学校的前一天晚上,张陈芳为我做衣服。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了,做着做着开始抹眼泪:【我对不起你妈妈,从小惯着她,识人不清,才被你爸骗走。她爸走的早,她没上完学就去打工了,我赌气,不联系她,她也就不联系我。】
我去擦掉张陈芳的眼泪:【但是如果没有我爸,你就看不到我了。各人有各命,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她嘴唇动了动,也许有很多话要对我讲。
但是张陈芳是个坚强的老太太,她不会向任何人暴露出自己的软弱。
包括我。
她送我上学,格外防着我的二十岁:【你可千万别早恋!】
好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正在冲刺高考,每天焦虑的要死,张陈芳胆战心惊地看我来到二十一岁的大关。
我考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
按理说我应该寒门出贵子,应该一飞冲天,应该兢兢业业,但张陈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妈学习不好,你爸还那个熊样,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她没有太大的志向,也没有远大理想。
我大学时助学贷款加助学金,已经可以维持生活开销。
我回家去见张陈芳,她自己一个人干不动了,把地租了出去,一个人种菜喂鸡维持温饱。
她的老姐妹还陪着她,有一天忽然提起一个名字:【永林还在的话看到这个外孙女应该很开心吧?】
永林,我已故外公的名字。
让她成为半辈子的寡妇,并且守了多年寡的丈夫。
老姐妹笑呵呵:【当初还给你介绍隔壁村的汉子,让你嫁过去,你死活不同意,就害怕亏待这外孙女。】
我一愣,看向张陈芳。
张陈芳笑了笑:【都是以前的事,提它干什么?】
【那个汉子多喜欢你哟!】有人打趣。
张陈芳插科打诨地换了个话题。
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那个记满帐的笔记本。
张陈芳看了眼:【这玩意还留着干什么?】
【我得还账呀。】我笑嘻嘻。
【你欠我的多了,还还的清?】张陈芳瞥了我一眼,不屑一顾。
我看着本子上稚嫩的笔记:【那我给你养老好不好?】
张陈芳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我:【好。】
我想,我和张陈芳的一切都刚刚好。
她拯救了我,改变我的命运。
在我短暂的生命里,她是一朵花,开得烂漫又果敢。
即使她什么都不懂,没读过什么书,我也会爱她到死。
我会用我的余生,都去陪伴张陈芳。
我会爱她一辈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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