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年来最强”厄尔尼诺逼近 专访联合国粮农组织首席经济学家托雷罗：若应对不当，恐新增2140万饥饿人口

8月4日，中国气象局通报，最新监测显示2026年6月至7月厄尔尼诺状态持续加强。多家气象机构判断，本轮厄尔尼诺事件或将创下150年来最强纪录，并可能推动2027年成为有记录以来最热年份之一。

在厄尔尼诺这一全球气候“放大器”影响下，极端高温、干旱与强降水风险显著上升，全球农业生产不确定性加剧。

8月4日，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以下简称粮农组织）首席经济学家马克西莫·托雷罗（Maximo Torero）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时表示，当前全球粮食供需总体仍可支撑，但结构性风险正在累积，尤其需警惕贸易限制与气候冲击叠加所带来的系统性影响。

预计小麦减产约4.3%

多家气象机构判断，本轮厄尔尼诺事件或将成为150年来最强的一次，2027年甚至可能成为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年份之一。世界气象组织也预计，2026~2030年全球平均气温大概率将维持在历史高位或接近历史极值。

NBD：这一轮厄尔尼诺会对全球粮食产量造成多大冲击？是否已有明确的减产预估？

马克西莫·托雷罗：现在判断具体损失仍为时过早。最终影响取决于厄尔尼诺事件的强度、持续时间，以及其是否与作物播种、开花、灌浆等关键生长期重合。因此，目前还不存在一个可以科学归因的全球减产百分比。

NBD：粮农组织当前预测情况如何？

马克西莫·托雷罗：综合天气、种植面积、生产投入等多重因素，粮农组织预计，小麦产量下降约4.3%，水稻下降1.8%，玉米产量与去年基本持平，大豆产量仍保持增长。但必须强调，这些数据不能被简单解读为“厄尔尼诺造成的损失”。

NBD：四大主粮中，哪一种面临的风险最高？

马克西莫·托雷罗：从粮食安全与贸易角度看，水稻当下最为脆弱，其国际交易市场体量相对较小，价格冲击持续时间更长。目前印度、泰国的水稻作物正面临季风异常与干旱风险。

不过，小麦的预期减产幅度最大，硬粒小麦尤为突出。叠加黑海粮食通道运力仅恢复至原先三分之一，乌克兰与俄罗斯粮食外运受限，再加上澳大利亚面临的气候风险，小麦供给压力进一步加剧。

目前粮食供给整体充足

进入7月以来，南美和北美极端天气明显增多，农产品价格普遍上涨。从7月期货主力合约涨幅来看，大豆上涨3.91%，玉米上涨6.24%，小麦上涨8.60%，棉花上涨6.37%。“天气溢价”开始显现。

NBD：“天气溢价”还会持续多久？

马克西莫·托雷罗：该溢价大概率会维持数周，覆盖北半球主要作物生长及收获期。只有当高温干旱切实转化为已确认的产量损失，溢价才会进一步延长。

农业市场信息系统（AMIS）远期价格曲线迄今表明，粮食供给整体充足，市场收紧属于暂时性现象，并非结构性供给短缺。

NBD：市场波动是否被资本放大？

马克西莫·托雷罗：金融投资者会借天气相关预测放大短期价格震荡，但价格持续上涨，必须以产量、库存或贸易的实质性变化作为基础。AMIS数据显示，5月积累的大额投机持仓在6月已基本平仓，而期货价格曲线仍显示未来供给充足。

NBD：是否已出现粮食保护主义？

马克西莫·托雷罗：目前尚无明确的厄尔尼诺相关粮食出口禁令，但需关注亚洲水稻出口国和小麦出口国动向。

粮农组织基于历史数据开展模型测算表明：如果在强厄尔尼诺冲击期间叠加出口限制，可能导致新增2140万饥饿人口。因此我们通过AMIS等机制进行政策协调，尽量避免此类措施。

粮食分布不均放大风险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在7月20日的报告中估计，若此次厄尔尼诺达到1997/1998年的强度级别，第一年造成的经济损失将高达6860亿美元左右。如果国际社会与各国政策制定者未能立即采取行动，未来5年内，相关经济损失可能上升至3.1万亿美元。

NBD：对于高度依赖粮食进口的地区，例如非洲之角（非洲东北部）和中东，粮价上涨会带来多大冲击？

马克西莫·托雷罗：即便全球并未出现绝对短缺，这些地区仍可能遭受严重影响。

非洲之角与中东同时面临粮食进口依赖度高、冲突频发、本币贬值、财政空间有限等问题，且本已存在大规模严重粮食不安全问题。在这种背景下，国际粮价、运费和化肥成本上升，会迅速削弱家庭购买力，也限制人道主义援助能力。

NBD：全球当前的库存水平，是否足以缓冲潜在歉收的冲击？

马克西莫·托雷罗：当前全球库存水平可以应对中等强度或短期冲击，但难以承受多个主产区同时出现持续减产的风险。全球谷物库存消费比约为32%，其中小麦和粗粮库存预计增加，而水稻库存可能下降约2.7%，但仍处历史较高水平。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总量”，而在于“可获得性”——库存分布不均，且未必能够流向低收入进口国，这也是风险放大的重要原因。

NBD：巴拿马运河干旱这类次生气候灾害，对全球粮食海运成本与运输效率会造成多大影响？

马克西莫·托雷罗：巴拿马运河目前并非主要制约因素，运河运行状态良好，每日通航约38艘船舶，预计直至2026年底都不会实施通行限制。倘若厄尔尼诺导致流域降雨量下降，更大风险或将在2027年显现。

尽管如此，6月全球粮食和油籽运输成本仍比去年（同期）高出约24%，主要是多重航运扰动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巴拿马运河单一因素造成。

NBD：成本上升会导致农户弃耕吗？

马克西莫·托雷罗：全球范围出现大规模弃耕并非基准情景。农户更有可能采取的即时应对手段包括减少化肥施用、推迟播种、改种其他作物，以及对贫瘠边际土地实施季节性休耕。

如果生产投入供应中断持续3个月及以上，并开始影响下一轮生产周期，各类风险将大幅上升。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已经造成农资投入品使用量显著下滑，叠加厄尔尼诺，将给农户带来严峻挑战。农户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作物也面临潜在减产。

NBD：从长期来看，应对极端气候最有效的农业策略是什么？

马克西莫·托雷罗：关键在于发展“气候韧性农业”，包括：建立预警系统、推广抗旱耐热种子、推进作物多样化、提升灌溉与水资源管理、改善土壤健康、发展数字农业和农业保险，以及强化储存与运输体系。这些措施必须因地制宜，而不能简单套用统一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