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记者 竺佳 通讯员 温才妃
日前,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协理副校长、欧洲科学院院士蔡宗苇,荣膺“安捷伦思想领袖奖”。这是该奖项自2013年引入中国以来,大中华区诞生的第八位获奖者。而让蔡宗苇站上领奖台的,是一类大多数人念不出名字、却正成为全球环境与公共卫生焦点议题的物质——PFAS。
![]()
颁奖仪式。通讯员供图
这种物质离我们并不遥远。就在前不久,“怡颗莓 致癌物”冲上热搜第一。美国浆果品牌怡颗莓(Driscoll's)因常规草莓被检出8种PFAS,在美国陷入集体诉讼。此前,知名运动品牌Lululemon也因产品被指含有PFAS,被推上风口浪尖。
这种拗口的化学物质,还有一个更形象的名字——“永久化学物质”。它一旦进入环境和人体,就极难被分解或排出,长期接触或引发癌症、不孕不育等严重健康问题。公众开始追问:PFAS到底是什么?它从哪儿来?我们该怎么办?
而在宁波东方理工大学,蔡宗苇教授已经与这个“看不见的敌人”对抗了几近二十年。
问道之途:从认识“敌人”到锻造“武器”
![]()
蔡宗苇教授致辞。通讯员供图
在“安捷伦思想领袖奖”的颁奖典礼上,安捷伦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经理杨挺评价说:“蔡宗苇教授的研究,完美诠释了安捷伦思想领袖奖所倡导的科学创新精神。”
这个由安捷伦科技公司设立、自2013年引入中国的全球性奖项,旨在表彰在生命科学、诊断学和化学分析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顶尖科学家,目前全球获此殊荣的学者不足60位。
蔡宗苇教授不仅因其在分析化学领域的国际顶尖水准,更因他聚焦的方向,恰恰潜伏在每个人身边,却又容易被忽视。
“新污染物主要有四大类。”蔡宗苇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第一类是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其半衰期可长达数十年,在环境中极难降解;第二类是内分泌干扰物,如塑化剂、双酚A等;第三类是抗生素,药品与个人护理用品残留;第四类则是近年来引发广泛关注的微塑料与纳米塑料。
而PFAS,正是这其中的典型代表。它因具有极稳定的碳氟键,几乎“永不降解”,被称作“永久化学品”。从防水的冲锋衣、不粘锅涂层,到化妆品、食品包装.....如今PFAS已经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全球性威胁。PFAS中,全氟辛酸(PFOA)更被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列为1类致癌物。
![]()
现场。通讯员供图
要研究这些看不见的敌人,首要难题是“看得见”——在极其复杂的样本中,实现痕量乃至超痕量检测。
故事要从蔡宗苇的“老伙伴”——质谱分析仪说起。1986年,在德国攻读博士期间,他第一次接触到用于分析地下水污染物的质谱仪。此后的近四十年,从德国到美国,从香港到宁波,正是在与安捷伦长达数十年的合作中,他们共同遭遇并解决了一个看似微小却棘手的行业难题。
“做PFAS分析,一开始发现很多仪器上都有背景值。”蔡宗苇回忆道。原来,传统仪器内部的管路、进样系统,很多都含有氟聚合物成分,这些部件本身就是污染背景源。当科学家试图在低浓度下寻找污染物时,仪器自身却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假背景信号,导致结果完全失真不准确。
这就像用一把带着铁锈的手术刀去寻找体内的铁元素,几乎不可能得到准确答案。
为了解决这一痛点,蔡宗苇团队与安捷伦合作,痛下决心:对整个液相色谱和质谱系统进行“大换血”,将所有含氟的管路、接头、溶剂过滤头等,全部替换成惰性、无氟的特种材料。
“初期的解决非常昂贵,但为科学研究,这是必须做的事。”杨挺说。
“我们作为用户,从应用角度提出问题和建议,他们从研发上采纳并改进。”蔡宗苇感慨道,“这不仅是帮了安捷伦,也推动了整个行业的进步。现在,其他公司要做这类检测,也得用同样的方法,否则产品就没有竞争力。”
正是这一突破,扫清了PFAS超痕量分析的最大障碍,为后续建立国家标准、评估人体暴露风险铺平了技术基石。
求索之心:从学术引领到人生归处
“思想领袖”,是此次奖项的核心词。
“我们关注的,不只是发了多少文章,而是他在细分领域的前瞻性思维,以及持续创新的方向。”杨挺这样解读安捷伦遴选获奖者的标准。
对蔡宗苇而言,这份思想引领,首先体现在科研方向的开拓上。他深耕质谱分析与环境毒理研究三四十余年,取得一系列突破性成果。“中国的研究,已经从原来的跟从、接轨,到现在的齐头并进,甚至在某些点上做到了引领。”
他开始对PFAS的研究,是在二十年前。那时,这个领域在国际上也才刚刚起步。彼时,大量数据涌现,联合国开始讨论是否将其列入管控名单。蔡宗苇敏锐地意识到,这将是全球环境与公共卫生的一个长期热点研究重点,也是国家所需。从那时起,他便将研究重心扎了进去。
如今回望,这条路已经走了很远。他的团队不再满足于“测得出”,而是追求“测得准”与“说得清”——本次获奖项目融合了先进质谱技术、创新样品前处理方法和基于类器官的毒理学平台,将化学检测与生物效应关联起来,试图构建一个更全面的污染物健康影响评估体系。用他自己的话说,目标很明确:不仅要回答“环境里有什么”,更要回答“它们对人体意味着什么”。
这份引领,同样延伸到了人才培养上。
蔡宗苇说,当教授是他从小的梦想。父亲是私塾先生,家里一向看重读书,长辈们总念叨着要好好念书、做个有学问的人。在儿时的他心中,“教授”就是这世上最有学问、最有大本事的人了。至于教授究竟是做什么的,小时候的他其实并不清楚,可那个模糊却闪亮的念头,就这样种在了心里,一扎就是一辈子。
几十年下来,如今蔡宗苇教授已经培养了一百多名博士和博士后。在他看来,把在国外学到的东西带回来,融进自己的研究里,再教给年轻人,帮助他们走得更远——这便是他最大的理想。
从厦大化学系出发,到德国、美国,再到香港浸会大学二十余年,最终选择来到宁波这所新兴的研究型大学,蔡宗苇的人生轨迹,似乎总在寻找新的挑战。
在德国,他系统研究炸药及其副产物、降解物在地下水中的长期存在降解。赴美后,挑战骤然升级——他直面“地球上毒性最强的毒物”二噁英,参与美国越战老兵的体内二噁英检测项目。更关键的是,他敏锐地发现了一种因检测技术局限而长期被忽视的变种——硫代二噁英,并开发出高分辨质谱分析技术,一举填补了该项检测的空白。
正是这种不断突破认知与技术极限的历程,塑造了他对科研的理解。因此,当他听闻国内开始用社会力量举办研究型大学时,被这种新模式深深吸引。“这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心底里最赞同的方式。”他笑着说。
在宁波东方理工,作为协理副校长、理学部主任,蔡宗苇教授积极推动跨学科交叉,与工学部的学者在芯片制造生命健康、药物开发等领域紧密合作。“我们非常鼓励跨学科交叉,这比很多学校都要强烈得多。”
采访接近尾声,话题又回到PFAS上。
“你问我怕不怕PFAS?其实不用过度恐慌。”蔡教授说,“污染物对健康的影响,永远和‘量’有关。我们建立超痕量检测方法,就是为了能把‘量’测得更准、把风险评得更透,最终让标准更科学、让监管更有据。”
他指了指手边的茶杯举例:“我平时喝水喝茶,还是更习惯用陶瓷和玻璃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见了塑料瓶装水就得绕着走了——离开剂量谈毒性,本身就不科学。”
这几十年,蔡宗苇教授专注于一件事:让那些“看不见”的威胁,变得可测、可控、可防。
“转载请注明出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