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22日,华北石油管理局劳模大会隆重举行,这是油田最高规格的先进表彰大会。伴随着景仰和羡慕的眼神,从油田10万名职工中涌现出来的十几名标兵,神采奕奕地端坐在主席台上。主持人高声宣读着每一个劳模标兵的名字。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微笑着站起向观众致意。“李汉武”。声音过后,竟没有人站起。细心的人发现,主席台上留给李汉武的位置空缺着。“李汉武何许人也,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为什么不到会亮相呢?”有人心里打起了疑问。主持人赶紧解释:李汉武同志长期奋战在二连油田施工现场,为了确保油田冬季正常生产,他仍然战斗在自己的岗位上,因此未能参加大会。会场上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也许,这掌声已经不仅仅只是对劳模的祝贺……
按照常规写法,应该先介绍一下他的情况:李汉武,男,47岁,共产党员,勘察设计院油气室工程师。祖籍河南,有着中原大地人所特有的朴实与憨厚;相貌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副厚玻璃眼镜折射出似乎不知疲倦的眼睛。1968年毕业于西安石油学院,1975年来任丘参加华北油田会战,迄今为止,仅由他担任项目负责人设计的油田联合站、接转站就有89座,油井500多口,管道400多公里。他画过的图纸铺在地上能覆盖几个篮球场。
按说,都是近五十岁的人了,手中的绘图笔该歇歇了,搞搞技术指导咨询一类的事,辅导辅导年轻人,或许比一年到头蜷缩着身子趴在绘图板上要轻松一点。可李汉武没有歇的念头,照样玩命地干活。有人给他统计过,这几年他年年都是一年干两年的活。
1987年农历腊月,人们喜迎龙年春节的来临。或许是巧合,龙年之初,一场擒油龙的战斗悄然打响。只不过这个油龙不是在冀中平原的古潜山下,而是在沉睡千年的内蒙古草原上。石油部和华北石油管理局,审时度势,运筹帷幄,果断下达了抢上二连油田的指令。这个指令打破了草原昔日的宁静。石油大军千里迢迢,挥师北上,人们为我国又在塞外草原找到一个新油田而欢欣鼓舞。它的发现无疑是在冀中潜山油藏产量骤减的关键时刻为华北油田注入了新的生机。
李汉武高兴极了。他是油气工程师,油气专业在设计院被称为龙头专业。搞油的人一听说有油就坐不住,设计人员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李汉武急切请战,他有一种创造欲,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设计的油田联合站巍然矗立在风光绮丽的草原上。李汉武担任了蒙古林油田的项目负责人。然而,知道底细的人都知道,在处于高寒高海拔地区几十里不见人烟的北疆草原上搞油田建设谈何容易,远离任丘基地生活条件艰苦暂且不说,就是那肆虐的白毛风黄毛风也叫人望而却步。况且地形复杂,技术难度高,人们对油田地面设施能否经受得住气温变化无常的考验,更是心里没底。李汉武苦苦思索着。年三十晚上回到家里连精彩的电视晚会也没有心思欣赏。
蒙古林油田包括一个40万吨的联合站,20万吨的接转站,以及站内外输油管网,投资几千万人民币。是一个在二连乃至华北油田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工程。为了给油建施工抢出黄金季节,赶在来年入冬前建成,上级只给了一个半月的设计工期。光图纸大大小小就要上百张,这点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李汉武明白,国家需要油,油是石油人的命根子。在二连地区抢油上产,时间贵如金,能不急吗?大年初一,李汉武和全家人欢欢喜喜地吃了一顿饺子,算是一年到头的团聚,又是龙年出征的饯行。当人们还在走亲访友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氛围之中,李汉武已经一头扎进了办公室,开始查资料摆方案了。他天天从白天一直干到深夜,一口气连续干了二十多天。
李汉武有句口头语:干什么就要干出点样子来。他心里容不得一点马虎。久而久之,养成了一个怪癖,凡事总要琢磨个三番五次,处处要求高标准。看他干活,就像拈线穿针。他常说:“设计一条线,工人几身汗,投资上百万,技术上的事就是要较真。”越是有难题,越能激发他的战胜欲望,他千方百计非要弄出个高招不可。宁静的夜,时针已指向十二点,李汉武仍然毫无困意。手中计算器上的数字显示不停地跳跃着。这几天来,李汉武自己也记不清计算了多少次了。他为蒙一联的事伤透了脑筋。蒙古林油田联合站地处一个东西相距350米,两端高差十几米的大斜坡上,在高差如此大的地段建造一座大站,以前没有先例。如果按常规全部推成平地,光土方量就够海的了,十元钱一方土,上百万人民币就白花花的流进土里去了。李汉武想,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何况在霜冻期达二百多天的二连地区,本来能留给施工的季节就很有限,总不能把时间都抛洒在推土上啊。能不能拿出一个全新的设计方案呢?这些天费了很大精力搞出的几套方案,李汉武都不太满意。他要在别出心裁上做文章。别看他在家里对柴米油盐上的事全不管,家庭经济账一窍不通,可现在他要算油田使用资金的大账,油气工程师也要学着当经济师了。李汉武上班想下班想,吃饭想走路想,甚至晚上做梦也在想。眼睛熬出了血丝,人也明显地消瘦了。忽然,李汉武心头一动,他想起了我国古代在山腰上建造的亭台楼阁,拾级而上,鳞次栉比,层次井然,比平地上建造的又多了几分风韵。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启示吗?对!蒙古林油田联合站的布局完全可以利用地势高差之变化进行设计,因地制宜嘛!想到这里,李汉武立即动手,画出了一张全新的平面图。正面看去,大站的罐区、油区污水、处理区分三大块依地形高低变化呈阶梯式摆开,如同在茫茫草原上平卧了一个庞然大物,头、腰、尾层次清楚,紧密相连,且立体感更为突出,俨然一幅美丽多姿的草原风光国画。
李汉武似乎忘记了连续奋战的疲劳,他立即向上级领导汇报了这一新方案。油田的专家和决策者们通过周密的技术经济论证,认为此方案安全可行,方案顺利通过。由此,整个蒙一联工地的动用土方量一下子减少了十几万立方米,工程造价大幅度降低。工期加快了,施工单位高兴,领导和专家们发出满意的称赞,李汉武又一次尝到了成功的喜悦。乘胜前进。李汉武紧接着又拿出了高水平的施工设计图,采用了全密闭流程、自动计量、大面积水力活塞泵、区域性阴极防腐,微正压高效加热炉,交直流电脱水等6项先进技术,使蒙古林油田的整体建设水平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1989年10月2日,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0周年大庆之际,蒙古林油田全面正式投产了。乌黑发亮的原油顺着李汉武设计的蒙阿输油管道,源源不断地融汇进祖国的石油大动脉,一个新的油田诞生了。
不称职的“一家之主”和称职的油田“老师”。和中国的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人到中年的李汉武一方面对事业有着强烈的追求,另一方面是上有老下有小,沉重的家庭负担像一条锁在他肩上的铁链,时不时地给他紧一紧“拉锁”。1989年3月份,阿尔善油田的两座大型联合站哈一联、蒙一联相继全面投入施工。油建队伍上得猛,几千人一下子涌到草原上。蒙一联工地上矗立着“笑迎风沙斗严寒,3570建奇功”的巨幅标语。当年要生产35万吨原油抢建70万吨产能,好一场艰苦的硬仗!施工队伍急等着设计人员去交底。李汉武是这个工程的项目负责人,他决定亲自上去配合施工。可他明白,这一去就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可能半年一年,还可能时间更长。为此他还要付出另一种代价。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李汉武把自己要上去的决定告诉老伴。老伴一听就抹了眼泪:“汉武啊,你一年到头忙工作,家里的事也该顾一顾吧。你瞧瞧咱家,父亲已是80多岁的人,卧病在床。3个孩子都上学,没一个工作的,二儿子头年参加中考,成绩不好落选了,老三也面临这一关。咱家就你一个有文化的,一家之主,你不辅导辅导孩子,我一个家属咋办呢?假如再落选,孩子的前途你想过没有……”听着老伴的数落,李汉武心里一阵阵发酸。慈孝之心,人皆有之,李汉武何尝没想过这些。他是个孝子,常年在外奔波,顾不上照顾年老的父亲,眼下父亲病得那样,总该尽一点孝心吧。
再说孩子,李汉武平日哪有时间辅导他们。设计院知识分子家庭多,别人家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抓得紧,都一个个考上了大学。可自己的孩子连高中都没考上,作为父亲,也该尽点责任了。可是,油田需要我上去啊!蒙古林油田设计上采用了很多新工艺新技术,只有我最熟悉,我要是不去配合施工,现场出了问题找谁解决呢?何况,油田领导为了加强施工投产的技术力量,已经任命自己兼任蒙古林联合站副站长,总不能叫施工生产单位有了问题跑几千里回来再找你吧。矛盾,生活中处处充满了矛盾。李汉武胸中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他晚饭也没吃好,把妻子儿女叫到一起开起了家庭会。李汉武对妻子说:“常言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知道走后家里的困难,可我不能因为家庭困难把抢油的事抛开不管了,那还算个党员吗?”他又把脸转向孩子们:“爸爸很想帮助你们一把,可眼下实在没时间,不上前线,我总是放不下心。学习上的事还要靠自己抓紧。你们能理解爸爸吗?”孩子们望着父亲庄重的神态,知道父亲决定了的事是不会回头的。他们懂事地说:“你放心去吧,我们一定好好学习,争取好成绩。”妻子也毕竟是石油职工的家属,她掂得出油田上产的分量,也懂得汉武的一片苦心。丈夫一席话,使她心中的天平也倒向汉武一边,她抹了抹泪花,深情地说:“那里真要离不开你,你就去吧,家里的事再难有俺顶着。俺虽然辅导不了孩子,可俺会管好他们,让他们抓紧时间的。”李汉武慰别了妻子儿女,急切地踏上了去二连的征程。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塞外大草原的独特的风光迎接了李汉武。时值三月,乍暖还寒,草原还是一片枯黄。唯有枝干挺拔的干枝梅,以她的冰蕊琼枝和铮铮傲骨,展现着草原的盎然生机。建设中的蒙古林油田如同一个千军万马拼搏的大战场,焊花飞舞,机器轰鸣,巨型吊车把重达十几吨的混凝土预制大板一块块的吊起,又一块块拼装成厂房。李汉武在工地上来回穿梭,哪里有问题他就出现在哪里。白天他和工人们干在一起,一身泥巴一身汗;晚上趴在昏暗的灯光下,就着床板当图板,把白天发现的问题理出头绪,修改设计。住在现场倒也有个好处,住房就是办公室,干早干晚都自由。
他每天都要干十几个小时,一天下来腰酸腿疼,可施工单位找上门来和他商量事情时,他还得咬咬牙起来接着干。一天晚上,已经是11点多钟了,这些日子李汉武熬上了夜,白天他看到蒙一联低压油泵房和管网接头处的管线很密,为避免管线连头接错,他想利用几个晚上用彩笔绘制两张局部放大图,给施工单位提供方便。眼下图纸就要完成了,李汉武揉揉酸胀的双眼,突然想出去看看草原之夜,放松一下神经。来到油田已经几个月了,还没顾得上好好欣赏一下草原景色呢。阿尔善的夜也是沸腾的,远处的钻机轰鸣声隐约可闻,前面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李汉武仰望天空,恰是一轮明月当头,星光灿烂,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顿觉几分清爽。十分钟后,他回到屋内,打算小睡一会。突然,隔壁房间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蒙一站工地紧急报告:换热器温度上不去,请李工快来!接电话的人犹豫了,近来李汉武太累了,现在刚睡下,真不忍心半夜再把他叫起来。但生产上的事耽搁不得,石油工人有一个沿袭多年的老传统,凡是和油沾边的事,那就是命令,不敢有半点闪失。他叩响了李汉武的门。李汉武闻讯后二话没说,立即穿上衣服赶往十几公里以外的工地。到现场后他反复调试了技术参数,又教会工人们操作方法,直忙到凌晨两点多钟才回来。第二天一早,他还是不放心,吃完饭又去了现场。就是这样夜以继日的连续苦干,前前后后为生产上解决了60多个技术关键问题,被工人们亲切地称为“李高参”。
看到油田新工人多对流程不熟悉,他还主动提出对工人进行技术辅导,手把手地帮助他们掌握操作规范,几个月来,受他辅导过的工人多达30多名。
草原的冬天是风的世界,雪的王国。“凉秋九月,塞外草衰”,日历才刚刚翻到十月,阿尔善大草原却已经是“地白风色寒,河深彻底冰”的季节了。1989年的雪还来得特别猛,一个晚上就下了半尺来厚。迷迷蒙蒙,漫天皆白。肆虐的西伯利亚寒流把人们堵在温暖的房中,享受着弥漫的暖气和花茶的清香。随着这第一场大雪的到来,二连油田投入全面开发以后将迎来第一个严冬。各种生产运行装置能否经得起严寒的考验呢?上上下下都揪着一把心,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油田的领导和机关干部全部搬到了前线办公,靠前指挥,与油田同甘苦共命运。设计院急油田之所急,派出了冬季保运队,长驻前线,严阵以待。
李汉武作为冬季保运队的一名正式成员,被委以设计院驻阿尔善油田技术全权负责的重任。这意味着他要继续在二连油田坚守到1990年3月,直到油田安然度过冬天。可怕的白毛风呼啸着卷过,扬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痛难忍,气温骤然下降到零下三四十摄氏度。李汉武紧紧裹着两层皮衣在雪地里行走着,两腿冻得瑟瑟发抖。刚才蒙一联的生产工人反映,加热炉的炉温上不去,这如同一声警钟,一下子急坏了李汉武。在这高寒地区,加热炉是原油生产的关键之关键,一旦出了问题,原油就会死死地冻结在管道里和容器中,整个生产将会全部瘫痪。
十万火急!容不得半点迟疑,李汉武立即赶往现场。在凛冽刺骨的风雪中,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部位。一会儿,手冻得像红萝卜,脚像踩在冰凉的铁板上,他以最大毅力忍耐着。终于,他发现由于操作不当引起了炉内循环热水量过大,热水温度下降,只有75摄氏度,远远低于设计要求的90摄氏度。他很快进行调试,炉温终于上去了,他才如释重负般地出了一口长气。回来后,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在漫长的冬季保运的日子里,不管有事没事,李汉武天天都要到现场,东走走,西看看,以求及时发现问题,把事故消灭在萌芽状态。12月份的一天,他去蒙一联巡回检查,突然发现热水泵声音不对头,用手一摸,电机壳烫得厉害。他立即打开壳子查看,果然看到电机轴安装不正确,要不是处理及时,险些烧了电机,造成一场事故。在场的工人们感谢他,他却平静地说:“这是我这个工程师的责任啊!”李汉武和其他设计人员的心血没有白费。
1990年3月底,天气渐暖,草木返青,阿尔善油田安全度过了第一个严冬,各类工艺装置满足了正常生产的需要,人们长久悬在心上的石头落地了。李汉武那又瘦了一圈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一种宽大的胸怀:只求奉献,不求索取。正是这种精神铸成了我们中华民族的灵魂。李汉武就是具有这种优秀品质的一名普通知识分子。
(来源:华北油田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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