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落下的时候,是1978年3月。
河南省信阳市固始县城东南,史河西岸,一处高出周围地面约六十米的土岗上,固始城关镇砖瓦厂的工人正在取土。
当地人称这座土岗为“侯古堆”。
一锹下去,泥土之下露出了一段木头的颜色——暗沉、发黑,不是普通的树根。
工人们又挖了几锹,木头越露越多,方方正正,像是人工打造的东西。
有人蹲下去看,那不是普通的木板,木头的表面涂着厚厚的漆,虽然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漆色依然可辨。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里,又传到了省里。
河南省博物馆和信阳地区文管会的人赶来,勘探之后确认:这是一座大型古墓的陪葬坑。
没有人想到,这座土岗之下埋着的,是一位两千五百年前的女子——和十七具棺材一起。
而她的身份,将牵出一段被正史遗忘的、关于吴王夫差的另一面。
发掘从1978年3月持续到4月底。
陪葬坑位于主墓北侧十三米处,长方形竖穴土坑,口大底小,坑上有三米高的封土,坑底铺着零点四米厚的青膏泥。
清理完陪葬坑后,考古队在陪葬坑南侧十三米处找到了主墓。
封土清理完毕,一座“甲”字形的竖穴大墓暴露出来。
墓口东西长十二米,南北宽十点五米,深达十七米。
墓坑底部是单棺双椁的结构。
主棺呈长方形,长二点四米,宽零点九六米,高零点九八米,棺外髹黑漆,棺内髹朱红色漆。
棺椁周围依照中原形制放置了大量积石积沙——石料从史河走水路运来。
墓中出土的器物让人瞠目。
青铜礼器、乐器、车马器,竹木漆器、玉器、陶器,总数超过一百五十件。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一套编钟、一套镈、九件铜鼎、一件盉、两件簠、一件铜豆,以及三顶肩舆。
九件铜鼎。
《周礼》有明文: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用七鼎六簋,大夫用五鼎四簋,士用三鼎二簋。
九鼎,是天子之制。
而这座墓的主人,用九鼎下葬。
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主棺周围那十七具棺椁。
考古人员一具一具打开。
内椁外椁之间、外椁以外,十七具殉人的遗骨依次显露。
经河南医学院和人类体质学专家鉴定,这十七人中,五男十二女,年龄最大的四十岁,最小的只有二十岁。
骨骼保存完好,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们是自愿跟随主人赴死的奴婢,还是在某种仪式之下被献祭的殉者?
史书没有记载,骸骨也无法开口。
但一个事实摆在眼前:春秋末期,人殉早已不是主流。
中原诸侯国已经普遍废除了人殉制度,而这座墓里,十七个鲜活的生命围着墓主躺了两千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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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棺内的遗骨也完成了鉴定——一位女性,三十岁左右。
十七个殉人围着她。
九鼎陪着她。
这位三十岁的女子,到底是谁?
答案在一件青铜簠上。
簠是古代祭祀和宴飨时盛放稻粱的器皿,长方形,器身与盖形制一致。
陪葬坑中出土的这件铜簠,器身与盖的内壁各刻有铭文二十字。
铭文的内容是:“有殷天乙唐(汤)孙,宋公栾乍(作)其妹勾敔夫人季子媵簠。”
意思是:商朝开国君主成汤的子孙、宋国国君栾,为他的妹妹——嫁到吴国的勾敔夫人季子——制作了这件陪嫁的簠。
宋公栾就是宋景公。
铭文中的“勾敔”,音同“勾吴”,即吴国。
“勾敔夫人季子”,就是嫁到吴国的宋国公主季子。
宋景公出于政治需要,将妹妹季子远嫁给吴国太子夫差为妻,结为国戚,以示两国修好。
季子因此被称为“勾敔夫人”——也就是吴夫人。
这件簠是季子出嫁时的嫁妆。
她去世后,嫁妆随她一同入葬。
墓主身份由此锁定:季子,宋景公之妹,吴王夫差当太子时所娶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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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子嫁到吴国的年代,正是吴国历史上最风云激荡的时期。
她的夫君夫差,当时还是吴国太子。
而她的兄长宋景公,将妹妹远嫁吴国,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政治联姻。
公元前506年,吴王阖闾在孙武、伍子胥的辅佐下攻破楚国郢都,创造了春秋时期攻占大国都城的先例。
两年后的公元前504年,吴王阖闾命太子夫差率军再次讨伐楚国。
《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
《史记·楚世家》同样记道:“(楚昭王)十二年(公元前504年),吴复伐楚,取番。”
“番”就是今天的河南固始一带。
吴军攻取了番邑,俘虏了楚将潘子臣,楚国大为恐惧,将国都从郢迁到鄀。
夫差挂帅远征,携带夫人季子一同前往。
这并不奇怪——春秋时期的贵族出征,夫人随行是常有的事。
季子作为吴国太子夫人,随夫君来到淮河流域,来到这片吴军刚刚攻占的土地上。
如果一切顺利,夫差计划在取胜后与季子一同前往宋国探亲。
宋国就在今天的河南商丘一带,离固始并不算远。
但意外发生了。
长途跋涉,水土不服,或者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史料没有记载季子所患何病,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记录:“季子前往探视,后染急症亡於固始。”
她死在了夫差身边,死在吴军胜利之后、返乡探亲之前。
死时大约三十岁。
太子夫人客死异乡。
夫差做了什么?
他做了一件震惊后世的事:以天子之礼厚葬季子。
九鼎下葬。
十七人殉葬。
编钟、镈、簠、盉、豆、肩舆,一百五十余件器物随葬。
墓坑深十七米,墓底东西长十点八米,南北宽九米。
封土堆高五十余米。
这座墓的规格,远远超出了太子夫人的礼制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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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周礼,季子的身份最多只能享用五鼎或七鼎——她是太子夫人,丈夫尚未即位,礼制上不应僭越。
但夫差给了她九鼎。
这不是政治——这是情感。
夫差后来的历史形象,已经被《左传》《国语》和各类后世演义钉在了“昏君”的柱子上。
宠幸西施,沉湎酒色,刚愎自用,杀伍子胥,放勾践,最终亡国身死。
这是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夫差。
但固始侯古堆的这座墓,提供了另一个版本的夫差。
公元前504年,他还不是那个亡国之君。
他是一个刚刚在战场上击败强楚的年轻太子,意气风发,携夫人出征。
夫人病逝在军中,他没有草草收敛,没有就地薄葬。
他倾其所有,甚至僭越礼制,用九鼎、用十七个殉人、用一百五十多件器物,把他心爱的女人埋进了固始城外那座六十米高的土岗里。
《礼记·檀弓》说:“丧礼,哀戚之至也。”
夫差的哀戚,刻在了这座墓的每一寸土里。
有学者指出,侯古堆一号墓出土的九件铜鼎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一套列鼎”,而是由箍口鼎、兽钮子母口鼎、三环钮子母口鼎等多套鼎制组合而成。
这恰恰说明了一个事实:夫差在下葬季子时,可能是在极短时间内凑齐了九件鼎——他等不及铸造一套完整的列鼎,他要的是“九”这个数字,要的是天子之数。
这不是礼制,这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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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出土的三顶肩舆,是中国出土最早的轿子。
漆木肩舆的制作精美绝伦,舆的主体与当时的车并无差别,但省去了轮子,代之以两侧的舆杆和前后的抬杆。
这种交通工具在南方多山的地形中极为实用。
季子远嫁吴国,从平原到水乡,从宋国到吴国,肩舆或许是她常用的出行工具。
夫差把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喜欢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放进了墓里。
还有那只装有花椒的青铜罐。
花椒在先秦时期是重要的香料和药材,也是婚礼中“撒帐”的吉祥之物——象征多子多福。
夫差把花椒放进妻子的墓里,是在祈愿什么?
还是在怀念什么?
这些问题,考古学回答不了。
但文物自己会说话。
两千五百年后,当固始城关镇砖瓦厂的工人一锹挖开侯古堆的封土时,那些器物重新见到了天日。
编钟上的纹饰依然清晰,铜簠上的铭文依然可读,漆棺上的朱红色依然鲜艳。
那位三十岁女子的骸骨,头东足西,静静地躺在棺中。
十七个殉人环绕着她,五男十二女,二十岁到四十岁。
他们是她的奴婢。
在那个时代,主人死了,奴婢要跟着走。
但夫差给了他们棺椁——尽管简陋——而不是随意丢弃。
这或许是夫差能给的最后一点体面。
《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了夫差的结局: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夫差自杀。
吴国灭亡,夫差身死。
他一生做过太多错误的决定——放勾践、杀伍子胥、北上争霸耗尽国力。
历史把他定性为昏君,不算冤枉。
但固始侯古堆的这座墓提醒我们:在那个被史书简化为“昏君”的标签之下,曾有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太子,在战场上失去了妻子,然后用一座超出礼制的巨墓,把自己的哀伤埋进了淮河岸边的黄土里。
九鼎是僭越。
十七个殉人是残忍。
但在这残忍与僭越的背后,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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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落下的那一刻,是1978年3月。
那座土岗叫侯古堆。
土岗之下,十七副棺材围着一副朱漆大棺,躺了两千五百年。
九鼎陪着她。
编钟陪着她。
肩舆陪着她。
花椒陪着她。
还有那件刻着二十个字的青铜簠——“有殷天乙唐孙,宋公栾乍其妹勾敔夫人季子媵簠。”
簠上的铭文,是兄长对妹妹的祝福,也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回响。
那个时代,吴王夫差还不是亡国之君,宋景公还是中原的诸侯,季子还是三十岁的年轻夫人。
他们爱过,征战过,生离死别过。
然后,一切归于尘土。
直到1978年,一把铁锹重新打开了这个故事。
侯古堆的土岗上,风从史河的方向吹来。
两千五百年前的那个春天,夫差大概也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季子的棺椁一点点沉入泥土。
十七个殉人依次躺下。
九鼎安放妥当。
编钟悬挂整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朱漆大棺,然后转身离开,带着吴国的军队,继续他征服天下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十几年后会亡国。
他只知道,他爱的人死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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