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更迭 十国偏安（9）——中原逐鹿五十年

四、救驾封王，心狠手辣屠宦官

朱温的野心藏不住了，既然抓住了中原这头雄鹿，那天下就该轮到我坐了。机会，很快来了。而且是从长安城里主动送上门来的。

此时的唐廷，早已烂到了骨子里。朝堂之上，南衙（朝官）与北司（宦官）之争愈演愈烈，双方水火不容。皇帝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谁也得罪不起。

宦官，就是太监。这些没根的家伙使起坏来，简直没有下限。有唐一朝，太监之祸绵延了一百余年，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现象。

自唐德宗时开始，太监便掌握了中央禁军，即神策军的兵权。此后，谁控制了神策军，谁就控制了皇宫，进而控制了天子。

皇帝在他们的手上，如同玩偶。譬如，唐宪宗想有所作为，被大太监陈弘志毒死；年仅十八岁的唐敬宗夜猎回宫，被宦官刘克明等人杀害。

“甘露之变”则是唐文宗不甘心受制于阉人，与宦官之间最后一次的正面交锋。

公元835年，文宗与宰相李训、凤翔节度使郑注密谋，以宫中石榴树夜降甘露为名，诱使太监仇士良前往观看，准备在殿内一举诛杀。不料伏兵被仇士良识破，仇士良仓皇挟持文宗逃回宫中，随即调动神策军在长安城内展开血腥报复。李训、郑注等朝臣及家属被屠杀，受牵连而死者数以千计。此后，文宗被软禁宫中，形同囚徒，终日郁郁寡欢，临死前对近臣悲叹：“朕受制于家奴”。

从此，宦官气焰更盛，不仅把持禁军，甚至直接废立皇帝。之后的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无一不是由宦官拥立。天子成了宦官手中的提线木偶，叫你上就上，让你下就下。

这个毒瘤，盘踞在帝国的心脏已经一百多年。

公元900年，大太监刘季述认为昭宗不受控制，便效仿前任故事，发动政变。他率领左神策禁军冲入皇宫，将昭宗软禁起来，逼其退位，另立太子李裕为皇帝。昭宗成了阶下囚，被关在东宫里，连饭都吃不饱。

但宦官们得意了没多久。宰相崔胤不甘心大权旁落，暗中联络了一批朝官，又争取到部分禁军将领的支持，突然发难，杀掉了刘季述，废掉太子，将昭宗重新扶上皇位。

昭宗复位了，但崔胤心里不踏实。他知道，光靠自己这点力量，根本斗不过盘根错节的宦官势力。这次杀了刘季述，下次难保不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

他需要一把外面的刀。

于是，崔胤提笔给朱温写了一封信，请他带兵入朝，镇压宦官。

这封信，正中朱温下怀。他深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道理，谁控制了皇帝，谁就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现在宰相亲自来请，简直是天赐良机。

朱温毫不迟疑，立即发兵入关。

消息传到长安，新任左神策军中尉、大太监韩全诲吓坏了。他知道自己斗不过朱温的铁骑，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情急之下，韩全诲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挟持昭宗，逃出长安。

往哪儿逃？

凤翔。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是当时实力最强的藩镇之一，与朱温素来不对付。韩全诲打算把皇帝攥在自己手里，躲到李茂贞的羽翼之下。

昭宗就这样被一群太监裹挟着，连夜出了长安城。堂堂大唐天子，沦为一群阉人的护身符。

朱温大军闻风而至，直扑凤翔。李茂贞竭尽全力抵抗，双方在凤翔城下展开了长达近两年的拉锯战。

凤翔被围得水泄不通。城内的粮草日渐枯竭，昭宗和皇室成员每天也只能喝到两碗稀粥。史载：“冻馁而死者日以千数，市中卖人肉，斤值钱百。犬肉值五百。”

朱温并不急于强攻。他的策略一如既往：围而不打，慢慢耗。等到城里撑不住了，自然会有人替他把事办了。

果然，李茂贞先撑不住了。他主动向朱温求和，条件是：交出昭宗，杀掉韩全诲等几十名太监。

朱温同意了。

韩全诲等人被斩首，昭宗被“释放”。说是释放，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只是这一次，提笼子的人换成了朱温。

朱温护驾还京。昭宗褒奖朱温救驾有功，特旨封其为梁王，兼任各道兵马副元帅。

唐室大权，尽归朱温。

梁王。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唐朝历史上，上一个异姓封王的人，是安禄山。

但是，朱温很清楚，长安城里还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势力，若不彻底铲除，自己辛苦得来的权势随时可能旁落。

这个势力，就是宦官。

朱温从底层一路杀上来，深知一个道理：权力容不得分享。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辛辛苦苦拿下的长安城，背后还藏着一群随时可能翻脸的阉人。

然而，朱温并不知道，朝官领袖崔胤比他更想除掉宦官。

崔胤与宦官斗了半辈子，他虽然借着朱温的兵力除掉了韩全诲，但宦官势力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稍有喘息便能死灰复燃。他担心朱温离开长安后，宦官必然反扑，届时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崔胤决定借助朱温这把刀，将宦官连根拔起。他上书痛陈宦官之害，请求尽诛宦官，以绝后患。他甚至亲自去拜见朱温，跪地泣血，恳求朱温下决心。

朱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本来就是外来军阀，在朝中没有根基，要想彻底掌控朝廷，必须把宦官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抹掉。崔胤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动手的时机，朱温选得极为巧妙。凤翔之战刚刚结束，宦官首领韩全诲等人已被李茂贞斩杀，宦官势力遭到重创，群龙无首。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自身难保，无力干涉朝中事务。各路藩镇虽各怀鬼胎，但彼时没人愿意为宦官出头。至于昭宗，刚从凤翔被“救”回来，他深受宦官的荼毒，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

和往常一样，朱温谋定后，迅速动手。

他先下令将宫中所有宦官集中起来，不许走动，不许传递消息。紧接着，汴军封锁了各处宫门，朱温的心腹将领带队，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搜捕。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太监，此时哭嚎震天。有人磕头求饶，说愿交出全部家产，只求活命。有人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有人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有人躲进水缸、钻进床底、藏在假山石后，全部被一一揪出。

朱温没有一丝怜悯。他的命令很明确：一个不留。

史书记载，此次被杀的宦官数以百计。从执掌机要的枢密使，到寻常的洒扫小太监，不分品级，不论老幼，几乎全部被处死。宫中的宦官，被杀得干干净净。

朱温没有止步于皇宫。他清楚，京城各处还散落着大量宦官的亲信和眼线。于是，汴军开始在全城搜捕。凡是与宦官关系密切的人，一律处死。甚至连宦官在宫外认的干儿子、干孙子，也不放过。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外地的监军太监，历来是宦官势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各藩镇的军事行动，都受监军太监的掣肘。朱温一不做二不休，传令各地藩镇，将朝廷派驻的监军太监就地诛杀。

百十年的痼疾，百十年的大患，竟然被朱温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一刀切掉了。

从此，太监这个群体，退出了唐朝的政治舞台。此后中原五代，再也没有出现过宦官干政的局面。直到千年后的明朝，太监才再次登上权力巅峰，但这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宦官被清理干净之后，宫中出现了大量的权力真空。朱温趁机将自己的儿子、侄子以及心腹将领全部安插进去，分派自己的心腹将士掌管宫禁兵权，让昭宗没有可用的信任之人。

天子身边，再无一个旧人。昭宗环顾四周，满目皆是朱温的耳目。自己从宦官的傀儡，变成了朱温手中的傀儡。

崔胤追悔莫及。他原本只想借朱温的刀杀宦官，宦官被除之后，他以为自己将成为朝堂领䄂。但他错了。朱温这把刀，既然已经见血，又怎么可能收回鞘中？他引狼入室，如今狼已盘踞屋中，再想驱赶，已是痴人说梦。

朱温铲除宦官，不是为了匡扶唐室，而是为了扫清自己登顶的障碍。于是，朱温急不可耐的与谋士们商议，如何让昭宗“主动”禅位。

正在这时，从汴州传来急报：张氏病重。

张氏，那个当年在禅寺里惊鸿一瞥的少女，那个在乱世中与他重逢的刺史千金，那个他明媒正娶、相守多年的妻子——病危了。

朱温放下长安的一切，急忙赶回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